烛火|
当我赶到,岸上的草屑正源源不断被一波一波的雨水冲刷进翻涌的江水里。
整片江岸一个人也没有。
我只觉得喉咙发干,撑着伞,决定等一会。
雨中,货轮仍在继续行驶,吞吐滚滚烟尘,我甚至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和江面上这一艘艘渐渐远去的船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甚至更多,我已经等得毫无意识,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视线干涸,两腿僵硬,忽然发现天色已经昏暗,雨也小了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傍晚才有的味道,这个味道我和很多人说过,但他们都不以为意,觉得是异想天开。但我始终坚信,一天从早到晚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我晃了晃僵硬的胳膊,心里一阵发冷。
他真的没有来。
也罢,我自嘲地笑。今天真的很难熬。
可难道我出来淋了一趟雨,如今只能乖乖回家承受父亲的责罚吗?
我伸出手放在伞外,让冰凉的雨水滑落指尖,从食指深红色的伤口滚落,有些轻微的疼痛,玻璃片划了大约一寸多长,我静静看着这道疤痕,还有皮肉被割破的锯齿截面,竟然诡异地有一种得逞的满足感。
走吧。天都要黑了。
我再迈开步子时一下子就觉得脚步乱了,因为站了太久,几乎耗尽了力气。
我拼着劲把伞举高了一点,余光中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我。
那个人没有打伞,一摇一晃地在雨里走着。
“……程北钧?”
我小声地问道,心里祈祷着是他,可又有种隐隐不安的预感。
我说,——你是谁?
“林,林小姐。”
他走近了,整个人暴露在我的视线下。
我的眼睛忽然变得酸涩。“你终于来了。”
我目视着他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嗫嚅着嘴唇,心里恐慌的预感果然成真。
程北钧的身上满是伤痕,脸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成一道道深红的血痕,顺着脸颊和脖颈淌下,整个脖子和衣领都是血水的颜色。
“林小姐……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程北钧..….”
我见他这样,又悲又怕,难过地快要流泪,飞快跑到他面前为他举着伞,“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你又打架了是不是!”
他低着头迁就我的伞,很吃力地咧嘴笑了一下,答非所问:“等…..等急了吧?”
“还好,”我迟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都说好的,怎么可以不来呢?”
他气若游丝,说话声音极小,“我还以为,你早走了……怕你走了,一路上都觉得,你这次定是要生我气了。”
他低下头专注地注视着我,眼睛半睁,目光温柔,睫毛上挂着的雨水一颗颗掉落了下来。
我一时恍了神,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我,我生你什么气,真是的。”
他血迹斑斑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一个大小姐,衣服全脏了,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
不出我所料,他果然会嘲讽我的狼狈样,可我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你是不是等久了?”
程北钧目光涣散,一遍遍低声重复这几句话,我求他不要再说了,问他伤的有多重,是不是该去医院看大夫,可他和聋了一样,始终不回答我的问题,渐渐的甚至没有力气站直,我需要用力托着他的脑袋他才不会摔倒,他头发里渗出的血浆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一条条从他的眉骨顺着眼角流下,流进我的指缝中。
我用力举伞,另一只手拼命托住他。
“程北钧!程北钧!”
他看上去神智不清了,我得带他离开这里。
我急切地喊他:“程北钧,你清醒点!”
“嗯?”他吃力地抬了抬眼睛,视线下移,目光瞥向我捧住他下巴的那只手。
“你受伤了。”
他侧过脸,抓住我的手。我一哆嗦,他的手好烫。
“你受伤了,疼吗?”
我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我不疼,这只是一个小口子,程北钧,你,……”
他皱起眉,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伤口,头垂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湿漉漉的眼神中透着和他血肉模糊的脸毫不符合的灼热,像要把我看穿。
他的眼睫毛几乎要触到我的面前,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鼻子里一下下溢出的热气,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笼罩在我们之间。
程北钧微微半睁着眼,呼吸声沉重,整个人像停滞了一样。
他若再靠近,我就真的要喘不上气了。
可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他整个人直直跌在我身上,重得快要把我压垮。
“程北钧!”
我用力拍他的背,可他一直没有反应,我害怕地很,焦急万分扶正他的脸:“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谁知道他眉头轻轻抽搐了一下,很吃力地吐出几个字:“……老子,没死。”
我一时无语,只能暗暗在扶着他胳膊的手上狠狠使了把劲,他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好在意识清醒了一些。
“我头好晕……”他喃喃地说。
“你不能睡,我一个人带不了你。” 我冷静下来,搬起他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顾不了伞,索性直接扔到一边。
“我现在,带你回你的船上…请人帮忙,送你去医院,你不要睡。” 因为要使着劲儿扛他,我的话断断续续,他很顺从,一点没有反抗,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努力保持着清醒。
我们在雨里跌跌撞撞地向他住的船走去,程北钧拖着身体很艰难地靠着我,他怕是发烧了,身体很烫,不时发出几声闷哼,听起来很难受。
“你还好吗?”我时不时问他,生怕他睡了,程北钧的头歪在我的肩上,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肩膀也没被硌痛。我知道他在努力不把力气放在我身上。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原先空落落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不容易靠近那艘船,我使劲晃了晃肩头的人:“到了。”这时的程北钧已经蔫蔫地没有反应了。
从江堤到甲板中间的空档依然只能跨过去,他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是不行,我只能把他的身体扶住慢慢倒在草地里:“你等我一下,别睡!等我,我很快回来。”
我飞快跳上了船,跑到门口“咚咚咚”一阵狂敲。
“谁啊?”嘎吱一声铁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男人的眼睛露了出来,“你哪来的?”
我不理他,对着门缝里大喊:“三儿!卢三儿!——”
我暗暗祈祷,三儿,你一定要在啊。
“卢三儿?你找他?”男人听起来认识三儿。
我继续大叫:“卢三儿,快出来!我是林昳——”
“你他妈别叫了!”
男人吼了一声,回头对船舱里喊:“三儿,有个女的找你!”
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一阵起哄声,三儿三儿的叫嚷连成一片,喧闹了好久,终于,门口走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林小姐?”他一脸疑惑,“您找我做什......?”
“——程北钧受伤了要去医院,附近没有车,我搬不动,你快来帮忙!”
我直接一口气说完。
他的神情由迷茫瞬间变成了焦急:“——他在哪儿?”
“……岸边,晕了,我实在弄不动。”
三儿把门哗一声推开:“等我一下。”
他回头飞速跑进船舱,大喊:“宏叔!——”
很快,那个叫宏叔的男人,还有三儿,向船里一个好心的车夫借来了他按月租来的黄包车,把已经没有意识的程北钧放进去一口气拖到了城里的医院。一路上他们一言不发,跑得飞快,我埋头默默跟着。
医院大厅里人流穿梭,一个年轻的护士接待了我们,叫来几个人合力把程北钧挪到病床上,给他清洗伤口,检查身体。我们插不进手,在房外默默等待着结果。
过了许久,天已经黑了,窗外雨声渐止,我的裙角不再滴水,头发贴着脸颊都黏在一起,走廊四周墙壁上点起煤气灯,一晃一晃照亮蹲在一边等消息的宏叔。
“去交钱。”那个护士终于出来了,把大夫开的单子递给我。
“那个,姑娘,我们来吧。”宏叔听见护士的话,拍拍裤脚站起身,“这钱我和三儿出。”
“没事的,宏叔,我去就好了。”我急忙说。
三儿一把拦下我:“那可不行,北子哥醒来要是知道又让你掏钱,肯定会生我们的气。”
他接过我手里的单子挥挥手示意我回去,搂过站在原地发愣的宏叔飞快走远了。我目送他们,觉得三儿说的“又”指的应该是上次去警务厅保释程北钧。
我问护士,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他身上伤口太多了处理了好久,瘀血什么的等自己慢慢恢复吧,发烧,还有头部内出血......人还没醒,你想进就进呗。”她头也不抬,语气特别不耐烦,一直忙着记手里的单子。
“好的,麻烦你了。”
她听见后顿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我笑笑:“好,谢谢你。”
我进了病房,房间里共两张床,靠门的是一个老人,睡着了,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靠窗的是程北钧。
他还没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他的头上裹了白色的纱布,靠近耳朵的地方还隐隐透出里层血迹的深红。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他的旁边,静静看着他的脸。
之前好一段时间,他都和以往不一样,像变了个人,见我时衣衫整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血污,我自然而然以为他已经远离了过去那种混乱的生活。
可这次又是重蹈覆辙。
程北钧,你到底怎么了?
我垂下头,轻轻拨动悬在一边的乳胶输液管。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三儿和宏叔。
我问他们是否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俩都摇摇头,宏叔说:“这小子最近不是找了个新差事吗?具体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看他忙得很,我估摸着可能有关系。”
“这小子脾气倔,听不进人话,我也不好意思问的。”他又说。
他俩都有事要做,不似我这个闲人,三儿说怕过了宵禁,急着要走。
我想了想,问三儿回去的时候方不方便路过我家给阿水捎句话,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莫要担心。
他看起来很高兴,笑嘻嘻的:“方便当然是方便,但是您不回家是打算去哪?”
“我留下来陪他。”
他很惊奇,还想说什么,被宏叔一把拉住了, “好的好的,那麻烦姑娘了,我们明天早上再来看他。”
他给三儿使了个眼色,推搡着出去了,临走时带上了门。
程北钧依旧没醒。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和我爹吵架了,回家定没有好果子吃。程北钧,你应该不介意我在你这躲一晚吧?”
他听了我的一番请求,自然是没有回答,我忍不住笑出声。说真的,他现在这样子还怪讨喜的。
我靠近他说话时,发觉他耳朵边还有些残留的血迹灰尘,就去洗了手帕,轻手轻脚地捏起一角顺着他的侧脸、下巴小心翼翼抹去了干涸的血液。除此之外,中途喊护士换了一次点滴,就没有我还能做的事了。
天已经黑透,偌大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时不时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墙上跳脱着我黑色的身影,我起身把窗户关牢。这间病房临街,偶尔有几辆车驶过时,刺眼的车灯白光瞬间把屋里照了个亮堂,很快又重归昏暗。
下午淋过雨,身上一阵阵发冷,刚关上窗户,屋子里热气散不开,我立刻暖和多了,顿时昏昏沉沉,倦意涌上。
我轻轻趴在床铺上,尽量不靠着程北钧的身体。
隔壁床的人翻了个身,不打鼾了,病房里一下子安安静静的,橙黄的火光倒映在天花板,可以听见走廊的脚步声稀稀落落,一些护士叽叽喳喳闲聊着从门口经过。
我把下巴搭在手臂上,歪过头盯着程北钧熟睡的面容,他半个身子被烛火映亮,雨水打湿的头发几乎干了大半,下颌轮廓清晰,因为疲惫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浓密的眉毛平和地舒展,他的嘴唇不似许多人入睡时无意识的松软,还是紧紧闭合着,唇角有微微干裂的细纹。
“程北钧,你说,我哥这次还能和我爹和好吗?”我心里烦闷,对着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过了会儿,我又忍不住和他说:“程北钧,我就要去广州了,你说…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程北钧,你最近在忙什么啊?等你醒了,一定记得要告诉我。”
“…程北钧,我的珍珠耳环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我喃喃自语,眼睛乏得要睁不开了,声音也愈来愈小。
“……程北钧,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钟楼看鸽子啊…”
迷迷糊糊中,我不小心碰到了他伸出被子打点滴的手,我俯在他身旁,伸出食指轻轻地触摸他手背上一道道清晰凸起的血管,指尖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漫不经心地划来划去,顺着筋脉慢慢游走。
这样静静地触摸他手背的纹路,让我莫名很安心。
顺着视线望去,我才发现食指上的伤疤已经干涸了。
都说了,本来就是小伤,哪有人会像他这样,站都站不住了还要管别人的事。
很快困意重重袭来,我甚至来不及收回搭在他手背上的手,就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毫无察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