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没有城墙,黄泥大道的尽头,是一排长长的院墙,依稀可见宏伟的建筑耸立于院墙之内,应是商王宫殿。
子渔指挥车夫拐进西边的道路,不多久,马车进了一处规模较小的宅院。院落中央一座高门大殿直扑眼帘,大殿里发出明亮的黄光。
借着火光,脚下是一条铺着石板的道路直通大殿,道两边每隔几米放置一个石龛,几处稍小的独立殿房散布在道两侧;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丛、花草点缀着院落。
“先去拜见吾母,她已等候多时。”子渔对我说,我点点头。
我们下了车,子渔领着我,贩夫走卒领着奴隶,向中央大殿走去。
踏上殿前台阶,我看见殿门之上嵌着朱红色大扁,醒目地写着三个金字:王子殿。
王,即是商王;王子,意为商王的儿子;商王族为子姓,他叫子渔,子渔竟然是商王之子!没想到我傍到了真正的王子。
廊道迎来三四个家仆,屈膝跪礼:“恭迎王子回宫。”子渔匆匆跨进了内门,我跟了上去。
走进大殿内部,我四处张望:殿堂高旷,木梁交错,漆成朱红色,地面铺了红木地板。
红漆木柱上浮雕着镶金的玄鸟,贵气十足,高低不等的青铜兽形灯台遍布殿内,仆人在侧,调节油脂灯芯,火光正旺。
最显眼的要属殿中央摆放的一座三足青铜大鼎,明亮的黄色火光中,它古朴威严,气场非凡,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母妃,渔回来了,渔叨扰入夜才至。”
“无妨,吾儿回来就好。”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我寻声望去,大鼎之后,挂着群青色织锦罗帐的矮榻上,坐着一位裹着厚实缃叶黄衣的中年妇女,矮榻旁站着她的侍女。
“人牲已至,请母妃过目。”子渔说。我身后,贩夫驱使二十个奴隶刷刷跪下。
人牲?我震惊了!
虽然我对商代奴隶制有所了解,在来时的路上对这群奴隶的命运也有所预测。但是,亲耳听到“人牲”这两个字,还是从子渔嘴里说出来的,顿时感到心惊肉跳。
就在刚才,子渔对于被献祭的痛苦表情还映在我脑海里,而现在,他居然要冷漠地献祭别人的命?
呵,本质还是奴隶主!但我不能接受。
……
子渔的母妃微微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待明日祭祀完,神灵定会保佑母妃身体早日康复。”子渔俯首在她身前拳拳地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大步掠过中央的青铜大鼎,走到子渔及其母妃身前。
“王妃大人,”我大声说,“王妃大人若想身体康健,江灼斗胆提议暂不要用人牲,我有更好的方法。”
虚弱的王妃睁大眼睛朝我看过来,才关注到人群中穿黑衣的我,子渔也惊讶地看向我。
“此乃何人?”王妃问子渔,神情吃惊,却温和不狰狞。
“我是楚地人江灼,”我说,“我可以治好你的病,并且不用牲。”
仗着子渔对我的信任,我鼓足了勇气,俯身上前双手握住王妃的胳膊,感受到层层叠叠布料下的微弱热度。我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容让她怀疑我的超能力。救人要紧,至于治病,我看过几本中医书籍,先夸下海口,以后且行且看吧。
子渔愣在一边看着我,表情复杂。
王妃感受到了我的态度,或许她本就是善良的人,她说:“也好。”
我松了口气。
“众奴即送青铜坊,补缺驱使。”王妃对子渔说,重归平静和虚弱,起身要走。
“诺。”子渔应道,上前扶住王妃,“儿送母妃回寝殿。”
“吾儿留步。”王妃摆摆手,便由侍女搀扶着出了殿。
子渔招呼贩夫把奴隶带下去,我看见奴隶眼里感激的目光。
我欣慰,我救了他们,虽然是暂时的,但这小小的成功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我是可以使事情往好的方面发展的!循着这个感觉,在这个异世,或许我可以活得长些,好些。
……
众人走后,几个家仆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迅速地把地面拖扫干净。大殿一下子空旷了,只剩我和子渔。
子渔伫立在殿门正中,弥漫的黑夜和闪烁的昏黄在他身体的前后方交织。
我在他后方,看这十六岁的古人已初具盛年的轮廓,肩宽体正,风度翩翩。
他辛苦护送来孝敬母亲的奴隶,被我截胡了,别忘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奴隶主。
我突然有点慌。
此时子渔回头,对我一笑,说:“灼饥否?”
我愣住,揉揉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他又笑,吩咐仆人上膳食。
几个男仆搬来两张低矮的食桌,子渔跪坐于桌前,我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另一张桌前。
不久,有仆人从殿外进来,端着造型不同的青铜食器,摆放在食桌之上。食器里盛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有主食、肉食、蔬菜和汤品。另有取食工具铜匕,切肉用的案俎,盛满水的青铜圆盘…
我和子渔分餐,每人桌上的菜品餐具都是一样的。食物色香味勾得我味蕾痒痒的,但我忍住,第一顿饭要先观察主人怎么吃。
子渔用青铜圆盘里的水洗了手,嗯,讲卫生是个好习惯,我照做。
子渔用手直接抓取黍饭往嘴里送,动作优雅细致,可是,直接用手?
我看了看,案几上没有筷子。我瞪着他一会儿,大概像瞪着动物园里的猩猩和猴子。
“灼,用膳。”他吃了几口后,看我未动,对我说。
“哦。”我勉强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抓饭,抓菜,抓肉往嘴里送,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不过切肉我是会的,喝汤有匕匙,也没有问题。
席间他问我饮酒吗?我摇头。商人嗜酒成性,子渔竟未喝酒,出乎我的意料。
快吃完的时候,殿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奴来报,王子妃回来了。
……
仆人刚报完,就听见台阶上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娇嫩的女声传来:
“渔——”
一个妙龄女子出现,直扑子渔的怀中,后面跟着她的两个侍女。
这便是王子妃了。
她一身贵妇打扮,衣服的造型和子渔类似,但色彩是鲜艳的桃红和明黄,布料的织锦也更丰富;最显眼是头饰,她前额戴着一个奇怪的长卷布饰,贴着金箔和珠玉;散开的头发间夹杂着五六条细辫,发绳上缀着宝石;脖子上长短不一绿松石项链戴了好几条。整个人显得明媚张扬。
“妾身虽在姨母处小住,然时时挂念夫君。”王子妃趴在子渔的胸膛上,埋头摩挲莺声燕语。
子渔面对美人投怀,表现得倒很淡定,没有笑没有抱也没有推开。他不经意间抬眼看到我,才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
难道是我这个电灯泡耽误人家小两口亲热了?我的脸发烫,比子渔还尴尬,心想这小子才十几岁,就有娇妻了,不过放在古代也正常。
“子渔大人,容灼先行回避。”我从食桌边站起来。
王子妃听到陌生的声音,立刻警惕寻视,很快发现了柱子阴影里黑衣的我。她从子渔的怀里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像看外星人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汝是何人?”
“我叫江灼。”我淡淡地回。
“吾乃王子妃,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我看着她凌厉的脸,心想是个厉害的小妮子,但我没有怕她,我一现代人在性命没有受到严重威胁时,是不会随便下跪滴。我转头看着门外,当做没听见。
“渔,江灼是哪来的贱奴?居然敢怠慢于我。”王子妃转身向子渔告状。
“媛几!”子渔立刻轻声训斥,王子妃一怔。媛几应是王子妃的名字。
子渔起身走到我和媛几的中间。“媛几乃吾正妃。”子渔对我说,字字拖音,略显无奈,且偷偷对我眨了眨眼。
我心里噗嗤一笑,明白了。“是灼怠慢了。”我对着媛几屈首赔礼。媛几哼了一声,傲娇地看向房梁。
“媛几,吾于今日任命江灼为王子府贞人,日后她可不对你行礼。”子渔对媛几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带着耐心的劝慰。
贞人即占卜师、祭司、巫医。在那个科学不发达的上古时代,会占卜、通灵、祭祀、治病的人,被视为掌握专业知识的高级人员,拥有极高的地位,几乎仅次于领主之下。这类专业人员与贵族首领接触很多。
但我是女贞人,子渔若做我的领主,媛几做为她的妃子,必然会有防范之心。
媛几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看看子渔又看看我,我感受到了她眼里的杀气。子渔给了我一个职位,日后生活有保障了,又把我架到火上烤,触犯了女主人的利益,我不知道该高兴呢,还是叹气呢?
恰逢此时,一女仆来收拾餐桌,子渔叫住她,说:“领贞人灼往神庙厢房,收拾妥当,以便安住。”
“诺。”女仆回,“贞人请。”
我便跟着女仆出了王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