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1 / 1)

彼泽 煮宣 2263 字 2023-05-31

媛几不愿意和我玩球,我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失落的。子渔忙着上学,王妃不需要我探望,做为寄人篱下的人,我闲得慌。

那就趁着有空,多多运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在这医学尚未萌芽的时代,保持健康是第一迫切。嗯,皮球?我回寝换上黑色运动服和鞋,把头发挽成丸子,托着皮球去厨房找采桑。

厨房很热闹,前院拴着猪羊,仆人们烧水洗锅磨刀做饭…精美的青铜器被摆出来,仆人们在小心擦拭。

今天是什么日子?有重要人物要来吗?我想了想,确实有个人要来…笑着摇摇头,不至于这么隆重。我找了一圈没见着采桑,便离开了。

我夹着皮球来到神庙前的大柳树下自顾自玩起来,当排球颠,或当足球踢飞。正起劲时,前路尽头突然出现两个侍女,是媛几的,正远远地盯着我。在做主人的眼睛吗?我暗笑。

这个媛几,嘴上说不和我玩,心里却很馋,那你们可要看好了。我是有些艺术体操天赋在身上的,右手抛出皮球,于空中画优美的弧,迅速转体,伸左手接球,皮球顺势滚到颈部,再微倾身,球滚回右手,一个完美的圆做成了。

待又玩过几个新鲜花样,有个侍女大概想鼓掌,但被另一个制止了。我笑笑,伸出一脚奋力踢飞了皮球。

等了几秒钟,却不见球落下,我有种不好地预感。果然,刚才太得意,把皮球踢上了树,夹在两个树杈之间!

我犯难,却发现那两个侍女捂嘴离开了。不帮忙还笑!就等我出丑好回去给媛几做报告吗?算了算了,不和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可是球怎么办?有了,我脱下运动鞋,瞅准皮球用力扔出去,企图用鞋子把球砸下来。啊?鞋子非但没砸下球,还挂在了树枝上!我的准心受到了严重的鄙视。怎么办?我不打算拿另一只鞋冒险了。

我看看南边菜地的竹篱,太短,至少需要7米的竹竿才能够到高高的树杈,哪有竹竿呢?媛几一定有,但她乐意看我出丑,我不愿求助于她。

还有一个方法:爬树。有着两年户外运动经验的我,练过攀岩,爬树?也差不错吧。我抱着漆黑粗糙的树干往上爬,像一只树袋熊。可刚爬了两米,我已臂膀酸痛,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我跳下树坐在地上,撸起袖子看自己蹭得透红的肩臂。这小细胳膊怕是没几条有氧肌肉,我又捏了捏自己的腰腹,软软的,马甲线呢?健身这件事,半月不练,从头再练。

球君,鞋君,能奈你们何?我望向神庙,要是能像女娲一样,摆动蛇尾蜿蜒直上就好了。

无奈中,神庙上方一倾斜生长的大树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比对它和房顶的位置关系,觉得可以“曲线救国”:先爬上神庙屋顶,再爬上树。

说干就干!趁没人发现,我立即从地上跳起,走到神庙石墙下,斑驳的墙面有可供支撑的凹凸,我抠住着力点往上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爬上了屋顶。庙顶是人字形陡坡,我且爬到屋脊喘口气。

往下看,目眩,我是怎么攀上来的?幸好没摔下来!往上看,大树干还有点高远。脚下除了圆润的屋脊,无其他发力点,可怎么爬上树干呢?有点后悔了,低不成,高不就,没有梯子,见不着人,这王子府安静地只能听见鸟叫虫鸣。

我小心翼翼的骑在屋脊上,心想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坐在这样的屋顶上,没有心情看风景,只有战战兢兢。我希望采桑快点出现,至少赶在子渔回来之前,解救我。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车马回来的声音,子渔回来了。人声嘈杂,好像不止一辆马车。怕什么来什么,阵阵脚步声朝神庙传来。眼下,只能藏好自己。若是被子渔发现我骑在他家祖先头上,保不准要怪罪我。

屋脊有一半暴露在阳光里,另一半隐藏在垂下的茂密柳条里。我往柳条阴影里挪了挪,悄悄窥伺那脚步声的主人……

……

一个身影首先出现,虽离得远远的,只看一眼,我便知是周单。他肩背弓箭,头戴额巾,穿着武士衣:玄色长衫垂至膝,前后均有开衩,方便活动;收紧的袖口上半部延伸出马蹄形兽皮袖盖;宽束腰把身材凸显得更加颀长挺拔。

他的脸棱角分明,星眸如炬,一出现便把目光往神庙投来。我扯来柳条把自己挡得更严实。

紧接着子渔出现了,他胸口戴着护甲,里面穿着出门时的橙色长衫,隐隐有血迹,他转头和身边的人交谈着。

第三人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头戴羽冠,插有一根长长的红色翎羽;脖子上挂着好几圈花环和玉饰,垂至腹下;着黑色长衫,无束腰亦无扣,显然祭司装束。

三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壮硕的家仆,一个被剃掉头发的奴隶。我的心一惊,又见奴隶!那奴隶一身破烂衣服,惊慌失措地走着,绝不是王子府的家奴。子渔找祭司和奴隶来做什么?

正思考着,那群人向神庙走来。子渔使一家仆先行带奴隶离开,自己和祭司、周单进了神庙。过了一会儿,三人都从神庙出来。子渔走向我的住所。

“贞人灼?”子渔敲了敲门。他找我做什么?但我此刻处境尴尬,是不能回应他的,子渔见叫不到我,便要离去。看到他们的背影,我稍出了口气。

……

“公子单为何止步?”是子渔的声音。

我悄悄扒开一根柳条,发现周单侧耳,似乎在听什么,忽而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他犀利的眼神紧追那光的来源,下一秒,于乱从中,他和我四目相对。

我心狂跳,连忙隐没在柳条丛林。运动服上的反光条暴露了我,我连忙捂住衣服,祈祷他没看见,我不要面子吗?

地上一阵简短的对话后,子渔朝房顶喊我:“灼?”我假装没听见,子渔又喊了几声灼。我岿然不动。

后来,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声音。“贞人灼,你打算藏在屋顶几时?”是媛几,说完这句她就和侍女们呵呵地笑了起来。

晕,敢情她们监督我半天,终于抓着机会来挖我了!我只好扒开柳条面对他们,“子渔大人,公子单。”我向他们敷衍一笑。

“你在房顶上干什么?”子渔满脸疑惑。

而周单已经巡视了一圈,目光停驻在树上,我的皮球和鞋子,他抿嘴,我觉得他在偷笑。

“我在够东西。”我本来想编个拙劣的理由,比如“我在看风景”,但又觉得诚实回答比较好,毕竟这是人家的神庙。

媛几笑得更厉害了,拉着子渔指了指大树杈。子渔看到后,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祭司也在那笑。而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灼,你别急,我帮你够。”子渔笑着对我说。他环视我周围,似乎明白了我上房的意图,于是,他也想爬到房顶来。

“哎哟——”媛几突然倒地,眉头抽紧。

“怎么了媛几?”子渔跑回去关切她。

“肚子疼。”媛几虚弱地答。

“刚才还好好的呢?”

“我也不知,哎呦——夫君,快扶我回房。”媛几紧紧攀上子渔的脖子,不松手。

她的小心思我早已看穿。但她应该想不到,她笑了半天的我,到头来却需要她的夫君来解救,所以她必须紧急装病。

“王子妃要紧,先带其回房,余下交给单来处理。”一直默不作声的周单对子渔说。

“那就劳烦公子单了。”子渔释然,对房上的我说:“灼请放心,有公子单帮忙,你定会安然。”

子渔抱起媛几匆匆走了,家仆见主人走了,领着祭司也走了。

……

现在就剩周单和我两个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第一次见他,在洹水河边,他救了落水的我;这一次,我像被困于屋顶的猫,在等一个好心人搭救。

透过绿意葱茏的柳枝,周单对我浅笑。他取出一支羽箭,卸下箭簇,搭于弓上,对准树上的皮球,轻轻一拉…风声过后,箭矢离弦,皮球应声落地。

球在地上滚了几滚,刚好停在周单的脚下。他捡起皮球,举起来对我示意。

让我费尽体力的难题就这么几秒钟解决了!我大概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他看见我,只哼笑了一声。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周单把皮球放在地上,捡起羽箭,再次轻轻拉弓,对准了我的鞋子。我盯着那只挂在树枝上的运动鞋,鞋带是散开的,狼狈如我。

劳驾一个不太熟的异性射鞋子,既滑稽又难堪,以后我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禁捂住脸颊…可是迟迟等不到箭矢划过的风声。周单没有射鞋,而是收弓卸于地上,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公子单?”正疑问时,我的正前方,一个身影倏地跳上来,稳稳地落于飞檐上。

他跨步走来,如履平地,在我身边从容地坐下,淡淡的草木香飘来…我是骑在屋脊上的,正好面对着他,这个姿势有点暧昧。

如果是平地,有男人这样靠近,不管我对他有没有好感,都会毫不犹豫地走掉。可是现在,我无处可走……

我的心有些慌乱,不敢看他的脸,尽管他起伏的侧面轮廓线很好看,皮肤是我喜欢的古铜色…

他低眉看到我的脚,嘴角却扬起。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脚,它们一只套着鞋子,另一只套着袜子。

“等我。”他说。

他起身,立于屋脊之上,伸出一双长臂,攀上大柳树的斜枝,纵身一跃,跳了上去。他沿着树干走到了挂鞋的地方,轻松取下鞋,又按原路走了回来。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把鞋子还给我,然后我会说谢谢,这事儿就结束了。

但是他没有。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柳叶,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压制或者思考什么,然后他转头朝向我,视线依旧落在低处,把手移向我未穿鞋的那只脚……

隔着布袜,炙热的触感传来。

一瞬间,前男友把我推向疾驰汽车的画面闪过,我条件反射地踢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我下意识说出口,心没来由得狂跳。他猛然抬头,漆黑的瞳仁如夜空里的水晶,有我不懂的情绪淌过。

……

风吹过,柳条绿意葱葱,婉转柔媚,簇拥着在一起流动,掠过我的肩侧,涌向他的臂膀。我想起在甘孜见过的高原男子,清澈的眼睛,黝黑的肤色,虔诚的信仰……严峻的自然条件,造就出独特的生民,只是看一眼,就会重击内心,并且难以忘记。现在,周单给了我这样的感觉,可又不止这些…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略显粗糙的纹理,应是经常在户外;额头光洁如向阳缓坡,眉骨微耸,威仪外露,眉峰如秀栾挥毫,鼻梁线条秀挺,如他挺拔的身材,英姿俊秀。

一双眼睛如背水深潭,初看炯炯,再看深邃,似乎藏了不少心事,但有时又会很清澈,比如现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薄唇,大多数时候他是不苟言笑的,但只要抿嘴,就会暴露心思…

如果皮肤白一点,应该算得上白瘦幼审美时代的帅哥,但在我看来,古铜色的硬朗,更有魅力。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他,我想了想,黑颈鹤最合适…

“单冒昧,江女见谅…”

我从凝视中醒过神来。

周单向我拱手致歉,脸色因窘迫而泛起红晕,他把鞋子递给了我,又伸来一条手臂,示意我可以扶着他的手臂穿鞋子。

原来他刚才碰触我的脚,是想在我骑屋难下的情况下,帮我穿鞋子。

“无妨…多谢。”我回他。我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一只手把鞋子套在了脚上。

鞋带却开着,我盯着它们想着怎么稳定地腾出双手系鞋带。这时周单果断伸来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勾了两下,便用鞋带系出一个花结,他又把我另一只鞋的鞋带解开,系出同样的花结。灵巧的动作似单手摆弄鲁班锁,看呆了我…这家伙到底有多少技能?

“我带你下去吧,小心。”他淡淡地说。我们一前一后走到飞檐上。“我先下,而后接你。”我点点头,任凭他安排。

他看了地面,找准落点往下一跳,便轻盈落地。我探出脑袋,看到他对我展开手臂。有他在,我放大胆子,一点点往下探脚,寻找石墙上的着力点。

快要接触到他的身体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赶忙背过身,我便踩着他的后背,他的手臂、他的腿,下了地。

“谢公子单。”我落地后,对他屈身致谢。

“无事。”他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仿佛来自于云上,可这一次我觉得那语气不是倨傲,而是淡淡的温柔。

我抬头,看见阳光透过柳条,落在他浅浅的笑脸上,光斑摇曳,有一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