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1 / 1)

彼泽 煮宣 1586 字 2023-05-31

周单捡起地上的皮球,把在掌心看了看颠了颠,抿嘴一笑,递给我说:“此球设计精妙,颇适于教娱,然日后,勿于大树下玩耍。”

我接过球,没有回他,只觉尴尬和气恼,又被说教了。他说完便去捡地上的弓箭,收拾好自己的装备,而后,与我站在神庙前的大柳树下。

我看到他衣服上的织纹,如江面上的落日,流云中的朝阳,和玄衣同底色,乍一看有流光暗涌,细看还有这般风景。我暗叹这个时代纺织技术比我想象得高超。

“这半月来,王子府对你可好?”周单问,话语轻柔入耳。我把目光从他的衣服上抬起,我一米七的身高,站在他面前,恰好平视他的喉结。

“对我是好的。”我说。

“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他又问。

往后?我还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时代和这个地方。初来乍到,我首先考虑的是生存下去,王子府给了我寄居之地,我是幸运的,感激的。

但商朝气数将尽,十几年后,会被西周取代。十几年?我会待在这个时代这么久吗?我不敢想。但若回不去现代,就必须做长远的打算。

根据历史,商纣王自执政以来,热衷于征伐,尤其是和东夷打仗;西土不久的未来也会战事不断,而且,商周之间最终会迎来战争。

我面前的周国公子和收容我的商王子子渔,未来大概率会成为敌人。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们彼此都不自知。我陷入沉思,该何去何从?

我在和平年代生活惯了,胆子小,怕打仗,尤其怕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战火不断的中原和北方不是我想待的地方。相比较来说南方更和平,而且我现代的家就在南方。回“家”看看的想法在我心中生出。

“往后,想回楚地,想回家。”我思考之后,对他说。

“回楚地?…好,单会尽力协助。”周单略有惊叹,后又舒展了语气,对我说。

“谢公子单。”我回。

一阵沉默后,他往南边张望,忽然展开笑颜,发现了我的菜地。棕黑色的泥土里,已经顶出了嫩绿的叶芽,远望绿油油一片,不枉我这半月辛勤照看。

他走过去,推开了竹篱的门,我也跟了过去。他从地头走到地尾,像一个认真视察的田官,问我:“这些都是你种的?”

我点点头。他微笑蹲下身来,轻轻拨弄娇嫩的菜叶,说道:“民以食为天,吾祖后稷亦善于种植。”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农耕兴而生民聚,至公刘至亶父,至……”

周单顿了顿,想出口的话哽住了,脸上呈现一丝难过…而后继续开口道:“数代耕耘,夙兴夜寐,未曾敢忘……”

他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段话,分明是姬姓周人的历史,我不禁对他的身份的生出强烈的好奇。

早前,洹水桥下相遇,他的同伴姜禾以及后来的子渔,向我介绍他时都只说国姓周,周乃方国或封地的名字,那他自己的族姓是什么呢?

“请问公子单族姓?”我问。

我在他身边俯身蹲下,不禁紧张,我心里有个猜测,想验证他吐出的答案与我的猜测是否符合。

他抬头看着我说:“族姓,姬。”

我心一惊,果然!我看着他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不敢相信,穿越而来先是遇到了商王子,后又遇到了姬周贵族。不对,应是出了洹水第一眼就看见了姬周贵族。

老天,这是要给我安排什么剧本吗?是不是怕我太早变成炮灰,想多给了我一颗救命稻草?我突然觉得,应该厚着脸皮好好地攀附一下姬周贵族。

“怎么了?”周单问我。

我站正身体,张开手臂向天空画了个半圆,而后双手拱于胸前,弯腰九十度,毕恭毕敬地向周单行了一个大礼,“灼有眼不识,公子单竟是姬周宗室! ”

我望着地上的菜苗,等着他说“免礼”,但空气突然安静。几秒后,我悄悄抬起脑袋看他,正对上他的脸:他托着下巴,抿嘴憋笑,快要憋出泪来。

他看到我,索性跪坐在菜地里,放声笑起来。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大方地笑,肆意爽朗,八颗皓齿整齐地展露,在古铜色皮肤和赤色薄唇的映衬下,和着那快要憋出眼泪的明眸,在我眼里呈现出另一幅深刻的模样:这样的周单,帅气之外,还有点可爱。

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我,是我的“大礼”太过滑稽,不符合周礼的标准吗?我委屈,我一个现代人懂什么周礼啊。

我对礼节的认识,来源于电视剧里粗浅的映像,规范地行大礼,真是难煞我也。我收回望他的视线,疑惑又尴尬地保持着屈身的姿势。

“灼,不必如此。”周单笑声渐弱。他叫我灼,而不是江女。我稍稍抬头再看他。

“灼,永远不必对我如此。”他补充道,低垂眉睫望向了菜苗,眨了眨眼睛,脸上泛起红霞。

“谢公子单。”我站直了身体。

他虽然笑得率真,我还是有些恼的,比媛几笑我还恼。媛几笑我是没有杀伤力的,笑我就笑我,气过就消,不留痕迹。但是,我不喜欢男人笑我,很想怼回去…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把卷曲的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捋直,也不问青菜君愿不愿意。

我有点心疼我的菜。这家伙,刚才还对神农后稷顶礼膜拜,这会儿自己倒无聊地摆弄起可怜的青菜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毕竟是他送我的种子,我也不好斥责。得找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

阳光下,他黑色武士服的图案熠熠生辉,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流云幻日织锦真好看,只是,不知是朝阳还是落日?”我指着他的衣服问。

他放开了可怜的青菜,伸手展开自己的下裾,阳光下的图案勾线银光流转,厚织的圆日更是耀眼。

“此圆日,乃与我名同,江女可一猜。”周单笑笑,向我展示那图案。

“啥?与你同名?你不是叫单吗?单独的单?”我惊讶道。

“单?”他先是诧异地望向我,继而又笑了,第二次露齿而笑。

“吾名乃旦,旦暮之旦。”他微笑着解释。

天呐!我一直念错了人家的名字,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古人发音第一声和第四声是差不多的,他的名,我一直发第一声。

可念错了就是念错了,是我大意了,我立即屈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疑惑,应是没听过“对不起”,但大概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无妨事,江女无须抱歉。”他说。

“为什么?”我问。

“我幼时,三岁龄之前,曾唤作单,单独的单。”他看着我说。

“那为何改名了?”我问,八卦心作祟,来了兴趣,也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我出生时为双胎之弟,然胞兄夭折,母亲伤感,便唤我为单。三岁时,我父改单为旦,寓意抛却旧念,迎向朝阳,以成就事业。”

他注视着前方说着过去的往事。我有点替他难过,这名字让他想起了早夭的哥哥,“如此…那我也得改称你为公子旦了。”我说。

“江女无须改称,可继续唤我为单,单独的单。”他却这样说。

“哦,为什么?”我不解。

他只笑笑,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既已习惯,便不用改,我亦觉得独特,亲切……”

他看着我,眼底泛起氤氲的雾色,声音也越发低沉、温柔……

初夏的艳阳蒸腾出泥土的味道,混合着早晨浇灌菜地里的水汽,一股涩涩的潮湿在空气里弥漫…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或许什么都不用说,默默接受错认的名字就好了。它已变成了我对他独特的称谓…我脸颊发烫,也许是因为太阳晒得太久,也许是因为凝视了他太久……

……

“贞人?贞人……”是采桑的声音,她估计已寻寻觅觅了多时…

她也来到了菜地,站在竹篱外,看见我和周单坐在地上,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说:“子渔殿下谴小人来邀贞人和周公子,去往殿北祭坛。”然后她小跑着离开了。

……

我回过神来,周单已从地上站起,他伸出手臂给我。

我却踟蹰了……

我是自己起来的。

我既想搀扶他,又不想搀扶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搀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搀扶他。

理不清楚,只觉得心绪烦乱。

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等着我思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问题…

这一刻,理性好像被麻痹了。

我敲了敲脑袋,径直走出菜园。

……

采桑帮我捡回了皮球,放回屋里,我进屋去换贞人服。

我出去的时候,周单还站在大柳树下,身影默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没有说话。采桑领着我去往殿北祭坛,他也跟在了我们的后面,保持着数米之外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