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彼泽 煮宣 1757 字 2023-05-31

咣当——我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媛几走了进来,没有敲门,没带侍女,站到我床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布袋,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抽了抽鼻子,倔强地望着南窗,不言语。

我和采桑上一秒还有说有笑,这会儿突然被她的闯入吓了一跳。

她怎么了?想干嘛?

“采桑,你先出去。”我对采桑说。采桑把子渔送的礼物放回了萝筐,迟疑了一下,便退出了房间。

采桑刚走,媛几转身一下子拉过我床上的箩筐,看了一眼,又气哄哄地推开了。

“哼!”

我瞪着她,大概明白了她的来意,但不去招惹她,她正在气头上。她若是想把她夫君的东西全数收回去,我是没意见的,只不过我要抹下面子,讨回送给采桑的绿松石链子。

媛几把手里的抽绳绣花布袋打开,底朝天往我床上一倒,两颗圆润的白色卵石滑出,说:“这是王姨父从东夷的火山湖泽带回来的。”

白色的卵石,比白玉粗糙,像大号的雨花石,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可是火山神石,我好不容易从姨母处求来的。”她见我无动于衷,继续说。

“神在哪里?”我问她。

媛几甩过来一个傲娇眼神,拿起两块石头,对着轻轻摩擦了几下,火星瞬时迸发,继续摩擦,居然生出了透明的火苗!隔着离子流,视物弯曲了。

“这是火石?”我意识到这是超级燧石,可供方便地生火。

“比火石高等,我说了,它叫火山神石!得到过火神的祝福,有火山的神秘力量。”媛几见我有兴趣,得意地解说。

“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向我显摆自己的宝贝。

“知道我什么携此物来找你吗?”

“为什么?”

“我想请贞人灼你,为我占卜。”她凑近我的脸,神秘兮兮地说,“结果若是大吉,此物就送于你了。”

我确实想要那超级火石,若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给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可以,成交。”我回。

我跳下床,摆出棋盘,递给她一颗黑子,说:“请于棋盘任意方位置子。”

媛几执黑,置于中心靠左的位置。

“王子妃欲占何事?”我举白子问她。

半晌无声,一会儿后,才听见她用耳语对我说:“请占:我今晚想和子渔圆房,顺利否?”

啥?这么隐私的事情都要问别人?贞人果然是个神奇的职业,刺探八卦比狗仔队还要高效,并且还是被迫的。

不过,我确实得到了一个信息:子渔还没和媛几圆房。这提高了子渔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虽已结婚三年,但彼此都还小,他没有求之过急,是个靠谱的好男人,相比之下,姜王妃倒相形见绌了。

我抬头看着媛几,她脸色绯红,眼神不住地瞟着四周的门窗,似乎怕被人听见。我笑笑,假装在专业思考,不去八卦雇主的问题。

我连续拾取黑白棋子布局,自己和自己下了一盘围棋。媛几看我棋子走势和五子棋完全不同,瞬感好奇。

“这是什么走法?”她问。

“这不是什么走法,我在和神灵交流。”我随口胡诹,她也不便再打扰我。

我边下棋边思考,要给她一个怎样的答复?她和子渔感情真挚,虽结婚三年,但她看上去像个少女,万一有孕,会不会难生?

我迟迟拿不定主意。“你几岁了?”我问她。

“十八。”她回。

“什么?!”我吃惊,这丫头居然十八了,比子渔还大两岁!是保养得好还是生来显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当真十八?”

“当真!不信我告诉你我的生辰,你自己算。“她急着道。

我想起之前在这个屋子里,她曾咄咄逼人问我干支,我算不出来…我赶紧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信你。”

“那结果如何?”媛几凑近我,眨着亮晶晶地眼睛问。

在古代,十八岁对于女孩来说,算是正常的婚育年龄,她和夫君圆房是迟早的事,我何不成人之美,送上祝福?顺带也能缓和与她的关系。

“结果:大吉。”我盯着棋盘,略加思索后,笑着回复她。

媛几瞬间绽放笑容,看着我呵呵地笑出了声,脸色却更加绯红了。她起身,把火山神石收进口袋,放在我的棋盘上,说:“归你了,贞人灼。”

她几乎是蹦蹦跳跳出去的。几秒后,她在我的南窗探出脑袋,说:“明日,请贞人灼和我一起观子渔学习射箭。

“还有,一起玩皮球。”她又加了一句,然后离开了我的窗下。

我坐在棋盘前,心想我只是顺着你的心意占卜,成不成还不知道呢?不要高兴得太早。后来又想,她的真实意图,并非占卜,而是打探我的态度。她可能觉得,我若是对子渔无意,定然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摇头笑笑,媛几这丫头真是个人精。

……

次日早餐媛几没下楼,侍女送饭上楼。

子渔一顿餐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只是偶尔看到我傻笑几下,不知道有什么喜事。见他这么沉浸,我也配合他傻笑了几下。

我送子渔出门去上学,他嘱咐我为他占卜祈祷,我说好。这是每日例行,他有了我的允诺,会觉得有神灵在护佑他,会安心参加学校的实训,心态好了,受伤的概率就少了。

……

中午,周单和放学归来的子渔一起入府,而后两人直奔校场开训。约莫三小时后,周单匆匆骑马离开,他不在王子府吃饭。想必他是挤了时间来府教习的。能请到他来一对一私教,子渔面子够大嘛。

……

这个下午,我卷起房间北面的竹帘,透过柳林,依稀看见周单和子渔在校场的身影。我等媛几来找我,一起去校场,但直到教习结束她都没出现。我心里大概明白了,抑制不住嘴角上扬,这丫头有点本事…

又次日下午,媛几还是没有来找我。但托侍女来说,身体不舒服,还需要休息几日。

我便邀采桑来屋里缝制夏日内衣和鞋袜。我看到缝线用的骨针,打磨得精致圆润,在这没有机械工业的时代,手工业却很发达,青铜器、木石、兽骨兽皮兽毛,都是常见的制材和原料…

……

思想神游之时,窗外传来了笛声,穿透柳林,盖过蝉鸣,音色悠扬婉转,哀而不伤,如述心事和理想…

我立即穿上鞋子,爬到床上,从北窗跳了下去。身后是采桑惊呼声:“贞人,你怎么翻窗出去了?你要去哪儿?为何不走正门?”

我循着笛声而去。

……

绿意欲滴的柳条丛林,垂至地面,在阳光下肆意生长,在树影里无风纠缠,像一锅咕咚的绿粥,我不知道,是什么在里面翻滚,鼓动,似乎带着急切的心情和未知的目的。

我拨开丝丝缕缕的柳条,丝丝缕缕的柳条也在拨弄我。

笛声却减弱、消失了。

就连蝉鸣也消失了。

柳叶的清香和长发的药香弥散在我的周围,有一瞬间,我迷失了方向。

我试图往回走。

面前的柳条忽然被一根骨笛拨开,我顿住脚步,顺着那笛管,看见了柳叶尖儿后,浅笑的脸。

我的心跳砰地跳动了一下。

一抹青翠,倒影在他的眼睛里,如映秀潭,风涌过,柳叶的剪影摇摆……对上我,那双眼睛突然明亮,我听见了他嗓子里低低的哼笑。

是在笑我失神吗?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忙向他屈首行礼:“公子单。”

他向我回礼:“江女。”

“怎么没在教习?”我问,看向他的束腰和下裳,他今天穿的是墨绿色的箭服。

“王子府有客来访,王子渔暂去接待,稍后即来。”周单轻声说。

“奥。”我回。

低头沉默,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

柳树上的蝉鸣重又响起。

“那,灼先回去了。”我说。

“嗯。”他替我拨开柳条。

我穿过柳林,一直走到了窗下,刚想翻窗进屋,突然觉得,身后可能某人还在观望,于是我顺着墙角拐上了大路,准备走正门回去。

柳林被神庙厢房挡住,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却突然想起,我忘了此行的目的:我想问他吹的是什么笛子,我钟爱笛声音色,也想做一只出来。只知道他吹的是骨笛,却未细看是多长尺寸,多少音孔,何种调式…

……

我走在大路上想着这些问题,迎面走来了子渔和一位中年男子。我连忙行礼:“子渔大人。”

我看着那陌生男子,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和子渔相似的华丽丝帛服饰,编了发辫盘在头上,戴着黄金发箍,神情高贵。

“贞人灼,这位是我伯父,微子启。”子渔向我介绍。

“微子大人。”我一面屈腰行礼,一面迅速搜刮脑海里的历史知识,微子启是谁?

微子启,封于微,名子启,为微国诸侯。商王子受同母长兄,但出生时其母还不是正妃,所以没能继承王位。子启与子受政见多不合,劝谏无用后出走。周武王灭商后,子启归顺于周。

待我回神过来,子渔已经介绍完了我。子启向我微笑,我再次向他回礼。而后,子渔领着子启去往了校场。

……

我回到寝房,采桑还在缝制衣服。

“贞人,你回来了。”她笑着说,伸手摘掉了我头上的柳叶,我倒没注意。

“嗯,我想睡会觉。”我说。

“好的。”采桑拿针线布匹去了隔壁。

我踢掉鞋子,爬到床上,思考着:站在周的角度,子启是殷商顺民,站在商的角度,子启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他来干什么?

他们去往了校场,而周单正在校场,子渔分明要带子启去见周单,难道这个时候子启和周单就已经“勾搭”上了?隐隐觉得,周单来王子府教习,目的并不“单纯”。

子渔,唯一不被提前预知命运的人,以后又会怎样?

勿做多想,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