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将醒未醒,一宿没睡好,耳朵里总有低沉嘈杂声音传来,或远或近,不像府内的声音,像从院墙外传来的。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惊起,赶忙去敲隔壁采桑的门。她不应,只听到细细的鼾声,不叫醒她了,体力劳动者值得充分休息。
我披了衣服走到神庙后的东院墙下,人声脚步声车马声越发明显,隐约听见“商王”两字。
猛然想起三日前,子渔说商王在东夷打了胜仗,正在回来的路上,他做为王子须即刻随王宫卫队出迎,还特意要我占卜是否可以顺利迎接。媛几也去了王宫,陪伴她的王后姨母——妲己。
估计今天商王军队就凯旋了,人们倾城出动一睹王师的风采。
我也想去。
……
自从进了王子府,子渔从未让我单独出过门!总说无论我处于多么繁密的人群中,只需一眼,就能看见我。
子渔说我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不像商都之人,甚至不像俗世凡人,是坠落人间的半仙…可笑,他是为了唬住我,才编造出这么玄幻的理由。
子渔又说,我若独自出门,他怕我被人撸走,做了别人的奴隶或妻妾。王城里贵族众多,没品的贵族也多,抢劫民女或奴隶的事,并不鲜见。
我觉得这个理由是可信的,毕竟是奴隶社会,虽然有律法在“惩恶扬善”,但并没有公平到能保障平民和奴隶的权利。
尤其我是穿越而来的女子,言行举止和思想观念与整个商都格格不入。子渔为了保护我,不让我出门,我是理解的。
但是今天,我想去看商王的军队,听说他有威武的兽兵!
天色未亮,我回到屋子里躺下,等采桑醒来。她经常外出采买,出个门不是难事,我乔装打扮成家仆跟着她便可。
……
东方见白,我套上素色贯口衫,系以草绳腰带,长发披在肩上,我踏上草鞋,来到采桑门前。她醒了。
“贞人,你怎么起这么早?”采桑看见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扰了别人的睡眠。
“你今日要出门吗?”我问。
“出,上午去王城洹原卖兽骨。”她回。
“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贞人,王子殿下吩咐过,贞人不可独自外出。”采桑惊地睁大眼睛拒绝我。
“子渔大人吩咐过,贞人不可独自外出,又没吩咐过,贞人不可与采桑一起外出。”我辩道。
采桑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一脸为难。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绿松石放在她掌心里,说:“有事我兜着,和你没关系。”
“好吧。”采桑握着绿松石,犹犹豫豫最终答应了,她应是知道子渔向来对我好,听我的话,就算我坚持外出,子渔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们在府简单洗漱吃早饭后,提上一篮卖相不错的骨料,便出了门。
……
一开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的街道扑入眼帘,赶大集一般,负重物的家仆和奴隶往来提携,盛装打扮的平民和贵族呼朋唤友。
采桑一手挎篮,一手拉紧我涌进人流。我们出了贵族区,拐上商都黄泥板大道。
……
快要出王城时,前方遇两个队伍,约一百多人,皆身穿黄麻交领短上衣,配及踝下裳,束腰挂青铜刀剑,身背工具包,头上编发以青铜盔固定,每人皆捧有器物置于胸前,步伐庄严。
其中一队人手托举一件青铜礼器,包括酒器、食器等;另一队人手捧有乐器,包括陶埙、铜铃、铜铙、骨笛等,队伍后面还跟着马车,有大鼎、酒罐、石磬、鼓置于其上。
领头的是一位军官和一位祭司,那祭司看着有点眼熟,我拉着采桑快步追到队伍前头一看,果然是王宫的贞三千!
这应是王宫礼仪队伍,正要出迎商王。大量平民跟在队伍的后面和两侧,包括我们。
……
“今日王要回来了。”采桑左顾右盼后得出结论,她经常出府,消息比我灵通,“可惜我还要卖骨料,看不了王。”采桑悻悻然,颠了颠手中的竹篮。
“我替你看,回来说于你听。”我说。
“不行,我不能丢下贞人,贞人不可单独外出。”采桑立即否决。
我叹了口气,出一趟门不容易,被保护得太好反而不适应,子渔啊子渔,过分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呦。
“不过,贞人若真想看王,可以随王宫祭队一起出城,待观完王,记得和我在此处汇合。”采桑看到我泄气,松了口。
“好啊,一言为定!”我开心道,没想到采桑这么通情达理。看她那粉扑扑的脸色,又或许,她是很想让我代她看商王?我偷笑,商王有这么大魅力吗?会让一个小小的家仆惦记着。
“嗯,不过贞人切记不可乱跑。”采桑千叮咛万嘱咐,我拍着胸脯让她放心。
……
我们跟着仪仗队一直走到了城外。城外人更多,应是一大早就出来等商王的人。商都大道穿过了一个广场,仪仗队行至广场东侧停了下来。
采桑和我告别,她需继续往南去制骨作坊。接下来就靠我自己了,心里突然有一点紧张,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古早人类。
……
广场很大,地面为黄泥压制,广场东西两侧站满了人,位置不够,有很多人站到了外面的野地里。
人们按照身份等级自觉待在自己的区域内,我在西边找到了平民区,悄悄混了进去。不一会儿,不知怎的,我的出现引来一阵关注,人们把我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
“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一戴头巾的男人打量了我,说。
“什么人可以站在这里?”我问。
“王城居民。”他答。
“我就是王城居民。”我坚定地说。
他拧起眉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变得恭敬,又去与别人交头接耳。
……
我遥望东方贵族区,看见不少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应是商王的妃嫔、族人和官员们,所有人神采奕奕,向南张望。
……
突然,广场南边的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大喊:“王师来了!大王来了!”
大家纷纷往南张望,有些身材矮小的人挤了出去跑到商都大道上,不久后,欢呼鼓掌的波浪涌来。东方贵族也一样蠢蠢欲动,乐队奏响了雄浑大气的钟鼓石磬。
我也望向南边,远远地看见商都大道地平线上,蠕动着一排黑点,待近一些后,那些黑点显示出了不同的轮廓和花纹,正是王师的兽兵,是货真价实的野兽!
……
领头的庞然大物是大象,坐在其上的正是商王!
商朝时期北方气候温暖,适宜大象生存,河南的别称“豫”便由此而来。
大象两侧分布着虎、豹、熊骑,皆有士兵骑乘,他们的身后,还有为数不少的象骑。我被震撼到了,商王居然可以驯化并操控兽兵!
此商王正是大名鼎鼎的暴君——商纣王,帝辛,名子受。为子渔的父亲,妲己的丈夫。史书载商纣王“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倒曳九牛,抚梁易柱。”果然是有根据的。
周围的人群兴奋起来,呼声滔天,整个广场都沸腾了,就像看到自己喜欢的球队夺冠一样,不,比那更狂热!像在罗马斗兽场看了一场超燃的角斗。
观众已然疯狂,那兽骑之上的王师和象骑之上的商王,又会是怎样的膨胀?大概在用上帝之眼俯视众生吧。
我可以理解兽骑军团的牛气冲天,和广场观众的兴奋。但我不能接受人们过分的狂热,就像我不能接受罗马斗兽场和人祭围观者的欢呼一样。
兽兵队伍缓缓走来,在古朴庄严的狩猎凯旋曲中,接受人们的膜拜。
我却越来越害怕,那可都是野兽啊!万一它们突然失控冲向人群怎么办?我攥紧的手心不禁冒出冷汗。
……
商王子受的象骑率先走进了广场,地面传来象柱腿振动的波频,我用力安抚绷紧的神经,抬起头看向他:
黄金发冠,冠上镶嵌着宝石,红蓝绿黑,璀璨夺目;头发编成辫,于头顶扎成一束向脑后垂下,发间有晶亮的宝石,和子渔的类似,华丽英武,这也许是王族喜爱的发型。
脖上挂精致的绿松石项链,胸前贴醒目的兽纹玉牌,披霸气的虎皮垫肩,穿华丽的金色丝帛交领衣,领口露出强健的胸大肌…
五官和子渔很像,气质更加荣耀贵气。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但有壮年感,得益于王者的身份、上好的营养、以及长期的行军健体。
叹!子受长巨蛟美,天下之豪杰也;筋力超群,百人之敌也,此言不虚。
……
骑在大象背上的商王子受像一头华丽的猛禽在巡视四方,锐利的眼神投向平民区,渐次扫过人群,也扫过了我。
心狂跳了一下,出于对暴君的恐惧…
我的目光正对上他的,觉察那眼神突然闪亮,似乎自带钩锚,对我这边猛然聚焦…
好在没有过多停留,那眼神又继续巡往别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