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他坚硬如铁的胳膊牢牢卡住我的肩膀,任我怎么用力推,都纹丝不动。我胡乱地拍打他的胸膛,直到力气耗尽,肩臂发酸。
他见我表情酸楚,下移了双手,却握紧我的腰,就是不说话。
“让我走吧。”我平静下来说,“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说过去就说去?”
他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没有反驳,也没有放手。
……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男圣人同理。
我冷静地反思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完全违背了我不婚不恋的原则。我一直纵容自己恋爱脑发作,自以为有先见之明,爱上的是一个圣人,一个品德高尚、智慧充盈的圣人。
我可以无限相信他,他足够爱我,有能力给我安全的、稳定的、包容的、不带任何前置条件的爱…世界上最好的、最完美的爱。
这简直是在做白日梦!
不婚不恋应做为我亘古不变的座右铭,违背就会遭到报应,现在报应来了,被嫌弃了吧?
为什么穿越后还要吃爱情的苦?
愚蠢。
……
他十九岁,纯白如纸,没谈过恋爱更不懂爱情,远不是什么圣人。
他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脑子里尽是对女性原始的想象和完美的期许。
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之本性,没有什么对错,就如孔子评价《诗经》里炙热大胆的爱情,一言以蔽之:
思无邪。
可人各有志,不合适就放手,无需强求。只是,已经燃起的情之火,若要强行浇灭,谈何容易?就算理智如我,也做不到洒脱转身,我会难过一阵子吧。
误入行宫那天,曾坦坦荡荡地想过,大不了寻死,但,也没现在痛苦。
……
“情之芥蒂,如尖刀利锯,总是狙在心里某个位置,时不时锯上几锯,令彼此都疼痛不已,与其这样,不如尽快放手。”我对他说,眼泪不自觉落下,滴在冰洁的双臂。
“不放。”他终于说话了。
“为什么?”我抽泣,抬眼问他。
他又不回答,或许他自己也不知怎样答。他的眼睛也是潮湿的,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要溢出来。他腾不出手去擦,只能使劲忍着不说话,憋着不流泪。
我们胸中郁积的高气压,急切地上涌,却不能肆无忌惮的爆发,只化作低沉的哽咽…
……
“你是担心我一个人走不出鹿苑,回不到楚地吗?你大可放心,我的地理知识和野外生存能力并不比你差。”
我话音刚落,一丝笑意从他的脸上闪现,是我看错了吗?他明明一直哭着脸的。
我气恼,是笑我泪眼婆娑的样子很丑吗?还是笑我不合时宜地说大话?不过这一笑,倒是缓解了我们之间的凝重氛围。
“呵,要我如何信你?以你路迷云梦谷,误入苑囿的本事吗?”他哭着脸笑,反问我。
我竟无言以对。
“我可不会让你再被商王掳去。”他拉我的腰身,贴近了他自己的…突然逼近的呼吸在我的额头边温热,我的心跳紧,抽泣都慢了节拍。
……
“哼,那我也不想去你的西土周国,那里的男人,吃饭不让女人上桌,议事不让女人参与,女人必须毕恭毕敬地伺候他们,不能随意串门与交往,只能待在自家的灶前闺房,洗衣、做饭、带孩子…”我说,推开他靠近的胸膛。
“你如何知晓这些?你去过西土?”他吃惊问道。
“我什么都知道,哪里都去过。”我怼他,这是气话。
“西土风俗,和中原商邑确实有所不同,但也没有你说的这般夸张,西土男子还是很爱护女子的,你去了便知…”
他语调温柔,炙热手掌上移到我后背,变成拥抱的姿势,那一句“去了”,寓意深远。
是吗?我知西土重视家庭观念和父系宗族,必然要求男尊女卑,但具体到何种程度,确实没有研究,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看看…
停!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为什么聊天缓和了气氛,我的危机感又来了?他明明刚才还在嫌弃我…不行,我不能让眼前的“浮华”蒙蔽了双眼,只要他心里的芥蒂还在,我就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才不要去西土,你放开我吧。”我用力推开了他的胸。
他无防备,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何变脸,反应过来又收紧了双臂。
“快点放开!”我使劲在他怀里拍打。
“不放。”他轻哼。
……
“我要上厕所!”我灵机一动,大声说。
“上厕所?”他眉头一皱不知何意,应没听过这个词。
“我要尿尿。”我气急无奈,这下通俗易懂了吧,你们甲骨文把人生三急字造得可生动了,你肯定知道这个字。
他面色一怔,简直惊呆了!立即放手、退步。我迅速抽身跳出来。
他或许没想到“美人”也有粗俗的一面。我自认为是个俗人,什么静女、美女、仙女…都是肤浅客套的称呼,名副其实也好,差强人意也罢,莫要被那特定的印象或声名束缚。
“我的包。”我指了指他肩膀上我的麻布包,他一直背到现在。
“要包做甚?”他问。
“上厕所用。”我扯谎。
“哦。”他窘然,似懂非懂,忙解包给我。
“转过身去,等在这里,不要回头。”我说,他照做了。
……
真听话,老实人。
我暗自叹气,回望他挺拔的身影,心中生出万千不舍,但,想想以后为免麻烦和伤痛,还须尽早离开。
我不需要男人。
我背起包悄悄地走了,他没有发现,也没有追来,应该还在原地傻站着。
我揉揉酸胀的眼睛,有泪在眼眶里打转,流出来的叫脆弱,憋回去吧,要佩服自己的果断坚决。
……
我记得来时曾见一条大道,想必就是直达朝歌的官道。
周单刻意回避大道,专门带我抄小路,我以为他是为了看风景增情调…现在想来是为了躲避商王对我的追捕。
追捕?马上入夜了,这深林大苑应该不会有人追捕…
这儿距离朝歌较近,我打算上大道出鹿苑,不易迷路,再往南去楚。
我顺利找到了大道,道宽足以跑马车,道长且直,道的尽头一定可以出鹿苑。我一路走跑,没有人追来,动物也很少见。
头顶的上弦月提示我已经夜深了。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见了一些人,感觉过得很漫长,有些经历是煎熬,有些是留恋,但这些都成为了过去。
……
这样无端地想着事情,突然,前方黄土大道上,幽幽夜色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晃过我的视线,我忙躲在树后,定睛一看,那身影不是人,是一只白鹿!
据我所知,远在群山万壑、峰峦叠翠的神农架好出白色物种,商王爱四处搜罗天下奇珍异兽,会是从神农架得来的白鹿吗?
白鹿通体纯白,连鹿角都是白色的,月光下更是白的清幽、耀眼。它悠闲漫步于大道边,啃食夜草,时而踱步至大道中央,举头向月,展示出雄壮美丽的头身线?
高贵纯洁,如仙神伴侣。
我情不自禁地向白鹿走去,想一睹它的神颜。它并不机敏,依然自顾自吃草,我试着摸了摸它的皮毛,光滑细腻的感觉覆着手心上。
这一摸,白鹿感觉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红棕色的圆眼像晶莹的玛瑙石,纯白的身体只有眼睛不是白色的。
这一对视,令我心惊,仿佛通过它看到了一个人:子渔!
子渔双眸如血,站在行宫浴室的门口,怒而张弓。
我看着它的眼睛,倒吸一口气,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伸手抚摸白鹿,把它当成了子渔,“你一定会没事的…”
“想陪着你,可是我要走了。”我对白鹿说。
……
“静女,随我走吧。”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押住了我的手臂。
回头望,正是之前三番五次奉商王命抓我的武士!“啊!放开我!”我喊道,奋力挣扎无果。
他拽着我朝行宫的方向走去。
我抱着侥幸心理,上了鹿苑大道,商王果真派人在这蹲我,商王怎么可能不会堵在这?这可是通往鹿台的大道啊,我万分后悔!
“你凭什么抓我?你谁啊?抓我去哪?为什么老是你,阴魂不散!”路上我连珠发问,他面无表情,不看我也不回答,只冷漠执行抓捕的职责。
另一个可怕的问题突然侵袭:商王抓我回去是要处死我吗?我不敢问出口,一路心惊胆寒、行如丧尸。
……
鹿苑大道,前方有一个模糊的黑影,立于大道中央,我隐约辨出那是周单!
待走近时,武士见到周单,面露诧异,他们同为商王近卫,应互相认识。
周单看了我一眼,隔着月色,有深深的责怨。我既羞愧又懊恼,他为什么要出现?我得想办法把他摘出事外。
“又是商王派来抓我的人吧?你们的商王可真看得起我。”我抢先说话,在武士面前装作不认识周单。
“周公子?不是已告假?”武士问周单。
“吾今夜提前归职。”周单冷静答道。
“奥,那你怎会突然来此?”
“来通知你,此女不必押往行宫。”
“那押往何处?”
“鹿台。”
“可大王明令属下务必将其押往行宫,怎会突然改令?”武士望向朝歌的方向,语气持疑,做为亲卫,商王是命令的直接下发者,别人的转达必然不敢轻易接受。
“因为…行宫着火了。”
“什么?!着火?”武士大惊。
我也纳闷,周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跟我来。”
周单领着我们,登上大道旁一处高坡。我们三人引颈瞭望。
一声鸮声过,西南方的夜幕被火红的光照亮,衬着火光,可见腾腾的黑烟。
“果然,是行宫所在地!”武士大呼。
“大王命你速速赶回去救驾。”
“那此女还要押往鹿台?”
“大王命我来接替你。”
“那好,她交予你!”武士犹豫了一下,便放开了我,拔腿就往行宫方向奔去。
…就这样,我被转移到了周单手上。
事情还没完,周单朝夜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有十几只林鸮飞来,应和着鸣叫,快速追那武士飞去。
“你刚才吹口哨给林鸮?”我十分不解他的目的,又极度好奇人能把鸟训练到什么程度。
“嗯。”周单默认。
“你指挥它们做什么?”
“此人不能留。”周单转头看我,神色严肃,答道。
居然要用林鸮杀人!一个散宜生,一个周单,周人果然有暗着,林鸮既是他们的情报员,又是他们的杀手。那武士在野外被这么多只林鸮追击,必死无疑。
“那,行宫果真失火了吗?”
我又问,大概猜测到,周单下午布置给散宜生的任务,就是火烧行宫。
“是。”
“为何?”我心提紧,想到子渔还可能在行宫,不免寒意彻骨,他是想要所有人的命吗?
“我不会让那个地方存在的。”他语气淡然,却透露着极深的冷酷,或许还有恨意。
他虽不动半点身手,却杀意凛然,令人生畏。我不敢发问关于子渔,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明智地保持沉默。
……
我们站在土坡上,看夜幕的火光,良久。
“尿完了吗?”他突然问我,回到了温柔平和的状态。
“啥?”我惊呆!
这字眼自己说出来没什么感觉,听别人说却尴尬无比,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直白?我体会到了他当时听我说的震惊心情,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庸俗的字眼了,我要做个雅人,雅人!
“完…完了。”我低声回他。
“还跑吗?”他又问,看着我似笑非笑。
“没…没跑,就是迷路了…”我低头说。
若是早知他和散宜生都会用林鸮,我还跑个啥?尽做无用功。
“跟紧我,不迷路。”他说,接过我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像来时那样,然后拉紧了我的手。
“奥,好的。”
突然没来由得乖巧,任由他牵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