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1 / 1)

彼泽 煮宣 1901 字 2023-05-31

“我们得回朝歌了。”周单望了望天色说。

“我就不去朝歌了。”我想了想,说。

朝歌里有那么多王族权贵,我是被商王搜捕的人,目标太明显,和周单在一起会给他带来危险;另外,我们的关系有点别扭,为避免产生更多的争吵,分散他的心思,我还是和他分开为好。

“为何不跟我回去?”周单突然紧张,抓我肩膀的手力增加了。

“我既然离开了商都,就不想回去了。”

“那你想去哪?”

“去楚,公子单能否给我指一条往楚的道路,我自己回去即可。”

斜上方投来惊疑的注视,欲努力掩盖内心的斗争,我低头回避。过了好一会儿,对面的人轻轻叹息,语气带着一丝妥协,说:“你暂时回不去了。”

“为何?”我抬头问。

“商王自从东夷战场归来,原本部署在牧邑、管邑的大军也已返回并归营。行宫着火和…嗯、有女出逃事件,商王必然会提高警惕、严加彻查,此刻王命怕是已传达到两大军邑,沿途关卡和大河渡口定会戒严。”

“啊?牧邑管邑是商王军事重地?去楚要经过大军驻地?”我惊呼,后悔到自己因为滞留苑囿,错过了逃离商王势力范围的最佳时期。

“然。”

“距离这儿远吗?”

“不远,苑囿南五十里为牧邑,牧邑东南百里为管邑,皆南行必经之路。”

“那绕行呢?”我思考以后,问他。

“绕行?”周单吃了一惊,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踏足过中原的路痴,他说:“往西不说路途遥远,山阻水挠,戎狄侵扰,即使穿越了崇山峻岭,到达的也是西土之地。”周单的眼睛突然闪亮,问:“灼,想去西土吗?”

“不去。”我摇头。

他的眼神掠过些许失望,是意料之中的拒绝,他随即恢复常态,继续说:“那只有往东绕行,但东夷有战火,会有不测风险。”

“东夷还在打仗?商王不是得胜回来了吗?”

“商王携俘返程,是为六月大祭,东夷战场仍留有大军鏖战。”

“唉,既然这样,那我该如何是好?”我叹息,没想到回个“家”这么困难。

……

周单在商王军中多年,是了解军队部署和商王行事风格的,他说的有道理,我不得不考虑这些风险。现在不是回楚的时候,可商都,我也不想回。

正犹豫不决,周单执我手,柔声建议:“灼,可随我先返朝歌,再从长计议。”他的眼神也柔柔的,如那噙着碧波的潭水,可我仍下不定决心。

“近日,荆楚氏族之长鬻熊子,从楚地来了朝歌,你若想回楚寻亲,或许可咨询鬻熊子,其人年高寿长、仙风道骨、所识渊博,颇受楚人敬重,想必会知晓楚地江氏族事。”周单温和低语。他见我迟疑,竟然请出了一员大臣,正是楚之先祖鬻熊子。

鬻熊子,芈姓,名熊,楚国开国君主熊绎曾祖父。楚王公贵族以芈姓季连部落后裔为主,其中又以鬻熊家族为核心,季连的后人鬻熊因慕周文王仁德,在商末年投奔了周。

我不想无端地跟着他,尤其以情侣的尴尬身份,但有了拜访鬻熊子的由头,我坦然多了。只是没想到一个高龄老人家能跨越千里山水来到朝歌。

“既然如此,我和你回朝歌。”我定下决心说。

“好。”周单露齿欣喜一笑,恰巧山谷中初夏的风吹过,他束发皮巾似有松散,一缕乌黑发丝贴到了灿笑的红唇边,称着腮下淡粉的髭髯,别有一番熟男风致。

他日夜几乎未合眼,虽不见疲态,但这么凌乱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看到了这一副原始面貌,我心里窃喜,又被他的笑容感染,我也想笑,但不愿让他窥见。

我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去撩他的头发,一面为掩饰自己的窃喜,一面也想帮他整理仪容。

他任由我的手在他的面上抚弄,只微笑着,用那长睫水目传送款款情波,肆无忌惮。

……

“灼,我不是怀疑你,更不是嫌弃你。”他说,眨了眨眸子,有一瞬,里面有惊心动魄的虔诚。

我心瞬间被那帅气真诚的面容击中,竟看得呆住了!发丝绕指,停在耳际,我的脑子里再次浮现美丽的黑颈鹤,披着优雅圣洁的羽衣,于银光缎面的水泽,闲庭信步。

这个人,曾让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不婚不恋,如果说那时并无过多交往,只盲目崇拜圣人的光环,那么现在,这个鲜活的人,立在我面前,我丝毫不会把他和未来的那位圣人相关联!

我喜欢虔诚的面容下善意的心,我就是沉迷于这样的脸,愿意为了他再次违背自己的原则。

原则不为他而定。

……

“怎么了?”他笑意融融,握住我手。

“没、没事,”我低首,觉脸烧,手却抽不回,还不是因为看帅哥太忘我,“那先前,为什么要质问我?”我问他。

“我担心,你会再回到商王受身边…”他眼神泛起忧色,声音渐低,渗透着一丝怯畏,毕竟在商王面前,他是被统治的臣民。

“不会的!我不会回到他身边,也不会被他掳去。”我肯定地说。

虽然我心里也没底儿,但这种事不必杞人忧天。我得知了他的真实想法,如释重负,比逃离了子受的苑囿还要解脱。

“当真?”

“当真!”

……

我看着他纯洁懵懂的脸,思来想去,总算摸清了自己在他心中形象:感情丰富、不太专一。

我要喊冤,感情哪里丰富?总共也没认识几个男人,只能说比一张白纸丰富了一点儿,如果说这也算丰富,那我便认了;不太专一?真真是比窦娥还冤,我一现代女性,追求恋爱自由、身心互相属于,若遇不到灵魂伴侣,宁可不婚不恋…可他不知。

我日后只能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了。

……

他得了我的保证,欣喜溢于言表,伸手掏向自己的交领,解下系着红绳的青白玉葫芦,围在了我脖子上。

“公子单,这是做什么?”我惊慌失措,明白那戴在贴身之处的温润暖玉,有护身防灾之用,是不可轻易离身的。

“此玉是父母所赠,我三岁起便戴在身上,现在我把它赠予你。”

“这是你的贴身之物,我怎能要?”

“单心慕灼,欲以玉瓠为聘。”

语罢,四目相对,此时无声。

那一句“以玉瓠为聘”一遍遍在我心间回响。

……

“我原本要送你回楚,再赠予你,但现在,我想提前把它给你,不知你愿意接受否?”

眼泪不自觉溢出眼眶,这不就是我朝思梦想的时刻吗?我所祈盼的尊重,正式,真诚,无猜,他给了我。

我把玉葫芦贴在了心口的位置,接受他的求婚。我攀上他的肩,泣涕道:“我愿意。”

……

闭上眼,带着热切索求的吻,从我耳侧的皮肤向唇畔蔓延而来,像春日的雨点绵延不绝,温温润润,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顿了一下,轻哼,说:“没有红。”

手摸到颈部的脉搏,强劲有力,我抬起下巴,迎向那炙热呼吸的方向,期待一场热带的暴风雨,席卷一切…包括我。

暴风雨没有来,是柔软的花瓣雨,吻在唇之上,缱绻流连,温柔生涩,不愠不火,虽未品尝到舌的甜腻,但我心里是甜的。

窃喜窃喜,他的初吻原来是这样的,我心里的小树苗也该长大了吧。

……

山谷上空,林鸮的叫声再次传来。

“我们得回朝歌了。”我说。虽听不懂鸮声鸮语,但直觉有事情在等他去做。

“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时候不早了。”他长睫微启,迎着灿阳,朝上空望去。

“我们没有分开。”我笑答,他也对我以会心一笑。

……

我们回屋收拾了各自的行李,周单全部负在肩背上,又找来两个竹编的斗笠戴上,牵起我走出了圆屋。

“闳叔呢?他和我们一起走吗?”我突然想起,这里是猎户闳叔的家。我们在圆屋外卿卿我我了半天,全然没有意识到别人的存在!

“闳叔昨夜出谷办事,晚些时候会返回朝歌。”周单回。

“奥。”我暗叹,还好还好,没打扰到他。

……

周单拉着我朝黑水潭走去。

“我们不是也要出谷吗?出口在那边。”我指了指黑水潭的相反方向,那是我们来时的天坑地缝。

周单一笑,答道:“地缝,并非此谷的唯一出口。”

我恍然大悟!任何境地若只有一条出口,那不就是死胡同了吗?哪位兵家会在死胡同里栖身营宅呢?是我思虑浅薄了。

“此谷还有其他出口?在哪儿?”我问。

“有,银瀑后有一条,通往朝歌;西峰之间有一条,通往太行,皆为闳叔近年所开拓。”周单边说边指给我看。

“那地缝是通往苑囿之路?”

“是也。”他笑着回我,一副你猜对了的宠溺表情。

我心里暗叹闳叔和周人心思缜密,远在我之上。

……

我们从瀑后岩洞穿过陡崖山体,又上上下下爬了两三座布满密林的峰谷,才逐渐步入一片长着高大乔木的坡地。

“累吗?休息片刻吧。”周单说。

“好啊好啊。”我赶忙答应。

我看着他平静的呼吸和不变的脸色,完全不像爬了半晌山的人,这家伙的耐力令人艳羡!我已经热汗粘腻,气喘吁吁了…

周单笑笑,把灌有清澈泉水的兽皮袋递给我,我接过来狂饮。“慢点儿喝。”他说。

……

我在树荫下落座,他去到不远的开阔地观望。

“还有多久到朝歌?”

“快了,还有两个时辰。”

啊,还有两个时辰!那估计到朝歌都要日落了,我不禁在心里叫苦。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周单的安排?光影昏暗,总比光天化日之下入城要好。

他选了一条最为崎岖难走的路,原因自然是为了我。若是走鹿苑官道,很快就会到朝歌,但为躲避商王可能的追捕,我们就得避开鹿苑。

……

“来人了!”周单朝我跑来,迅速拉我入密林隐藏。我躲在大树后,朝远方旷野张望,似乎发现有一群人影在移动。

“谁来了?商王的人吗?”我觉紧张。

周单观察了一会儿,说:“皆是商旅装束,不像商王之人。”

我瞪大眼睛,看到的是一群棕黑色的点,他却看出了衣服的类别。不过,我信他的敏锐视力,庆幸不是商王的人就好。

“这里也会有商旅穿行吗?”我环顾四周,想到方才弯弯绕绕、上攀下爬,并未发现有什么像样的路径,遂对这一行“商旅”持疑了。

周单未答,只是观望和思索,显然他也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