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宇之内,夙芁和睦荀蹲在一块磕了三天瓜子,在旁边的李清守感觉眼睛都快上火了,绕是如此,他们凑在一起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来。
茉纭处理完事情也回了昆仑,终于在第四天的早上加入了嗑瓜子小队。
“我觉得,要不然劝劝大师兄吧,这老婆都找上咱昆仑的门了,不能不给交代。”茉纭重新抓了一把瓜子,有些心虚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睦荀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刚炒的焦糖瓜子都没了味道:“这孩子执拗了百余年,为师一直以为他喜欢剑。”
夙芁来了精神,鼓掌表示:“总结到位,我也这么觉得。”
四人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待在旁边的李清守默默将手里的瓜子仁递给夙芁,然后才道:“有没有可能,结契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睦荀尴尬地笑着,抬手点了点远处的卷轴,卷轴漂浮而来,摊开在众人面前。
“同心契少见,创立者不详,起初因可鉴定心意而风靡,后因解法困难逐渐匿迹,我的评价是爱不到死去活来的话首选婚契。”
睦荀指着卷轴上的解除之法科普道。
夙芁好奇地凑过去一瞧,白纸黑字写着:
双方彼此都放下即可结开。
夙芁汗颜,她想起君落脑门上消失的印记,属实佩服停重。
茉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
“我好不容易盼着剑寒峰的和尚能给我的生活加点糖,就这样没了,师尊,要不然你找一个吧。”
睦荀给了她一个爆栗:“要不然你也去思过崖?”
茉纭揉着脑袋,脸上挂着生不如死的表情:“我真的觉得大师兄喜欢君落,但是他现在的状态又让我捉摸不透。”
夙芁在旁凉凉道:“哦他可能刚恢复记忆又不喜欢了……”
茉纭闷头咔擦咔擦啃着瓜子,一时半会伤心的没说出话来。
睦荀叹了口气:“停重已是快到了化神的劫,此时出了岔子,我也说不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夙芁起先还点点头附和,越点越觉得不对劲,手里的瓜子一个没留神掉了下去:“你们昆仑的人百八十年化神?再过几年那岂不是飞升了?”
茉纭摆手,意示她别惊慌:“不,这只是大师兄一个人,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仙兽还大。”
睦荀摊手:“这,这孩子修无情道,以剑证道,两个最容易飞升也是最难走的路他劈着叉往前跑,很难不飞升。”
夙芁:“……”你们才是魔修吧?
茉纭:“……”现在修无情道还来得及吗?
李清守:“……”夙芁不会想修这种道吧……
正值四个人陷入莫名的沉默之时,“轰隆”一声巨响,剑寒峰的大殿内都能感到地面有轻微的颤动。
屋内更加沉默了,因为现在他们都在往一个方向猜。
紧接着,又是几道声势浩大的雷声,原先屋外还是万里无云烈阳高照雪花纷纷,现在则迅速暗了下来。
这还不够,茉纭探头看了看窗外,思过崖那边发乌云大有再聚一聚的架势。
不是吧……?
就这会的功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室内一片昏暗。
夙芁勉强地笑:“我能问一下,是睦荀道长要化神了吗?”
睦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急忙和茉纭给大殿布了个保护阵。
又一道惊雷劈下,屋外有弟子来报:“师尊,剑寒峰的雪阵被劈坏了。”
茉纭只觉得锥心的疼,一溜烟冲出去查看情况:“这得多少灵石修缮!给我扣大师兄的月银!”
夙芁好奇:“他在思过崖,劈你这的雪阵干什么。”
睦荀满脸的焦急:“我也不知道这雪阵惹他什么了,我们先去把君落接过来,我怕她无端被这因果雷给劈了。”
李清守乖乖待在大殿,目送二人飞快离去。
剑寒峰的弟子还是第一次经历化神期的雷劫,都纷纷布下保护阵,但这次的劫云绵延半百里,颇有把昆仑破碎的架势。
其他峰的长老们又惊又喜,一面布阵一面派人前往剑寒峰贺喜。
夙芁还是头一次见这种阵仗,不免好奇:“为什么都那么熟练布阵?”
睦荀擦着汗,一边赶路一边道:“别慌,就之前他渡劫把我们峰头和隔壁丹峰给劈了两次而已,我们已经原谅并习惯了。”
原来天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停重的雷劫不知为何,比寻常人生猛几倍,时间久劈的多破坏力大。
只是夙芁与睦荀赶到药堂的时候,药堂长老带他们进去,却只瞧见一张空荡荡的床榻。
睦荀目呲欲裂:“君落呢!她被劈死怎么办!”
药堂长老摇着轮椅,半天憋出一句:“好像是她不见了过后,你们那大弟子才开始渡劫……”
一个时辰前——
君落睁开眼恍惚了许久,终于理顺了脑海里的记忆。
她咬着唇撑起还未修养完全的身体,偷偷摸摸循着同心契的感觉去了思过崖。
思过崖独树于昆仑最边境,冰雪交加,苦寒禁法术。
这是她从半空跌落在地,发现不能飞行了之后才知道的。
她窝在雪坑里缓了缓,莫名联想到之前她躺在雪里,咽不下最后那口气的感觉。
身体冰凉僵硬,比之更凉的,是她的心。
思过崖很高,她只能一步一步往上走,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积雪越来越深,行走也越来越困难的时候,她终于远远看见一块巨大高耸的石碑,而那石碑下,有道人影笔直跪着。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和月。
也是……停重。
君落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开始跑了起来。
一步两步,逐渐加快了速度,直至那人身后不远处,她才气喘吁吁弓着腰停下,抹了抹脸上的霜雪,一步一步走过去。
临到跟前,她却迟疑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又发不出声音。
站了半天,她才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
“那个,和……和月,你的嗓子好些了吗?”
半天没听到他的回复,君落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好让自己不被冻僵。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近几步,问:“你是在生气我没跟你说就去偷那个法器吗?”
“我只是怕你的伤越拖越严重,因为感觉你好像时不时有些头晕。”
她一边解释一边蹲下来,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地扯扯停重的衣袖,期待地眨眨眼:“我是有些不对,我给你道歉,你不要生气,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僵持了一会,君落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正当她以为面前背对着她而跪的男子不会回头的时候,他轻轻动了动,扭头看向自己。
他睫羽上挂着些许霜雪,目光如有实质,必定是千年寒冰。
他的眼神冰冷,就这样不含任何感情地盯着君落,犹如在看陌生人一般。
君落怔了怔,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回望着面前人。
“我停重,此生道义所向,非为凡尘俗爱。”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的传到君落耳边,然后又随着呼啸的寒风消散天地。
君落脑海里浮现许多,有些抑制不住地鼻酸,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态,呆愣了许久,才不死心地想继续说:
“可是你应该记得……我们在封印里,都是真真切切……”
停重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不能言语,记忆缺失,非为真实。”
非为真实……
直至现在,君落还能忆起自己雀跃的心情,疼痛。
原来,到他那里,便是非为真实。
眼睛酸涩的厉害,她蹲在原地许久,努力憋回去眼泪,瘦弱的身形在这寒冰暴雪的天气之下微微颤抖。
“既然都不作数啊……那我想想办法。”
君落阖眼,掏出纸笔,背过身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笔一划,缓慢却认真。
收笔之后,她又想了想,解下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和符咒,跟一条脏兮兮的红色发带放在一起。
她捏着手上的三样东西,犹豫了许久,抹抹脸上的雪水:
“你真的想好了吗?”
停重的脊背挺直,片刻后才缓声道:“抱歉。”
君落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把手中的物件放在他旁边。
“没什么,”她声音有些沙哑:“不相欠了,我原谅你。”
她转头,抬脚的时候顿了顿,然后抬手把嘴角往上推了推,坚定的踏了上去。
不过是,一步一步,顺着风雪来时路。
顺着……来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沾着血污与泥泞的红色发带在即将被风刮走之时,忽然凝固住。
伴随着翻腾的乌云聚集,天地之间暗了下来。
红色的发带,白纸黑字,和精巧的符咒。
风平浪静,唯余天上隐秘闪烁的电光,和暗色里的一抹白。
纸页还保持着被风卷起的弧度,上面是娟秀的小楷: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君落书。”
停重说,道不在此。
那她,就还他一片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