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1 / 1)

君落点头,眼睛弯弯地笑:“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但是没关系,我总能恢复好。”

姜绗犹豫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他并不想君落因此而涉险,但是她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叫人不好阻拦。

毕竟她也是好意……

恍惚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姜绗一咬牙,还是决定告诉她,拉过君落,往前走了几步,指着法阵边缘一处奇异的花纹道:“阵眼。”

君落顺着他指尖看去,那个不起眼的花纹隐藏在阵法繁复的笔画之下,乍一看如同画阵的人轻颤一下,失误了些才有了它。

姜绗吸了一口气,正色地看着君落,严肃道:

“你体内的咒法与脑袋的瘀伤究竟如何而来,你不愿说我可以理解,可是这是魔气圈养的生魂阵,我不敢保证有什么后遗症。”

茉纭探出脑袋,举了举手提议道:“不如让我去吧……”

姜绗回头,呲牙凶道:“你还不如我徒儿,别添乱!”

夙芁捂着额头,试图上前。

姜绗似有所觉,飞快回头锁定她:“你半副魔骨进去反噬更严重。”

夙芁、茉纭:“……”

她们二人默默地,缓慢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缄默男子。

姜绗心细如发,立即警觉,也跟着扭头,一时之间找不着有什么理由可以打发他,一时被难住了。

君落好奇,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停重猝然对上四人的目光,沉默片刻,见姜绗没有反对,于是他启唇正欲说些什么。

君落先发制人,扯了扯姜绗的袖角:“师傅,你可要给我兜底。”

姜绗来不及阻止,君落已经放开了他袖子,后退了几步,掌间灵光微闪,一根细长的红色簪子缓缓浮现,眼见着再退一步便踩到拘魂的凶恶阵法——

变故突生。

没人看清停重是怎样瞬移过来的,总之眼花缭乱间,白色的身影忽至,只是他手都伸了一半,又顿了顿,掌间灵力生风,借着托了一下君落后退的步伐。

君落被他轻轻一推,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停重已经踏入了拘魂的阵法内。

君落脑子有一瞬空白,讶异和疑惑直白的写在脸上,下意识想跟进去。

停重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收掌之时顺便捏了一个法决。

那是他常用的结界法决。

意识到这个念头后,君落停下了脚步,没有再执拗上前了。

停重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阵眼走。

阵法灵光乍起,如同走在水面上一样,自他脚下泛起黏稠的波纹,紧接着,那种黏稠的血色液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越来越多的像一只只奇形怪状的触手探出来,试图拦住停重的脚步。

那些触手沾到停重的鞋履上便被灵光弹回去,但又会速度极快地再生,前仆后继。

停重步履未停,只是他迈步的速度缓慢,似乎还是受了一部分的影响。

诡秘的尖叫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繁杂,越来越大,音调尖锐,让人觉得脑子里有一根被反复绷紧的弦。

夙芁捏住君落的手腕,将她拉到后边,此时茉纭已经支起了一个保护罩。

君落有些焦急地看着阵法内的情形,只见停重径直走向阵眼,脚下黑红的触手愈发疯狂,而且与刚才相比,这些触手似乎在生长。

方才只是试图拽停重的衣摆,而现在却已经开始往他的小腿上攀附了。

停重掌心灵光凝聚成一柄中有红玉的长剑,锋芒过处,那股诡秘的刺耳尖叫声越来越大。

茉纭紧张兮兮地看着,眼尖地发现了什么,用手肘捣鼓捣鼓夙芁:

“虽然很担心大师兄,但是他出门都不设结界了?我还以为君落会一头撞在他结界上。”

一旁竖着耳朵的君落:“……”旧事大可不必耳提面命……

夙芁的脸色不太好,听见茉纭一提,才反应过来:“这样一说,好像是哎……”

不过片刻,停重便行至阵眼处,他斩断试图往他腰间攀爬的胶质触手,腕间翻动,剑尖朝下,带着灼目的灵光骤然刺下。

一时间,尖锐刺耳的阵阵尖叫声大作,室内无故起风,带着四溢的魔气,地上以血绘制的阵法寸寸黯淡,少女四肢上束缚着的红绳却忽然亮了起来。

君落于浓厚魔气遮挡视线之前眼尖地察觉了这不太起眼的细节,后背瞬间冷汗惊起,直觉不对,只是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叫喊出声,只能咬着牙飞奔过去。

裙摆在忽起的狂风魔障中发出猎猎的翻卷声,鬓边的发丝被吹乱,一边被风吹的紧紧贴在她脸颊上。

姜绗似乎在身后叫着什么,不过她此刻已经全然注意不到旁的事物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钻心后怕感席卷了君落的脑海,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种想法——

去他身边。

掌中攥着的朱砂灵枝在四溢的污秽魔气中微微发热,她心跳越来越快。

浓厚的魔气中看不清周围景象,她只凭着方才记忆中停重站立的位置跑过去,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如同远在天边一样。

时间如同被拉长了一般,此刻她脑海中好似层层叠叠浮现出许多画面。

可不等细究,这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又好似只是她的臆想,根本抓不住,让人怀疑时间流速是正常的,而这些只是错觉。

前方是浓墨的气息,她只听得见耳边呼啸的风,和体内如鼓声一般震耳欲聋的“怦怦”声。

她从未感受到过人体的奇妙,此刻却忽然疑惑,为何耳边可以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君落只觉得自己是神慌的,可她又能走神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若是说她不慌,她只觉得指尖颤的直发麻。

她于封印中血水里爬起来,在妖魔四逸中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被人踩踏的时候,重伤不肯闭上眼的时候,她都在想一个人。

推开门却找不见那个人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的感觉。

神思纷乱间,一只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拉扯,带着她往自己的方向。

君落跑的太快,此刻刹不住脚步,被人握住时尚且还未回神,结结实实一头撞上一个宽厚,带着些清苦冷香的胸口。

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君落撞的鼻酸,眼睛被风吹的干涩,她抬头,隔着黯淡紫色的魔障看见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目。

凤目平静无波澜,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微微拧起的眉头暴露了些许情绪。

此刻君落仰着面,双眼红红,眸里好似蒙着波澜起伏的雾气,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下撇,似乎马上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瘦削了的缘故,显得君落的眼睛大了几分,下巴尖尖,看着很是可怜。

停重抿着唇顿了顿,指间传来的温热细腻让他不适,他指间松动,放开了她纤细的皓腕。

“别哭……”面前的男子难得的眼底浮现犹豫的神色,神情带了几分无措。

君落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忽然间听得一句“别哭”,情绪如水漫金山一般压过来,眼睛酸涩,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被呼啸的风吹的不见踪迹。

明明风大,吹过泪痕的时候一片冰凉,君落却觉得脸颊烧的通红,连忙抬手捂住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坠,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我没……”君落支支吾吾说了一半,又改口:“好,我不哭。”

黏在脸颊上的发丝被人轻轻挑起,重新落在鬓边,君落身子一僵,透过指缝偷瞄。

停重似乎盯着自己的手怔了一会,然后收手垂落,侧着头低声“嗯”了一下。

静默了片刻,他斟酌着开口:“此处凶邪,避免乱跑。”

君落偷偷摸摸擦着眼泪,瞟了停重几眼,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认真解释道:

“因为那个生魂四肢上的红绳亮起来了,我觉得不对劲。”

停重颔首,抬起手掌,灵光充盈在他掌间,长剑逐渐显形。

君落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停重顿了顿,微微侧头道:“闭眼。”

君落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无意中冒犯到他了,急急忙忙闭上眼睛,试图解释:“我没有……”

压迫感极强的披靡剑意带着眩目的刺眼强光骤起,饶是闭着眼睛,君落也被刺到了眼睛片刻。

君落:“……”

原来是单纯的“闭眼”。

灵光过处,魔障尽销。

姜绗捂着眼睛直跳脚,咋咋呼呼地隔着老远叫唤:“哎呀!你们昆仑缺灯油吗!每次一言不合就唰一下照亮天际?”

茉纭只觉得快瞎了,眼前白茫茫的,看人都快有重影了,却还不忘接话茬:

“剑寒峰虽然有点穷,但是剑修哪有不穷的,你也不能这样污蔑人啊!”

夙芁方才忙于支起屏障抵御魔障,因为姜绗是凡胎肉身,茉纭一人之力护不住,所以情急之时根本来不及拉住君落。

她顾不上眼前模糊,急匆匆刚想寻君落,就见她眼圈红红脸颊红红站在停重身侧,闭着眼睛一副乖巧的模样。

用那个魔域里边水里没脑子的触手想想,都知道她是为何闭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