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绗眼尖,瞧见君落,顾不上手中树枝,扬手招呼:
“徒儿,快……”
只是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又瞧见了君落身侧眉目挺括的白衣男子,还有二人中间站着的小孩。
那男人正是之前山上遇见的昆仑弟子。
就……莫名有点……
看着很和谐……
但是他脑袋上还顶着灵光闪闪的同心契啊!
想到这里,姜绗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咬牙切齿地甩甩脑袋,驱逐脑海中奇怪的想法,道:
“徒儿快过来……哎呀,这位道君好生眼熟。”
君落点头,抬步走过去,刚想提醒姜绗停重的身份,就见腿边白白胖胖的小柳妖飞快地“滚”过去,一头扑在筠暌怀里,又巴巴地与筠暌附耳说了几句话。
然后君落就见旁边坐着的姜绗沉着脸使劲一削树枝,侧目看向他道:“不行。”
君落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姜绗此刻已经放下手中忙活的东西,握住小柳妖的肩膀,一脸正色地教育道:
“你还小,你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不如我给你布置些功法……”
“唔?何事不行?”君落好奇地问。
姜绗看她一眼,摆摆手:“咳咳……那个,童言无忌,没什么,没什么。”
小柳妖红润软糯的小脸垮下来,撇着嘴将目光投到筠暌身上,企图求救。
筠暌招了招手意识君落与停重先行坐下,然后无视小柳妖可怜巴巴的眼神,感激地对姜绗道:
“好,这孩子活泼,我正想寻些功法给他!噢还有一事,此子父母……还望先生为他赐个字。”
君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震惊哪件事——
姜绗有妖族功法?连苍华山主……都认可的那种?
为小柳妖赐字?
虽然君落知晓姜绗来历并不简单……但他终归只是凡人之躯,为何……
会得此殊遇?
姜绗似有所觉一般,得意洋洋地对着君落比了个“瞧你之前还不信我”的眼神,随后与筠暌商讨起小柳妖的名字来。
君落:“……”
换谁突然遇到一个冒出来的凡人说收自己为徒,都会怀疑一下吧?
君落闲得无聊,左手托着腮,右手悄悄把小柳妖签过来,捏了一把他肥嘟嘟的可爱小脸,问他:“方才你说了什么,我师傅这般拒绝?”
小柳妖眨着大大的眼睛,狡黠地笑了笑,凑到君落耳边小声道:
“我说,那个漂亮哥哥比姐姐你还漂亮,一看就很登对,所以我想……”
话还没说完,君落就面无表情地捂住他的嘴。
小柳妖:“……”不是你问我吗……
君落只觉得脸上逐渐燥热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停重,发现他并没有往这边看,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落落,你傻笑什么呢,”筠暌“哎”了几声,疑惑地看着好不容易回神的君落:“这孩子,爷爷与你师傅问你话呢……”
君落心虚地松开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笑……爷爷你说。”
姜绗狐疑地在她脸上打量着:“嘶,说什么呢,你那嘴角都压不下去。”
君落手忙脚乱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眼神飘忽:“真的没有……我、我想起来开心的事了。”
停重忽然抬眼看了一下她,睫羽轻颤,目光疑惑。
是轻盈的,飘忽的感觉。
她听见这样的话,会开心?
“我们商量了一会,觉得元涅这个名字不错,想问问你的意见。”姜绗挑着眉看了看小柳妖。
君落手痒,在小柳妖脸上□□了一番,满足地收回手:“我也觉得不错,你说是吧,小元涅?”
小柳妖捂着脸点头,对着姜绗与筠暌行礼,奶声奶气道:“多谢爷爷和先生赐名。”
此时恰好有一众小妖送上以火烤制好的鱼和肉,筠暌用术法织了个藤蔓的桌案,招呼着几人:“这是凡间是吃法,各位不要客气。”
姜绗自是头一个不客气的,他拿起一串烤鱼递给君落,然后才转头掏出壶酒来,与筠暌对饮。
君落低头咬了一口烤鱼,鱼肉鲜美,再加上炭火炙烤更是别有风味。
元涅也抓了串肉在啃,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问道:“漂亮哥哥,你为什么不吃呀?”
君落抬头去看,停重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侧了些头回答元涅:“因为不饿。”
君落:“……”
她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吃食,果不其然,都撒了些葱花和辣椒粉。
之前在昆仑赴宴,君落曾看见停重慢条斯理地挑走汤碗里的葱花,而且当时她与夙芁桌上都摆有辣酱,唯独停重桌上没有。
想来他是不喜欢吃这些的。
筠暌倒是注意到了,便问:“停重道君不若与我们共饮几杯?”
姜绗嘟着嘴递过来一只酒盅。
停重摇了摇头,礼貌又疏离地婉拒了:“停重不胜酒力,在此谢过。”
元涅笑嘻嘻地凑过去,仰着圆润可爱的小脸,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小柳想喝——”
筠暌被逗得哈哈大笑,给他倒了浅浅几滴,逗趣他。
君落在旁边浅笑,看着他们笑闹。
夕阳的余辉映在她额间发梢,映出一缕枯黄。
姜绗一边说“得多补补”一边给她塞吃的。
最后君落实在吃不下姜绗塞来的吃食,连忙推脱逃开,往回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来,一回头,便看见停重孤零零坐在他们三人对面,不知为何,总觉得看他的背影有几分孤寂。
虽然他一向立于人群外,但是再看一眼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苍凉孤独。
君落甩甩头,不去想有的没的,双手比作喇叭状,扬声道:“停重……道君,你不是说有事与我商议吗?”
此刻橙红的夕阳正落在他的银冠上,他回头时头冠的边缘闪耀。
君落不适地眨了眨眼,对上停重的目光。
筠暌曾说与人交谈,须要直视对方眼睛,才算礼貌规矩。
饶是如此,君落与他对视过不算少,时至今日,还是会觉得呼吸稍稍一滞。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似酸似甜叫人分不清明。
“嗯,”停重站起身往这边走:“我来了。”
二人并肩走着,顺着山间小道往山顶去。
一路上,停重没开口,君落纠结了许久,终于在第八次踢走路边石子的时候,斟酌着开口问:
“道君……有什么事专程来苍华山……找我?”
停重站定,惊的君落也连忙跟着站定——她怕撞上停重的结界。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想着脑袋还有些不舒服呢,可别撞傻了。
停重回身,就着越来越昏黄的夕阳,高挺的鼻梁在另外半张脸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君落仰着脸,夕阳落在她白皙饱满的脸颊上,一双潋滟清澈的眸子里尽是迷惑的神色。
停重正欲张口,却忽然皱着眉顿了顿,阖眼一瞬,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往常。
“怎么了?”君落皱着眉,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想瞧仔细些。
停重抿了抿唇,尔后摇头道:“无碍。”
君落不解地抬眼,但转念一想,他一向不与人多说什么,便也只好作罢,咽下溢到唇边的话,轻描淡写揭过话题:
“好吧,那道君现在可以说是何事了吗?”
“我将然诺令带来了,现下便可为你疗伤,另有一事,还需拜托……你。”
停重抬掌,随着四散的星星点点灵光汇聚,一块玉质的令牌逐渐显现出来。
君落看着这块令牌,想起什么,自灵墟袋里掏出一块睦荀给她的然诺令边角料,递给停重:“正好你来了,这是昆仑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停重垂眸看了一眼她手心中的那块然诺令,接了过来。
君落收回空落落的手,心间蔓延起勾勾连连的情绪。
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会手心,打起精神问:“还有一事?是什么?”
停重对上她的目光,道:“极北封印事关重大,许多线索昆仑犹寻不到,所以……”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借你的记忆搜寻。”
一提及“极北封印”四个字,君落心下一颤,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搜寻记忆……”君落低声喃喃,犹豫着问:“用千式镜么?”
她曾与停重一同踏入过夙芁的记忆,那便是千式镜所还原的世界。
按理来说,她比停重先进去,也是最后才出来的人,去她的记忆之中搜寻线索确实合适。
只是……她的记忆……
难以启齿。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可能……尽数当做无事发生?
不过她自认无愧于停重,除去尴尬而言,她倒也并不怕面对什么。
“我可以借你记忆,只是……”君落思忖了片刻,才回道:“我不想看,我可以不进去吗?”
停重似乎没想到她提的这个要求,眉头轻微地抬了抬,应了下来:“好,我去便可。”
君落点头,觉得有些无力,于是也不想多说什么:“那便快些解决吧。”
停重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好”来。
他抬掌,然诺令悬浮至君落的额前,灵力以然诺令为媒介缓慢轻柔地顺着君落经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