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落怔住,回头抬眼去看,停重侧着头没有看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鸦青,衣袍微皱,想来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唇角紧抿,似乎心情很不悦,整个人的气压极低。
君落捏着披在身上那件白色的外衫,咬了咬唇,弱弱地解释:“我身上脏……”
也没有别的意思。
此刻放松下来,君落才感觉到后背一片濡湿,血腥扑鼻。
停重喉结动了动,声音依旧冷冽:“无妨。”
想起背后那长长的伤口,衣衫定然也被划破了……君落想到这里,有些脸热,无声地“哦”了一下,扯着外衫把自己裹紧了点。
既然他都不在意,大不了出去之后洗好了再给他。
出去……
君落一拍脑袋,总算是找到了关窍,仰着头问:“你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吧?夙芁情况很不好,我们还是动作快些……”
停重的衣服对于她而言很大,所以她把袖子卷吧卷吧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刚准备去扶夙芁,却发现停重仍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收了剑。
她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停重收了剑,侧头直视她,轻轻吐出一句:“暂时,出不去。”
暂时出不去……
君落眨了眨眼,盯着停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会,似乎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她愣了一会,转身爬到夙芁身边,指尖蘸了蘸背后的伤口,轻吸着气哆嗦了一下,这才就着指尖的血迹在夙芁身下画了个小小的法阵。
紧接着,君落双手捏决,灵力灌注进去,以血为引,阵法徒然扩散许多,直至将夙芁全身护住,这才停下。
君落收回手,身形摇晃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这才稳住。
今日耗损太多,又受了伤,此刻疲惫也正常。
她布了道小的安魂阵,试图缓解一些夙芁的状态。
“为何出不去?我……我可以试上一……”
君落转过头,话还没说完,便见停重摇头,眸中温度愈发冷峻。
“不可莽撞,你难道不知,若我不来,你现在下场如何?”停重字字低沉,垂眸看着君落:“见了危机便扑上去,次次生死未卜,我以为你会长记性。”
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见停重说这么多话,只是他越说,君落眉头皱的越紧。
君落有些抑制不住地鼻酸,她吸了几口气,试图镇定下来与他解释:
“我知晓是有不该,但当时唯有出此下策,我不似你独掌大局,我不忍看朋友深陷其中,这难道也有错?”
她的声音越说越抽噎,眼眶也红了起来:
“我能入阵,为何不入,若我不来,夙芁真就能撑到你来救她吗?倘若你现在不来,我也不在,夙芁会如何?”
“我……”
她憋着泪,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停重上前几步,站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平视着她。
停重顿了顿,鼻间似是轻声叹息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道:
“我没说不会来,我的意思是你不该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当回事。”
君落撇了撇嘴,下意识举起双手捧着脸,不让停重看见自己酸红的眼眶:“我没有不当回事。”
“好,”停重应下,又停顿了片刻,轻声道:“那……别哭。”
君落偷偷从指缝去瞧,见他一脸的不自然,下意识捂着脸侧头,有一瞬间有种错觉——停重该不会是在哄她吧?
这个念头在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她掐死了:停重是何许人?
现在不是她哄着停重都不错了……怎么可能……
但是不得不说……很有用……
君落却没有那么气恼了,也没有……那么控制不住掉眼泪了。
所以她放下手,绷着脸抽了抽鼻子回道:“我没有。”
停重:“……”
他瞧着君落红通通的眼尾,有片刻静默,但还是僵硬地颔首装作没看见。
君落撇着嘴回头打量停重的表情,有些疑惑他今日为何突然开口说这么多话。
往日他好似不怎么搭理别人……
君落原地盘腿坐下,还是担忧夙芁的状况:“那我们怎么办,不会要一直耗在这里吧……”
停重抬眼看了看四周,与她解释:“此处是定下时辰的困阵,并无大碍。”
君落疑惑地四处打量,却没瞧见什么地方有阵法的痕迹,想开口问停重,又止住。
他也不一定会说……徒增尴尬罢了……
她有些低颓地垂头,闷闷地想还是算了。
“你想知道原委?”停重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忽然开口问道。
君落惊讶地抬起脸看他:“我可以……知道吗?”
停重抿着唇垂眸看她,静默了片刻,点头:
“你身在局中,瞒着你反而不对。”
君落斟酌了一会,心虚地刻意忽略是自己非要闯进来这件事,试图转移话题:“那这个困阵是为了你而设?”
想来……夙芁在昆仑的直接接触人便是停重,很有可能目标是停重,但又不能正面出手,这才设计抓了夙芁……
不出所料,停重颔首,算是认了。
君落哑然——她不清不楚闯进来,倒是多此一举,给对面平白送了一个。
况且停重知晓……所以才会气急她坏了计划吧……
想到这里,君落非常心虚地小声道歉:“对不起。”
停重何等耳聪目明,君落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才道:“我并不怪你。”
君落捏着袖口,一时无言,只觉得停重今日十分怪异。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不该只惦记他人,将自己置于不顾。”
停重垂眸,对上君落一双澄澈的眸,无端想起落雪之下那双灰败,了无生机的瞳孔。
不甘,眷恋……
她永不瞑目。
连枝满是惋惜的话语犹在耳侧。
停重皱着眉,失神按住胸口。
君落狐疑地看着他的动作,担心地问:“怎么了?”
停重的眼眸缓缓聚焦,额间冷汗丛生,神色却并无波澜地摇了摇头。
君落叹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夙芁紧皱眉头的睡颜,解释道:
“没办法……我想救的人都很重要……”
见停重欲言又止,君落撇着嘴抢答:“好,我下次一定等人来,好歹有个伴,我记下了!”
停重被她一噎,一时无言,沉默下来。
就这样相顾无言了一会,停重眉宇间松了松,不知是不是君落的错觉,只觉得他开口时好似有几分妥协的意味:
“是我来迟了。”
君落看着他眼下淡色的青痕,不经意间目光划过她额间淡色的印记,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
清冽的苦香萦绕在鼻间,熟悉又陌生,竟然让她又有些鼻酸。
为了不丢丑,君落移开视线,生硬地转话题:“茉纭说昆仑有疑,你们解决了吗?”
“嗯,是合欢宗那边的疏漏……若非必要,少与之来往。”停重回道。
君落撇嘴,想起那个绝色倾城的女子,嘀嘀咕咕:“自己还不是在来……”
还没说完,她好似才想起这样的碎碎念会被听见,赶忙捂住嘴。
君落懊恼不止:她之前对着停重自言自语惯了,一时竟改不过来心里想什么嘴上就吐什么这个习惯。
停重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不与人交接,如何得知?”
君落捂着嘴回头瞧他,脸颊又爬上一抹红,瓮声瓮气地反驳:“我可没问,你不用解释。”
停重闭上嘴,倒也没恼。
君落检查了好几遍发现他没有抿唇,放心了些,赶紧跳过这个话题:“那我们何时才能出去?”
停重抬头看了看,道:“现在。”
君落疑惑地“啊?”了一声,便见脚下石板的沟壑间忽而亮起淡淡光芒,紧接着只觉得天色一暗的同时,她座下一空,措手不及之间身下没了支撑,紧接着失重感袭来。
她赶忙捏手准备用术法,便被一阵清冽的风托了一把,稳住了身形,此时法术既成,她便稳稳当当站在了凌空之上。
她下意识抬头看,恰好撞见上面的停重收回捏决的手指。
此刻她也不必担心夙芁直接坠下去——停重在,自然不会顾及不到。
天色暗沉,星朗月隐,不远处的茉纭御剑而来,抱过夙芁,着急地看向君落:“你感觉如何?”
君落到了灵气充沛的地方就不自觉加快了吐纳的速度,此刻伤口已然愈合的差不多,是以她转了个圈向茉纭展示:
“好着呢……”
转完才发现不远处还有许多修士都被吸引而来,守在这附近,昆仑也有许多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守候在此处,此刻目光都落在了他们几人身上。
君落本来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她站定之后忽然听见对面山头一声怒吼,声音还有些耳熟:
“徒儿!!你干嘛穿他衣服!!!——”
君落僵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套着的宽大外衫,甚至袖口还被她卷了卷,现在长度很合适。
茉纭的眼神忽然很古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停重。
先前姜绗不喊还好,此刻一喊,周围几十个修士的目光通通落在了她身上,有些修士更直接,此刻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