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掌了灯,恭敬地垂首对着姜绗行礼,为首的往前一步:
“除夕佳节,帝君专程来请国师同享,说是国师游历多日,路途辛苦,也该好好犒赏。”
君落自马车之中挑开车帘,歪着脑袋看向姜绗。
姜绗不好推脱,只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君落。
君落了然地点点头,举起手掌,对着姜绗比口型:“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姜绗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摆手,让君落与茉纭先行出宫了。
茉纭兴奋极了,一路上都趴在窗边,挑着帘子往外偷看,姜绗安排的人将她们送至宫门,二人就如同脱笼之鸟,叽叽喳喳地钻出来,手挽着手往人群汇聚之处而去。
今日都城之中颇为热闹,人山人海,街边小摊、杂耍摊子摆了许多,两侧的商铺或是宅子都挂上了大红的灯笼,门边也贴了新的春联,更是有些稚子在玩爆竹,嬉闹成堆。
茉纭买了两串大红的糖葫芦串,塞给君落一串,二人挽着手四处逛,看了皮影戏,又瞧了变戏法的,跟着舞龙的队伍溜达了许久,终于消停了会。
她指着前面的河灯摊子,惊喜道:
“我想放河灯,恰巧此处是内里的护城河,不如我们一起放吧?”
君落抬眼看去,前面的摊子好不热闹,许多人都买了一盏河灯,顺着摊子后面的楼梯下去,便是护城河,此刻河面之上已经有不少颜色各异的河灯,暖黄的烛火在荷花样式的纸灯之中摇曳,还挺好看的。
君落自然没有异议,拉着走到小摊上拿了两盏河灯,用姜绗给她们的一袋“压岁钱”付了账。
那摊贩见二人容貌艳绝,倒是热心肠地招呼:“二位小姐,这河灯放下之时可要记得许愿呐。”
茉纭只觉惊奇,当即笑靥如花,指着桌上的孔明灯道:“那这个也拿两个吧。”
君落抱着灯,那小贩见她们出手阔绰,笑着送了她们一只火折子。
二人顺着石阶而下,有一片平面供人放灯,她们寻了一处空位,茉纭点了河灯,捧着蹲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水面之上,轻轻往前一推。
君落提醒道:“快许愿呀。”
茉纭笑着“嗯”了一声,闭上眼,双手合十静默了几秒,这才睁开眼睛,转身看向君落:
“轮到你……”
话说到一半,茉纭顿住了。
“怎么发愣……”君落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后,视线猛然撞进一双低垂的凤目,不免一愣:“你怎么……”
停重怎么在这……
他仍是寻常的模样,只是君落总觉得他好似瘦削了些许,眸中犹有疲倦的神色。
君落只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些,便打消了些心思。
或许只是许久未见,模糊了些吧……
“衡山那边出了点问题,你的族亲联系不上你,我便来知会一声。”停重的视线越过君落,这话是对着茉纭说的。
茉纭皱眉,快步上前,将手中火折子递给君落:“我回去一趟,抱歉,你唤你师傅陪你再玩会。”
君落摆头,表示没关系。
她在人间玩闹没注意消息,竟然闹到了停重哪里,说不准事态不容乐观。
茉纭抱歉地看她一眼,捏决隐匿身形,御剑而去了。
君落抱着两盏孔明灯和一盏河灯,望着茉纭走得远了,这才垂下脑袋,却发现面前的停重并没有动,他就站在面前,一言不发。
君落被他盯得心虚,不由得想起那番豪言壮语,于是背后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指尖紧张地蜷了蜷。
她故作镇定与他打招呼:“许久不见。”
停重眨了一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君落扯着唇角,客套了一下:“你要逛逛么?过节挺热闹的哈……”
她本意是二人分开逛——停重应该是不喜欢与人一道的。
恰好如此说,她也有回旋的余地,停重若是现在就走,她就可以顺理成章送客,若是他说“嗯”,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的雅兴啦……
几种场面都在君落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松了口气,抬眸摆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准备送客——
停重对上她的视线,眸子里映上了星星点点的暖光。
他似乎斟酌了一会,才礼貌地问:
“你带路吗?”
君落唇角的笑意僵住,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似乎不信他一个不染人间烟火气的道君会用他那冰冷的嘴唇吐出四个字——
你带路吗?
君落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便是退缩,只是刚脱口而出第一个音节,她便看见停重垂眸,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打量着君落手上的河灯。
她心间好似被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挠了一下,有些微弱的痒意。
他好似……没见过?
于是君落憋了半天,还是将唇齿间婉拒的话语嚼碎咽了下去,主动问了一嘴:“你想放河灯吗?”
停重好似被抓包的顽童,蓦然把视线收了回去,半晌,才平静地坦白:“我不会。”
君落其实也不会,但是总“见过猪跑”,于是大方的将手中河灯递给停重,笑着说:“我教你!”
停重捧着河灯,看着君落凑过来,笨拙地打开火折子吹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他掌间那小小花灯中央的蜡烛。
他眼底被这细微暖黄的灯火一映,黝黑的瞳孔之中清晰地浮现出君落的倒影。
君落仰头,饱满挺翘的朱唇上挑着,眼睛被挤成两轮弯月:
“好啦,你拿稳哦……不要弄灭了。”
停重喉结微动,下意识放缓了鼻间呼吸。
君落指着水面:“稳稳放进去,然后就能许愿了,别沉下去就好了。”
停重手掌纤长宽大,此刻双手捧着轻轻小小的花灯,倒是显出几分郑重的意味。
他倒是乖乖巧巧顺着君落而言,平稳地将河灯平放到水面之上。
君落蹲在他身边,见他放的平缓,不由得鼓掌:“好!”
“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停重半跪着,触目皆是游人放下的河灯,煞是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才侧头看向君落,风轻云淡道:“我没有愿望。”
君落呆呆地看他一会,只觉得他好生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他才是“正常”的,毕竟在停重身上,好似七情六欲都被淡化了,他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的确不是会许下心中祈愿的人。
停重转回脑袋,看着逐渐飘远的河灯,低声道:“不如你许吧,机会难得,让给你。”
君落撇了撇嘴,也没矫情,反正不许便是浪费,于是她倒是真的捧着脑袋想了想,才道:
“那我希望……师傅永远开心,夙芁得与李清守厮守,茉纭觅得良人……你么,你就早日得道成仙,顺利飞升。”
停重等了一会,才侧目问:“便没了?”
君落闻言,于是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点头:“便没了。”
停重倒是没再追问。
君落想起怀中的孔明灯,她也不会放,只好老老实实带着停重去找摊贩问,那摊贩十分热情,替他们安好了蜡烛,叫他们一起捧着,等待孔明灯胀大便能放手了。
他们在点燃之前还提了字,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写,君落好奇地看了几眼,摊贩便顺水推舟道:“可以在灯上题字,写些心愿什么的。”
君落拿了毛笔,寻思了一会,也不知道写什么,于是便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端正秀气的簪花小楷,书着“君落”二字。
她满意地看了看,扭头把笔递给停重,问他:
“你要写什么吗?”
停重接过毛笔,默默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力遒劲,端正之间透着几分疏狂的意气。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纸质不太好,墨水顺着纸纹浸出些毛毛剌剌的小脚,两个名字细看上去好似缠缠绵绵勾连到了一起,看上去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暧昧。
“二位如此登对,一同放了孔明灯,必定婚姻顺遂,永结同心呐!”那摊贩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给他们弄完,说这话时笑嘻嘻的。
君落面上一热,刚想辩解,摊子恰好又来了客人,不等她张嘴,摊贩便火急火燎去忙活了。
她隔着缓慢膨胀的暖黄孔明灯小心翼翼看向停重,却见他垂着眼睛盯着摇曳的烛火,似乎在愣神。
或许他没听见,君落观察了他的唇角,如是想着。
若是听见了,此刻他说不定正在抿着唇生闷气。
君落试着想了一下画面,不由得发笑。
还真是难捉摸。
一抬眼,才发觉面前的停重不知何时已经没看烛火了,而是盯着她莫名其妙的笑脸。
君落尴尬地压平唇角笑意,转移话题:“这样能放手了吗?”
二人捧在中间的孔明灯已经膨胀了起来,隐隐有一股力试图往上飞去。
“应当是好了。”停重隔着手中的孔明灯看向君落。
君落道:“我数三二一,然后我们一道放手。”
见他不作声轻轻点了点头,君落开始倒数:“三、二、一——”
君落松开手抬头看去,忽然发觉除了星星点点的星光与暖黄的孔明灯,好似还落了零星白色的小雪花。
停重没有松手,孔明灯没升起来。
她低头正欲问他,就见他忽然松手,升空的孔明灯挡住她的视线。
“我要走了。”
君落只听得这一句,她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听着他只不过是回修界罢了……
但君落却听出来了,他是在辞别。
一时半会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便没出声,直到孔明灯缓缓升起,他们二人重新面对面相望。
“好,这么晚了,我也得去找师傅。”
君落摆摆手,算是与他道别,随后看了他一眼,便扭头往回走。
走出几步,面前却已经开始飘起了细雪。
街上的人群举起手去接,有孩童在欢快地叫着:“下雪了,下雪啦!”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去,就见停重仍然立在原地,注视着她。
有点奇怪,这场雪来的太快了……
姜绗昨日观天象,还在叹息今年帝都没有落雪。
君落似是想到了什么,喉间干涩,隔着来往人群抬眼看向停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不多时便随着师傅去游历人间河山,可能许久没有音讯……”
说着顿了顿,眨眨眼继续道:
“当然……你我也没什么好联络的,这便不提,我只是……”
君落看着面前愈来愈大的落雪,声音有些颤抖:“提前祝贺你,仙途顺遂。”
停重没有动,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半晌,他微微垂头,道了句:“多谢。”
君落抿唇,眼前终于模糊,而后破碎。
泪珠滚落的瞬间,眼前清明了一瞬,只是那道挺拔淡漠的身影已然了无痕迹。
雪花越来越大,君落用衣袖遮住眼睛,不忍再看。
是她该多谢。
原来她那时戏言,想瞧一场人世间的雪,竟然被听者惦念至今。
留在辞别之时,专程为她送一场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