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眩晕感过去,君落贴着那道透明的结界站好,就看见停重的双手又用力往下刺了几寸。
最关键的是,那道看起来很闪很高级的登天梯还真就如同半透明的水晶一样,随着剑刃刺入的动作而逐渐裂出几道深深的裂痕。
那裂痕看着很深,看的君落眼前一黑。
她已经没有多的精力去想为什么登天梯随随便便就能被戳个洞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证道得成,为何要……”
高处风大,君落声嘶力竭喊出的话语被风吹的有些零碎,她焦急地去拍停重的结界,试图让他回头。
既然登天梯都结成了,那便就是天道认可了他,他一路坎坷,不正是为此吗?
为什么关键时刻,他疯了一样拔剑往登天梯上面刺?
君落见那裂缝有蜿蜒往上爬的趋势,心下又惊又急,更加用力拍了拍结界,大喊:“停重!”
呼啸的狂风将她的裙摆吹出猎猎响声,发尾暗红的发带飘飘扬扬,终于支撑不住,从发尾滑落,只随着风的弧度留下一抹越来越远的残痕。
她此刻那还有心情管这些,停重一直没有回头,反而周身灵力运转的更快,长剑因为灌注的力量太大而兴奋地隐隐发颤,剑鸣声也越来越大。
剑下的登天梯好似一块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水晶,又或是镜面,此刻自剑尖蜿蜒而出的裂痕愈来愈深,愈来愈远,君落甚至能听见呼啸风声之中夹杂的细微破碎之声。
君落瞪大眼,手指都在抖,可是伸手就是那道厚实的结界,她只能站在外面,一遍又一遍去拍打那道结界。
眼见裂痕越来越深,登天梯的颜色都暗淡了不少,君落忽然停了手。
无力感慢慢爬上心尖,她抬手将脸前被风吹的散乱不堪的发丝捋到耳后,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盯着停重的后背。
“自始至终,你都没给我一个交代,”君落声音很轻,轻到好似脱口而出的话语还来不及传到谁的耳边就会被风吹走:“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顷刻间便能爱恨相去咫尺间,我也不明白到你要飞升之时为什么同心契又浮现在我额间。”
结界之内的停重好似顿了顿,周身翻涌的凛冽灵气缓慢的平息了些许。
君落垂着眸,一字一句接着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仗着我……仗着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就老是丢下我不管,甚至什么都不说。”
“有些事情不是让我避开就能解决的……我有权利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事情,你不该忽略我。”
“虽然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你或许也不会懂,但是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若是不肯说,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君落指尖缩紧,掌心一阵尖锐的疼。
猛烈的风拍在她的脸上,她这才好似有了些实感,后知后觉有些冷。
停重不会因为别人失了分寸,他想做什么,或许她再来几百次还是一样。
君落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收回了视线:“那日不曾与你辞别,现在若是你听得见,那我就走了,停重。”
她声音很轻,却不自觉地鼻尖一酸。
说完这些话,也已不在乎停重是否能听见了。
只觉得如释重负。
正当她扭头想走的瞬间,却忽然听得夹杂着喧嚣风声的一抹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我私心……”
君落听的模糊,却心下一震。
她迈出去的脚步缓慢顿住,只觉得自腰椎往上,身子僵直酥麻。
是我私心?
君落回眸看去,便见那道伟岸的身影缓慢提剑,浩瀚纯净的磅礴灵力轰然炸开,剑意嗡鸣,登时四周风声刺耳,君落被吹的退后两步。
修为碾压而形成的威压让人胆寒,冷汗瞬间便爬了她满背。
他这是要做什么?——
君落怔怔看着眼前光景,瞳孔微缩。
他不要命了?
数十载苦修之下,他竟然妄图……
馥郁浓烈的灵力在结界之内疯狂运转,停重手中的灵剑此刻吸饱了灵气,此刻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寒光刺痛。
此刻狂风怒吼着席卷而来,君落被风包裹着、挤压着,竟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停重缓慢抬手,举起了那把剑。
雄厚磅礴的灵力自剑刃而过,化作锋利又凛冽的寒冷剑意,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凌冽剑意横扫而过。
风声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在这刹那,仿佛天地都为之一撼。
纯粹流转的百米金光在这震天撼地的灵力席卷之下好似凝固了一瞬,然后数道白色的裂痕开始震动,刹那间裂痕之间的空隙又被新生出来的细小裂痕所占据,如此层层叠叠,一路蜿蜒直上,整个登天梯瞬时被白色的裂痕所遍布。
金色的光芒溃不成军,破碎分散。
那道劲瘦高挑的身影提剑缓慢转身,君落终于窥见那一双布满了血丝的凤目。
停重身前衣袍松散,边缘有卷曲焦灼的痕迹,脸上也多了几道黑黢黢的擦伤。
此刻他墨色的发静止垂落在肩颈、后背之上,衬得他皮肤苍白,于是那双眼睛尤为显眼。
君落张嘴,话音还没起来,就见面前隔了数米的停重垂着脑袋,反手将剑尖抵在地上,顺势一拂衣袍,便直直半跪了下去。
膝骨磕在昆仑山顶坚硬的岩石之上,发出重重闷声,听的人牙酸。
君落始料不及,脑子空白了一瞬,完全想不起要说些什么。
“当日不能言语,但我是真心喜爱落落,”停重垂着头,脊背头一次弯下些许,沉声而道:“心令如山,不可背弃。”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百米高的金色登天梯应声而碎,片片金光尽数炸裂粉碎,纷纷坠下。
漫天都是粉碎的金色灵光,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飘落,在触及地面的时刻又隐匿消散,了无踪迹。
风在此刻终于动了起来,君落喘息着看向面前绚烂的金色光芒,所有的言语堵在喉咙间,失神地看向面前半跪的身影。
登天梯就这么碎了?
停重说什么?
说的……
心令如山,不可背弃?
真心……
真心喜爱……喜爱她?
没听错吧?
君落只觉得脑子里被搅成了浆糊,扭头就走,可是走出几步,又往回踱步,就在快走到停重面前的时候,好似又清醒了过来,于是又往后退。
停重说什么?
不可能吧……听错了吧?
君落只觉得呼吸困难,于是纠结地蹲了下去,捂着额头发了会呆。
片刻之后,君落又忽然站起来走到停重面前蹲下,疑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停重抬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张唇耐心地正欲重复一遍,君落又反了悔,一巴掌捂住了停重嘴。
“算了,肯定是听错了,在做梦……”
君落另外一只手挠了挠头,神色纠结,呼吸急促地喃喃:“不然登天梯怎么会碎,不可能吧,听都没有听过……再说了,停重修无情道,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
她四下看了看,想起师傅之前哄她说做噩梦就可以弄疼自己醒过来,于是手掌便往停重立在身侧的长剑上拍过去。
只是想象之中的锐利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触及了一抹温热。
君落侧目看去,便见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掌拦住了她的掌心,一声轻微的“滴答”声传来,她目光看过去,便是地上滴落了一滴鲜红粘稠的血珠。
君落愣了一下,握住停重的手翻过来,果然便见一抹细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那蜿蜒的血珠顺着停重手背滑落,一直滑到君落的掌心,灼热的温度烫的君落心口一颤。
温和清凉的灵力自君落掌心覆盖到他伤口之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虽然本就不深。
“你疯了吗?你一个剑修,没事拿手挡干什么!”君落急切抬头,怒从中来。
停重指尖轻动,扣住君落的手,鼻间低低的“嗯”了一声。
嗯……
嗯?
嗯!
你在嗯什么?
君落瞪大了眼,直到手心都被捂热了,这才后知后觉,连忙抽手甩开,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疯了……
都疯了……
谁没事把自己的登天梯砍了?
谁修无情道没事跪在地上跟女的腻腻歪歪啊!
君落往后退,一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停重:“你……我……这不是在做梦?”
停重身形晃了晃,手撑在剑柄上,抬眼去看她。
他认真地,坚定地看着君落。
君落极少在停重的眼神中、表情里看出什么情绪。
而现在,隔着些许淡金色的灵光,她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那抹如同他剑下意念一般的,无可匹敌的坚定之色。
他声音放缓了些,直视着君落渐渐红起来的眼睛:
“往日心念受困,是我不对。”
君落屏住了呼吸。
“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
停重脸色惨白,身子开始摇晃,却仍是一字一句将这句话清晰地念了出来。
君落已经怔住了。
耳边全是停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循环往复,铺天盖地。
他在给她道歉。
他说……
他说: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
那是与他的道义相反的一条路,而现在,破碎纷飞的登天梯,正是他所许的承诺。
停重终于不堪重负,唇边溢出鲜血,眼睫颤了颤,整个人往前倒去。
君落下意识伸手,环住他宽阔的肩,捧着他的下巴,用手去接他唇边源源不断翻涌上来的鲜血。
很多血……
多到她都接不住,二人相依的衣衫都被浸湿了。
与此同时,他的耳鼻也渗出了些许血丝。
君落终于忍不住,眼前一片模糊,她跪坐在地上,环住停重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嚎啕大喊:“来人啊!来人——”
远处有纷乱的脚步,呼啸的风声,嘈杂的议论声,惊疑的咂舌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里,唯独再也没有停重嘶哑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