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1 / 1)

茉纭仍是笑眼盈盈的模样,双指并起,手臂笔直,遥遥一点那名为“杞榛”的魔修。

轻盈,激荡的一缕细细清风拂面而来。

杞榛仍支着防护罩,不及他生疑,耳侧发丝忽然毫无征兆般齐整断裂坠下。

发丝切口整齐,尤可见此女子修得的剑意惊人,修为精进深厚。

杞榛瞳孔微缩,警惕的盯着茉纭,指尖愈加麻木冷凝。

可……根据情报而言……怎会……

茉纭白色道袍之上的金线咒文于晦暗的魔气之中隐隐亮起,透露出浓厚的灵气。

她颔首,眸中寒气凛然,身形挺拔立于庭院中,丝毫不见惊慌神色,反而沉声,斩钉截铁道:“仙门百家之中,能站在此处者皆是辈出骄子。”

她耳边发丝微微扬起,一双剪水秋瞳明艳璀璨,面上表情沉稳而又饱含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所以,各位——不,围城之中棋子,我们便收下了。”

天地之间忽而清风起,不同秋夜寂冷,不同冬日霜寒,也不似夏日沉闷。

那是一阵温和,轻柔,盈盈的春风。

宛若岸柳拂澜,宛若华花郎柔柔脱落离散的瞬间。

清风在这片天地之间荡开一阵清冽的灵力,尔后,便显露出了其后的细细密密的滔天剑意。

花为剑刃,叶为剑刃,无处不在的空气也成了剑。

于那轻柔之后,杀意已凝成一柄巨大的,轻盈的剑,无处不在,无处不是。

君落于此刻收掌,闭上眼,灵力掀起波涛的瞬间,风拂过她额间碎发。

淡色的印记越来越亮,仿若烙印一般,像是要生根在这血肉之中,滚烫的情绪和灵力于此刻迸发,她凝神静气,思绪不免有几分飘渺。

像是一道暗夜之中透了光的门扉摆在面前。

她立在门边,抬眼看去,便是一双刻骨不忘的眼眸。

冷凝,平淡的目光。

那人回眸,似是微怔了片刻。

高扬的马尾,发带柔软飘逸,仍旧是一身月白,不算精致的布料剪裁有型,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与笔直的腿。

只是衣袍下摆处,一道蜿蜒扭曲的绣痕显得十分突兀。

少年额前的印记发红发烫,有如火光。

君落只觉得额间的印记也在燃烧,烫的她心尖瑟缩。

这便是……和月。

尘封的,被刻意忽略的名字在这一刻抖落前尘风雪,浮现出往昔的几分缱绻来。

这是和月,这里是他们曾经的家。

那人立在枯瘦的老树前,漫天的大雪之下,她窥见一角熟悉的屋檐。

记忆纷至沓来,君落有片刻恍神。

若说此处是停重神识境内,可之前她也曾进来过,并不是如今光景。

她足尖轻踏,走上前去,面前的少年目光在诧异之后柔和下来,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他似是不解,正要开口。

君落抬掌,伸向他,轻声开口:“我是真的君落。”

少年微怔,回神之际却已握住了她的手,神色忽然有些紧迫,下意识稍稍侧头,嗓音有些喑哑,却毫不含糊,吐字清晰又迅速:

“我是真心……”

君落勾唇,不由想起昆仑之巅停重红着耳根说的一番话。

不过时间紧迫……

她抬眸,握紧掌中温热,倾身踮脚,堪堪拥住面前高大的人影。

君落伸手捧住停重的脑袋,用了些力将他脑袋往下按,踮着脚凑上前,二人额间相抵。

额间的印记灼热,一路燃烧至四肢百骸。

“我在等你。”

怀中人影僵硬了一瞬。

尔后,天光骤亮,君落睁开眼眸,便见遥遥面对着的人儿忽然抬眼看向了她。

刺破晦暗的魔光,穿透不化寒雪。

一眼万年。

层层叠叠的阵法于君落脚下绽放开来,瞬时扩散亮起,伴随着阵法灵力的压制力骤现的便是一抹灵动的身影一晃而过。

足尖轻点,出剑大开大合,可偏偏就是如此寻常的,毫不花哨的剑招,一举一动之间犹有清风徐来,风中夹杂着细密的剑气。

茉纭身形诡秘,快到极致,剑在上一秒抵住杞榛的护罩,下一秒手腕一动,灵力激荡之间,护罩还不及碎裂完全,剑尖却已到了他喉间。

君落眉目一凝,掌中绯红的长枝灵力暴涨,飞速向挟持着停重的男子袭去。

那男子眼神狠厉,狠狠瞪着不顾停重安危的女子,动作微滞,却还是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抬掌用弯刀抵挡。

他惊疑不定地抬眸,就见君落挑眉,唇边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仅是这一刹那的分神,男子的心尖却忽然后知后觉,莫名地重重一颤。

手臂被一只苍白的大掌握住,下一刻男子的胳膊便被一阵怪力钳制住,他眉间紧锁,足尖轻跃起,就着对方的力道轻松翻身而过,下一秒掌间弯刀便飞旋而出,带着冰寒的冷光。

停重仰面避过锋利的刀刃,顺势后退。

那边的茉纭等的便是这一刻。

她一脚踹在杞榛腰间,侧眸抬手,掌间灵光涣散,逐渐勾勒出一柄长剑的轮廓而来。

那柄名为“霜意”的剑身中有红玉,此刻因为灵力的滋养而微微透露出淡色的红光。

茉纭扬手,松开霜意剑,长剑轻微嗡鸣着飞向停重。

停重的目光在触及霜意剑之时有几分诧异,指尖微弱的动弹了些许,而后扬起了手,稳稳握住那柄犹有灵智的长剑。

杞榛的感识犹有微弱地覆盖于此片天地,此刻他便能明显察觉出不对来——

停重修为尽失,功法破碎,再加上他们费尽心思种上的毒,就算是元婴修士也并不容易苏醒,更不说此刻的停重与凡人无异,绝无半点苏醒的可能!

更别提……持剑了!

更别提那柄霜意剑生得剑灵,普通人更是触之不及。

那柄长剑因灵气的充沛而兴奋地轻颤,晦暗的夜色里,停重白衣飘逸,剑在掌中,长剑中心的红玉散发着微弱的诡秘红光,而比这光亮更甚的,却是停重额间那抹细长勾连的印记。

电光火石之间,杞榛瞪大双眼,震惊大喊:“退——”

只可惜已是晚了一步,那手持弯刀的男子眼底恼怒未散,腕间扭转,竟是直扑上去。

停重已是废人……

他眼底嘲弄更甚,心底闪过一丝不屑:便是会偷奸耍滑又怎样,他停重现下不过是个空长了张脸的待宰羔羊。

冷兵器相撞,划拉出刺耳的声音,停重持剑稳稳接下一击,随即后撤一步,剑招行云流水,衣袂翻飞。

男子被震开,虎口发麻,不免震惊,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冷亮的弯刀之上已然起了薄薄一层寒霜。

周围的温度也在往下降,他莫名被激起一身冷汗。

二人虽还在过招,他却隐隐已落了下风。

根基动摇,道法破碎,饶是停重现下能与之有一战之力,却也并不能与之前一般单方面碾压。

对面之人也不过几招之内便敏锐觉察出停重此刻弱点,刀刀魔力浑厚,试图以力抗衡。

杞榛一面闪躲茉纭速度极快的招式,一边还要时不时掐诀抵抗不远处白鹤梧的阵诀,已是自顾不暇。

况且……

他暗自咬牙,眉头紧锁,狼狈之间侧眸盯向站在庭院中央扶额皱眉的君落。

此人……是极大的变数……

君落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努力忽略过度透支灵力带来隐隐的昏沉感,抬眼望向不远处招招杀意惊掠纠缠的二人,抬手掐诀。

她眉目之间的细纹愈发亮堂,灼热的感觉让她不禁咬紧了牙关。

不远处的停重顿了顿,唇角紧抿,出剑之时犹可听得破风之声。

兵器碰撞之时,停重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双娇憨含水的眸子。

天作之合,同心同德。

同心契成,烙于眉目。

他生来聪慧,不会想不到此时支离不堪的丹田之中涌动的馥郁灵气从何而来。

灵气好似染上了眉间灼热欲裂的温度,流过四肢百骸,飞速修复滋养着他损毁的经脉。

凡事都有代价。

他无法想象君落是以什么代价换得半刻……他得以使用她灵力。

余光之中,她脸色愈发苍白。

指尖无意识握紧了些剑柄,停重抬眸,身形飞快,出招利落。

魔修节节败退,粗壮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没有破绽,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被禁锢在停重的剑招里,每一步都好似落入圈套了一般,迅速落于下风。

手中弯刀,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寒霜,身边温度也好似剧降了一般。

魔修只能退避,越接招,身上冷汗越多。

他只能暗骂,此人不知为何,忽然正色起来,难不成之前全然是放水?

便是此刻,他们已然退出了狭小的屋舍,逐渐缠斗到了走廊。

“阵眼为,搅事的女人。”

阴险喘息的声音通过密令传入魔修耳中,他用弯刀接过停重一击,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飞窜向勉力支撑着自己的君落。

饶是锋利的剑刃穿刺过他的肩窝也没有半分减速。

君落维系着足尖的阵法,不敢妄动半分,此刻见那魔修手持弯刀而来,也只能皱眉准备硬抗。

脚下是这片结界的阵眼,手中是输送灵力的印决。

她此刻,可以说是毫无抵抗之力。

不能放由魔修逃窜祸乱人间,也不能断开停重身上的灵力,因他是破局关键。

两厢为难之际,魔修已至眼前。

剑刃的寒光掠过君落的眉眼,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声划动着君落的神经,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她落入一道温热宽厚的拥抱。

鼻息之间是冷冽的寒霜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紧接着,便是扑鼻的血腥气。

迅猛的风穿堂而过,茉纭剑尖划过,飞踢开魔修断掉的手臂,下一秒,剑尖已穿透过魔修的心脏。

她面上沾染了飞溅的鲜血,一脸惊诧:“师兄!”

便是此刻,那名为杞榛的魔修全力而起,化作一道飒踏的流光,自先前还未被吞并的阵法之中钻了出去。

君落后知后觉地伸手揽过停重,不堪重负般半跪在地上。

怀中的人温度在迅速流失,君落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阵法如镜面一般碎裂剥落,显露出满天繁星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