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秋深季节,东蔺城中枯黄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两辆宽敞的软榻马车声势浩荡而过,卷起不少枯黄的树叶,加了速赶在日落闭关之前进了城门。
关卡处的兵官们掐着点便急匆匆关了城门。
城内萧条,已近日落时分,商铺却已关了多数,余下少数的都是在打扫归置,过路人脚步匆匆,听了声响便脸色大变,脚下也动的更快。
君落若有所思地放下马车的帘子,缩回头,眉间不免紧了几分。
一旁的茉纭目光也自窗外收回,伸手揽过她的肩,劝慰道:“不必担忧,师兄调养的不错,余毒都已消了,况且师尊给的卷轴,你们也已对过招数,不会多难。”
前头驾车的姜绗一边嗑瓜子,一边附和:“今时非同往日,你们不必再与细作演戏,这还不好?”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上一步棋,早已下完——
停重体内毒素早在头一天便清除干净,不过却仍然虚弱,修界与魔修明暗交手如此之久,自不会任人拿捏,当然已做好对策。
更何况,还有夙艽暗中相助。
之后所做一切,包括避让凡间休养,都不过是演去给魔族中人瞧的。
一来他们需要把潜伏在昆仑之中最强的几位魔修诱出,更是可借凡间禁制行事。
既方便修界大整,又设计除去几只魔修大将,这便是第一步棋。
停重的自毁倾向,君落血肉可做药引,藏匿行踪的白鹤梧与茉纭。
都不过是演来做引蛇出洞的诱饵罢了。
因为唯一不确定的因素……
便是君落身上那么个同心契。
茉纭从昆仑藏经阁内翻出一卷残缺的卷轴,讲的便是同心契的潜在用法。
虽然并不齐全,多为杂用,然而其中却有一条可借法力的用途。
[烧灯续昼:血肉为芯,神魂为引。]
君落盯着睦荀掌中卷轴,恍然大悟般,一字一顿念与暗处中人听:
“不用了,我有缓解之法,可以一试。”
自此,计成。
只是此法惊险,他们商议许久,也不好提前试上一试。
停重被盯得太紧了。
不过好在上次没出什么纰漏,这几日赶路途中,君落与停重勉勉强强也试了几回,这才定下心来。
君落稍稍放下心来,又想到他们口中的东柳式,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只是这即将到的柳家……究竟情况如何?”
茉纭摇头:“我入门不算久,并未听师傅提及太多有关师娘之事……”
前头的姜绗倒是“哎”了一声,引得她们二人看过去。
“不过说起东柳,这一姓氏倒是厉害,世家更迭兴衰,这位倒是长盛不衰,至今延续百余年,你应该是有些印象的,之前那闹的不安宁的贵妃娘娘便是……”
姜绗在凡间混了那么二十几年,又因入了宫加了官,对凡间消息倒是清楚许多。
他言之未尽,不过几人却已经明白了言下之意。
“世家很难有如此昌盛的运势,这东柳氏必然有些手段,想来如今向昆仑求解,绝不会是轻松的活计,你呀——”姜绗说着说着把目光投向君落,意有所指道:“顾好自己!”
君落点点头,刚想追问些细节,马车却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姜绗对她轻轻眨了眨眼,示意她待会再说:“到咯。”
姜绗先行下了马车,伸手揽了车帘。
君落自马车之上轻跃而下,正想回头去扶茉纭,就见白鹤梧自前头的马车上急匆匆溜下来,又一溜烟跑过来,很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茉纭。
茉纭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把手搭在君落腕间,踩着梯子下来。
白鹤梧倒也没尴尬,反而回头对她俩和煦地笑了笑。
君落探头看了一眼,见那头的停重也已下了车,稳步往这边走,便拉过茉纭附耳问:“你与白鹤梧可是有什么过节?”
茉纭撅起嘴,也学着君落附耳过去,小声道:“是有一些。”
君落很是好奇,还想再问,茉纭却故意存了逗她的心思,怎么也不肯说了。
停重将玉牌递与东柳府上站门的小厮,小厮行了礼便急匆匆往里通传去了,另外几名站着的小厮上前牵引了马车,带着众人往府里走。
这宅子修的敞亮又贵气,处处讲究,道旁的盆栽石山都是精细活,可谓一步一景,走了不久,路旁开阔起来,竟然还挖了水渠,专门养些锦鲤浮萍,水流清澈,看得几寸水下的青苔一清二楚。
众人落座于厅内。
君落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瞟,竟还发现此处灵气充沛,一草一木都摆在了合适的位置,风水被滋养的很好。
凡间灵气本就不算太足,常汇聚于走势极好的山脉一带,想来此处宅邸是有高人经手布置。
不多时,便有一名看着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出来,神情庄重,衣着得体低调,虽沉暗却绣有别致的暗纹,鬓边已生白发,气势却不减。
自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敛目的女子,岁数自大往小“人”字排开,衣着各有讲究,瞧着动作都十分端庄有致。
为首的妇人向停重与姜绗垂头见礼,便坐上主位,抬手示意,底下仆从便统一上了茶水。
君落不由得也正襟危坐起来,饶是她不怎么品茶,却也闻得出这奉上的茶清香醇厚,还未入口便已馥郁垂涎。
此等严肃的场合,让她有些忐忑。
“妾身东柳折愠,见过昆仑剑寒峰门徒、姜国师,与这二位仙师。”
座上之人淡然开口,略微露出了些笑意。
君落侧头看向她,才发觉东柳折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周身气概总有几分令她神往亲昵的感觉。
或许是瞧着面善?
于是君落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停重顺着东柳折愠的目光看了一眼君落,指节不经意蜷缩了一瞬,他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声音清冽悦耳:
“见过东柳家主,剑寒峰门下首席弟子停重与同门弟子茉纭特来相助,”停重顿了一顿,继续道:“另携常山阵师白鹤梧……道……”
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姜绗却突然搁下掌间茶杯抢了白:“我新收的弟子君落,年关她赶着出宫游玩,没领着见上一面家主,惭愧惭愧。”
君落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姜绗为何突然抢着介绍她,不过姜绗自己倒是还教导她不要随意打断别人说话。
见停重看过来,君落没敢多想,歉意似的对他憋出一个笑。
不过看着姜绗随意的态度,应当与这东柳家主有几分交情,想来应该没事。
茉纭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好给师傅汇报汇报。
太好了,师兄终于开窍了!
东柳折愠对姜绗摇摇头,笑道:“不打紧,我倒是瞧着有些亲近,难怪你宝贝着。”
姜绗摆摆手,笑着没说话。
东柳折愠寒暄几句,这才道:“还请诸位与我移步饭厅,东柳早已设了宴,若有不周,还请见谅。”
众人随之移步饭厅,落座之后便有女婢一一上菜,许是念及他们多是修习中人,菜肴虽精致可口,实际大多都是些清淡的。
君落安静地用完饭,刚才留意了一会,才发觉自从踏进了前院开始,屋内便全是女婢,再不见其他男子踪迹。
不过东柳的家主都是女子,想来这一氏族应当是以女子为尊。
前头的东柳折愠倒是眼尖,瞧见君落饭毕,许是怕她无趣,便接了身旁女婢递过的帕子擦净唇边,和气地提议道:
“若是君姑娘无趣,小女常在后院的湖心亭习字,她自幼神往外界,只是身子孱弱,若君姑娘愿意,可堪一叙。”
君落侧头看向东柳家主,并没瞧出什么,东柳折愠笑的很和蔼。
于是她又侧头去看姜绗,想询问他的意思。
姜绗狡黠地对她眨眨眼,挑着眉替她应承道:“也好,不叨扰大小姐的话,烦请差人带路。”
君落点头,跟着迎过来的女婢走了。
穿过弯折的石板路与假山石,走了不久,便可以瞧见宽敞的湖面。
湖边绿植修裁得当,自岸边架了小道,弯弯折折一直延伸至湖中,湖中心在水面上修了一座不大不小的亭子,亭子四周垂了帘子。
女婢行了礼,引了君落到此处便不肯不再往前去。
君落谢过,踏上小道往湖心走。
天色已经黑了,所幸道边点着防风的灯盏,亭子里也亮着,可以窥见模糊的人影。
行至近处,便有婢女掀起帘子,以方便君落过去。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君落堪堪踏入亭中,便听得温润轻柔的嗓音自帘后传来,君落循声望去,便在几步之后的桌边瞧见一双顾盼生辉的清澈眼眸。
那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子,眼中带笑,美丽之中糅杂了出尘脱俗的清冷气质,叫人过目不忘。
她对上君落的目光,轻柔地点了点头,笑着见礼。
君落也报之一笑。
那种初见东柳折愠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只是怪异的是比之有过而无不及。
是一种非常亲近,安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