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错(1 / 1)

女子穿着淡淡鹅黄的袄裙,又在外头披了一件薄绒的白色披风,似乎有些畏寒。

桌上生着一方小小的红泥小炉,上头煨着茶水和小橘子,炉火正旺,亭内四处飘散着暖烘烘的味道。

她温柔地看着君落,伸手示意:“还请落坐。”

君落稍稍提了裙摆,坐在了女子对面的石凳上。

二人落座之后,她才开口介绍:“我叫君落,是姜国师座下弟子,此次随师傅一道而来。”

女子包了手帕将小茶壶取下,倒了两杯,其中一杯被她双手递给了君落。

君落闻着散发着淡淡苦涩柑橘香味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见面前女子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不慌不忙道:

“东柳济玉。如此说来,我竟还算作你的师伯么……”

君落微微瞪大了眼,一双波光潋滟的杏仁瞳里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顺着东柳济玉的话问:“师伯?”

东柳济玉似乎被她逗乐了,抬起袖子掩唇笑了笑,温声与她解释:“是呀,我与姜绗同出一位师傅,姜绗后拜入门下,是我的师弟。”

君落眨眨眼,镇静下来,仔细端详着面前东柳济玉的面庞。

她肤若凝脂,眉眼也才长开不久,还能窥探到一分稚嫩,实在不像比姜绗岁数大的模样,也难怪君落吃惊。

那就是自小学下的本事了。

“若是如此,就好理解了,只是从未听师傅说起过……师伯?所以君落不知情。”君落坐端正了些,礼貌解释道。

东柳济玉仍是柔柔地看着她,目光关切:“不必拘束,我虽自幼学艺,论年岁的确是不大,我也还未学过做别人的长辈……你在我这大可自由一些。”

君落对她的印象很好:“谢谢师伯。”

东柳济玉丝毫没有架子,眼神温柔,面相也很好,漂亮又温柔,让君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很亲昵的气息。

忍不住想亲近……

与别人身上的感受不同,夙艽有些冰冷,但很豪爽,君落想亲近她是因为夙艽对周围的人有一种不自觉的保护欲。

偏爱的很明显。

茉纭则是很细心妥帖,很照顾,关心别人的感受,也很有管家方面的心得,很多缜密的计划都是她制定的……但是成为朋友之后的茉纭有几分不自知的傲娇,也很可爱。

姑且算作朋友的话……

不知道停重算不算。

君落仔细回想了一下,发觉停重虽然不易亲近,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但是他站在那里,君落就不受控制地想把视线偏移过去,想往他那里走几步……

也是一样的……毫无来由,又感到安心,亲昵的意味。

君落热着脸喝了一大口茶,好让自己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与师伯素不相识,这是头回见面,可我却觉得与师伯很……很亲密,像是早就认识……却忘记了一样……”

君落说到这里顿了顿,疑惑地皱了皱眉。

对……就是这种空荡荡的……

遗忘了的感觉。

太违和了。

东柳济玉的表情像是怔愣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初:“我也甚感亲切,这便是所谓缘分?”

她抬眼看向君落,似乎怕唐突了君落一般,又斟酌着解释:“我鲜少见人,也不大出府,或许有些唐突,不要见怪。”

君落还是头次见到如此直白率真的人,连忙摆手:“没关系的,师伯。”

东柳济玉唇角弯弯,似是听见“师伯”一词便十分开心。

她看向君落的眼神充满着新奇,感慨道:“想不到姜绗竟然收了弟子,还教养的如此好,若是姐姐知道,应当也很喜欢你。”

君落疑惑地拖着音调“嗯?”了一声:“还有另一位师伯么?”

东柳济玉点头:“我还有一位姐姐,待会你便可以见到她了……”

东柳济玉盯了她一会,忽然伸手覆上君落捧在茶杯上的手,垂眸,唇中无声地动了动。

君落接触到暖意,条件反射一般想缩回手,东柳济玉却已经放开了她。

“师伯……您这……”君落指尖紧了紧,却忽然发现东柳济玉的唇色蓦然变得惨白,脸上本就不多的红润气息更是萎靡了许多。

东柳济玉轻微摇晃着身子,一只手撑住桌面,一只手扶着额头,勉强扯出笑容,竟还有心思去安慰君落:“无妨……无妨,君落,不要慌。”

君落已经站了起来,听她声音细小,只好俯身过来听。

君落有些焦急:“师伯?您怎么了?”

东柳济玉蹙眉,晃了晃脑袋:“无事……既是有缘,我只是想护你一程,无——”

声音戛然而止,君落眼疾手快地扶住东柳济玉软绵绵倒下的身躯,将她打横抱起。

东柳济玉惨白着脸靠在君落肩头,呼吸微弱。

君落被吓了一跳,不再犹豫,抱着她抬腿踢开帘子,疾步走了出去。

外头侍候的女婢也大惊失色,急忙先于君落一步跑去通传了。

有仆从引着她进了东柳济玉的屋子,君落将怀中之人妥帖地放置在床榻上,掖好被子,便见东柳家主急匆匆赶来,茉纭跟在后头。

君落适时让开,安静站在一旁,茉纭走过来挽住她,疑惑地问:“出了何事?”

君落侧头看向躺在床榻间的女子,摇了摇头:“这位便是东柳家的……二小姐济玉,也是我师伯……方才聊的好好的,不知为何便晕了过去。”

茉纭见她神色并不惊慌,也定下心来:“你都看了只是昏迷,想来并无大碍。姜师傅在外间等你,你要不要先去说上一声?”

这里毕竟是女子闺房,外男不好进来。

君落沉吟片刻,向东柳家主行了礼便出去了。

她回了客厅,老远便见姜绗在厅前来回踱步,此刻急忙迎上来:“这又是怎么了?”

君落拉过师傅走进厅内,见停重和白鹤梧也看了过来,才开口汇报:

“我与师伯——也就是东柳的二小姐济玉,聊着聊着,她忽然伸手碰我,也不知为何便忽然昏迷过去了……”

姜绗长吁一口气,神情却并没有舒展开来,只喃喃道:“这倒是愈发严重了……”

姜绗递给君落茶水,安抚道:“并无大事,先别急,这是济玉先天的不足,劳神伤气伤了根本。”

君落稍微定下心神,捧着茶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停重适时开口:“东柳一族传承女眷多为双生,一者镇气运,一者善卜卦,东柳济玉身弱,卜卦损耗心神,便是如此。”

君落侧头看向停重,疑惑道:“凡人之身,竟有如此神奇的传承?”

双生子各司其职,卜卦倒还好说,天下能人多少是窥得几分奥妙,这气运?

如何镇?

要说气运,往小了说,个人气运好,便命途顺遂,往大了说,国运昌隆,山河灵秀都是依据这“气运”二字。

凡人之身,如何镇得住气运?

停重看出她眼底的好奇,便继续解释道:“凡人之身虽为禁锢,不过……着实厉害。”

“卜卦者得窥丝毫天机,已是凡间一等,气运者定天下灵秀,延续凡世间灵气。这般资质,修界也少有,仙门百家也是有意要保这一脉传承。”

君落虽然知晓东柳有些不同,却并不明白为何他们如此危急。

现下解释之后,她才知晓其中玄妙。

以人身延续灵气?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况且好几百年无人飞升,三重天内灵气渐弱,怎会有人镇得住凡间灵气?

实在匪夷所思。

“那师伯的情况……”君落担忧道。

姜绗愁眉不展,沉声道:“她自幼身子便不好,如今若是魇妖作祟,怕是危已……只是……”

君落认真地去听姜绗说话,顺着他的意思问:“只是什么?”

“只是目前我们尚未确定魇妖在谁身上,这两位传承者,似乎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停重接道。

君落侧目看向停重,眼底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姜绗叹了一口气,与他们说:“是这样的,我先去看看吧,明早再议。”

白鹤梧点点头,主动道:“我也随你前去,布个阵为求稳妥。”

君落目送他们二人远去,停重轻咳一声,对上君落的目光,淡然道:“时辰尚早,此地怪异,我备了朱砂,可以在你衣物之上画符,算作保险……”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语气放轻了些问:“不知你意下如何?”

君落眨眨眼,想起昆仑道袍的风格,似乎有些理解了:“是昆仑惯用的法子吗?可你不用休息吗?”

停重当即站起身来:“嗯,不必休息。”

君落想了想,觉得画个符并不是很为难停重的样子,虽然他灵力不再,但符咒还是有些用处的,于是便乖巧的跟在他身后。

她一路踩着停重的影子到了厢房,停重礼貌地停在了院落中不再往前,君落于是挑了几件外裳出来。

停重已在石桌上备好笔和朱砂,动作轻缓,细细往衣衫之上描画。

君落无事,便趴在桌旁仔细的看。

皎洁明亮的月光照在二人身上,停重的侧脸被柔和的光亮勾勒出暗色的轮廓,他认真盯着笔下,长睫尖尖都好似沾染上了晃动的,稀碎的月光。

人竟然比月色还皎洁三分。

停重画完一道符咒,眼眸微转,对上某人灼热的目光。

君落咽了咽口水,莫名慌乱起来,脑海一片空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没,没画错吧?”

说完就后悔了。

停重自然不会画错,错的人是她。

停重音调上挑着“嗯?”了一声,认真看着她回答:“不会错。”

君落脸热,试图补救:“对喔……哈哈哈,真好看,技术真好。”

她干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越笑越没底气,越笑越小声,于是她犹豫着停了下来。

停重唇角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不太明显,他顺着说:“是挺好看的。”

君落以为蒙混过关,正要松一口气时,便听见停重以肯定的语气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既然你没瞧符咒,那是谁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