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1 / 1)

盛禅垣静默了片刻,忽然道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有愧于她。”

君落猝然抬头:“此话怎讲?”

盛禅垣摸索着茶杯,闷声道:“我缺席了……五年。今日……方才重新回来。”

修界三家派人庇佑东柳血脉,这一世恰好轮到铃酝山。

本该是叶巍鸢来的,她却因突然继位掌门耽搁,迫不得已才拨了亲传的二弟子盛禅垣过来。

东柳双子于大雪纷飞的时日才足月,彼时盛禅垣方才赶到,还未来得及扫去肩头风雪,仆从便抱来了一对包裹紧实的奶团子。

粉雕玉琢的双生子张着眼四处打量,一个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个模样怯怯,安生许多。

盛禅垣第一眼只觉得——没比他手掌大多少。

闹腾的那个见了他,倒是伸着手想去抓,东柳折愠看了看,笑着道:“不若给仙师抱抱。”

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盛禅垣出生修界,年少结丹,自此模样便不大变过。

成日画符,修习,再到后面拜师学艺,探寻秘境,身侧多是同龄人,远没到该操心成亲结伴之事的年纪。

饶是拜了师……他师尊也没大几岁,虽有未婚夫婿,二人却并不熟捻。

是以他浑身僵硬,往日下笔遒劲,灵气不断的手此刻动也不敢动,生怕折了这两个婴孩哪里。

许是他脸色太害怕了,左边那婴孩忽然张着嘴“咯咯”笑出了声,伸着小手去抓盛禅垣肩头的雪。

东柳折愠接过右边的孩子给盛禅垣解释:“这是幺儿济玉,小字祝才,盼个好寓意,你手头的是姐姐,名倒是取了逢谂(shen),祈盼她时刻不丢规劝,小字还没看得中意的。”

盛禅垣垂眸看向怀中眨巴着大眼睛傻笑的逢谂,唇边扬了扬:“是个好名字。”

“仙师见多识广,不如替逢谂想一想小字?我瞧逢谂与仙君倒是投缘。”东柳折愠提议。

盛禅垣本想推脱,但是手上的逢谂忽然长大了嘴巴开始“哇呜哇呜”乱动。

他垂眸,无奈对上一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泪花的眼睛:“……”

“逢谂得醒之,不如配个清,就取清妄如何?”盛禅垣思索片刻,“妄者,心法大忌,她命途多舛,我便时刻谂之,助她堪破虚妄。”

东柳逢谂似是听懂了一般“嘿嘿”笑了两声,脚在锦被里蹬了蹬。

这小字就这么定下了。

修界弹指一瞬便是好几载,盛禅垣早已习惯枯坐年华的滋味,修炼一事最求心静,心静了,时间便成了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极少出现在人前,更像是两人的专属暗卫一般。

多数时候,盛禅垣只倚在树上,院中济玉端正坐着温习功课,逢谂站在秋千上,越荡越用力,银铃一般的娇笑声洋洋洒洒,传出去很远。

东柳血脉分了两支,济玉身怀神卜,可窥天机,以至幼时见外人时得蒙上双目,戴上手套,以免折了自身命数,坏了因果。

逢谂倒是无碍,她生性好动,甚至太过健康,足以用容光焕发形容。

许是灵气滋养,她浑身上下完好无瑕,东柳府中灵气潺潺,竟不比洞天福地处少几分。

这还只是她幼时。

她们太过特殊,多的是有心人惦记。

盛禅垣并没有很闲,除去修炼,他还要时不时捉一捉府中混进来的虫子,大半夜与妖物打上一架什么的。

唯一出意外的是逢谂六岁,有妖物拼死一击,撞进逢谂的窗子。

盛禅垣飞身跟去,指尖精血凌空绘成暴躁的杀符,大火燎燎之中,角落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清晰。

他握笔向来是稳的。

可那一刻,他竟来不及提笔。

那夜逢谂高烧不止,因为受了邪气侵扰,几度昏迷。

中途辗转清醒的时候只有见到盛禅垣才好上几分,到后来她便抓着盛禅垣的袖口不肯松。

她一病便是三日,惊得叶巍鸢百忙之中前来探望。

盛禅垣单膝跪在床前,叶巍鸢叹了一口气。

女子仙姿佚貌,不施粉黛,只着了青绿的素雅衣裙,风尘仆仆。

“东柳血脉不能受邪物惊扰,逢谂更是需得看护,她受了侵扰,山河灵气断裂,恭州已是山河开裂,盛禅垣,你可知道我为何派你来?”叶巍鸢抬了抬瘦削的下巴,语气沉沉。

“修仙?何谓修仙!是修自身独步天下,飞升成神?这就是修仙吗?可你要知道谋私者莫谈飞升,光说进到化神期便有问心一考。”

“天神悯爱众生,广布恩泽,此乃得人心者,天下人不会爱戴一个没有大爱之人,有力只让人生畏,有心才让人生爱。”

“你要先学爱世间万物,包括人,盛禅垣,我不知你是否不服我这个师傅,若你过不了这节课,我不会收你,也不会传你任何一道符。”

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女子逆光而立,身姿挺拔,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过了半晌,她上前,附掌于逢谂额前:“我不逼你,先去赈灾,我会治好逢谂。”

待到恭州事毕,盛禅垣马不停蹄赶回来,师傅早已回了宗门,倒是有道小小的身影大半夜蹲在树下,已经睡熟了。

他上前抱起小小的一只逢谂,岂料刚抱起来她便醒了,一把搂住盛禅垣的脖子,小声地告诉他:“神仙哥哥,你回来的好慢。”

盛禅垣侧过脑袋,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他几夜未曾合眼,身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有些脏。

逢谂抬起小手蹭了蹭盛禅垣的脸颊,然后松了口气一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神仙哥哥没受伤就好。”

盛禅垣微怔,合眼的一瞬间,残肢断臂,破碎山河,了无生机的面庞一一闪过脑海。

睁眼时,是一张稚嫩可爱的面庞在对着他笑。

触目所及,还有她鬓边极其突兀的一缕雪白发丝。

她凡身脆弱,邪气侵扰对她而言,是不可逆的致命伤。

“抱歉……让你生病了。”少年的嗓音有些喑哑,透着浓浓的愧疚之情。

东柳逢谂想了一会,学着妹妹安慰她的样子轻轻拍拍盛禅垣的头,笑的很甜:“是清妄要谢谢你。”

自此盛禅垣脱离了暗卫,变成了推逢谂荡秋千的工具人。

六岁逢谂在家爬屋顶,往下跳,是他接住。

七岁逢谂想出门玩,翻墙未果,被他抓住。

再大些时候送去学艺。

八岁在山间学艺爬古树,往下跳,是他接住。

九岁在山间逮兔子抓鸟未果,大哭大闹,他黑着脸抓了麻雀一家。

十岁逢谂想偷跑出去玩,未果。

十一岁逢谂想逛灯会,没跑过他。

十二岁逢谂想下山,被拎回来。

……

十六岁逢谂终于偷跑出去玩了一圈才回来,被他抓住。

逢谂被罚抄“不能出去玩”一百遍,盛禅垣检查时,发现睡着的人儿身下压的纸上全写的是“盛禅垣笨蛋”。

十七岁逢谂偷跑出去玩,盛禅垣在她房里找到了一百遍“盛禅垣”三个字,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罚抄。

……

逢谂成年那日,她央求了母亲,央求了师父,又求了盛禅垣许久,还跑去打点了姜绗,硬生生磨了数月,才让他们松口。

她想去元宵灯会。

临行前她拍拍济玉的肩头,拍拍姜绗的肩头,拍……没敢拍师傅,只能行礼……兴高采烈地挽着身旁的盛禅垣,昂扬着脑袋道:

“放心吧!我一定买许多许多礼物送给你们!”

济玉掩着唇笑,姜绗做了个鬼脸,师傅摆着黑脸叮嘱:“早去早回,不可乱跑。”

又嘱咐盛禅垣:“看护好她。”

下山的路寂静,走到一半开始下雪,身旁的逢谂更加开心了。

盛禅垣一步一步走的很稳,逢谂倒是蹦蹦跳跳,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末了,逢谂凑过来,鬓边的白发扎成了小辫,上面混着彩色的细绳,一晃一晃,飞扬着,很扎眼。

她妍丽的面上浮现出哀求的表情,放软了声音问他:“如果人多,我可以悄悄拉住你吗?”

末了她后退几步,讪笑着说:“可不要嫌弃我,我从未……从未见过,所以会害怕。”

不等盛禅垣回答,她已经跑远了。

盛禅垣哑然失笑。

初时嫌闹,可再怎么样,十几年过去,他也已习惯了。

后来盛禅垣总是会想。

要是下山的路再长一点,要是不下雪,要是……

要是他答应拉住逢谂的手。

就好了。

逢谂年幼在家时不能出院,生活起居都是用惯了的老嬷嬷,大些学艺不能出山,更是下了结界,逢谂至多也只能偷跑到结界处,望着长长的土路失神发愣。

往往此时,盛禅垣倚在树上,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人间佳节总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往来人群络绎不绝,逢谂早已目眩,看每一样东西都新奇。

盛禅垣也是头一次见此光景,修界枯燥,虽然时不时也有盛会,却不及凡世间的有氛围。

逢谂轻扯住盛禅垣,盛禅垣侧眸,却只见逢谂那双含了融融春雪的小鹿眼飞快别开,耳侧一片斜飞红霞颜色。

“我们不要走散了,那……我想吃糖葫芦……它长什么样子呢?”

灯会长长一条街,什么都有卖的。

逢谂握着糖葫芦指点江山,盛禅垣掏银子又拿物什忙的不可开交。

簪子,耳坠,糕饼,泥人。

末了她还抱了盏兔儿灯,头上半扣了个金色的狸猫面具。

买的多了,摊贩笑嘻嘻恭贺:“兄妹二人感情甚笃啊,元宵快乐!”

逢谂气鼓鼓收回打赏的铜板,腮帮子鼓鼓,反驳道:“不是兄妹!”

盛禅垣及时出手,拎住逢谂的后衣领把她拖走,以防逢谂想爬这个小摊。

逢谂嘟着嘴沉默地看着他,盛禅垣非常知趣,看向不远处的元宵摊子,递给大小姐一个台阶:“吃元宵。”

逢谂忍了几秒,没忍住,气鼓鼓地拉住盛禅垣的袖口往热气腾腾的元宵摊子走。

排队的人很多,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就是恩恩爱爱的小夫妻,逢谂盯着前头亲密的小夫妻看了一会,突然回头,神色紧张地哼着小曲四处乱瞟。

坐下之后,不大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便被端至他们眼前。

四色的,圆鼓鼓,一口下去桂花蜜仿佛从舌头甜到心尖尖。

盛禅垣只吃了两个,逢谂有点生气,蹙眉说:“你都不吃完,怎么团团圆圆?”

她此时年岁是最美的年纪,眼含春水腮染桃,小脸抵在斗篷的狐皮领子里,明艳娇俏不似凡物。

嘈杂的人群在她背后,成了模糊的光影。

盛禅垣心尖一缩,闷听胸膛处一声沉重缓慢的心脏跳动声,耳膜被震的生疼,而后喉口处一片腥甜,混杂着甜腻腻的桂花味。

逢谂眼睁睁见他唇缝间溢出鲜血,而后咳出一大口血。

逢谂伸手想去擦,脖子一紧,冰凉的绳索狠狠一拽,她的指尖骤然往后倒,盛禅垣颤抖着抬手,只摸到一片柔软的指腹。

指尖相离的瞬间,逢谂听见一声嘶哑的暴喝:“清妄!——”

符法在逢谂身边炸开,灼烧的气味呛人,她死死扯着脖子上的绳索,艰难呼吸,被人拖拽着撞上一人胸膛。

随后便是猛烈的风在耳边狂哮。

她能感觉到灯火在消退,身上的力气在流逝,一股暴虐不详的气息自她身后的人灌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她想步入的人间烟火被甩在身后,盛禅垣想守护的山河灵秀一寸寸崩裂晃动。

坠落前,逢谂迷迷糊糊眯着眼透过无羁的风去看圆圆的月。

盛禅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反而他开始生出一寸一寸渐长的悔意。

他不知道是后悔没吃完的“团圆”,后悔没捧住的雪,后悔没俯身让逢谂为他带上的狸猫面具,还是后悔他岁岁年年倚在树上的冷眼旁观。

又或是后悔,冬月里接过了一个为他肩头扫雪的红尘。

如果悔意可以凝聚成形,那此刻便是天罗地网。

他拥住坠落雪花的瞬间,钳制法力的毒铺天盖地锁死在他寸寸经络里。

盛禅垣旋身,蜷曲身子,为怀中人减震。

逢谂飞舞的发丝一寸一寸爬上银白,其中还混杂了反重力的泪珠。

“我说了让你走!”逢谂脸埋在他肩颈,声嘶力竭地呵斥他。

当事人没有快死了的悲痛感,有些失神,他在想逢谂日后会不会习惯性往屋檐下跳。

早知道……不惯着她了。

盛禅垣摁住逢谂的脑袋,发狠一字一句反驳:“不、走。”

坠入黑暗之前,他仰头看见了纷扬大雪之中的圆月,玉盘之中有人儿抬头,隔着遥遥岁月与他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