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满圆(1 / 1)

死后?

他……还提到了什么……千百年后?

君落心尖一紧,方才种种异样这才清晰起来——

飘逸浮动的法袍华贵干净,暗纹繁复,瞧着也不是修界时兴的款式,与他一贯穿着的昆仑道袍并不相似。

头冠也不是惯用的样式,繁杂威风许多,中间镶了一块温莹的玉。

停重……头冠仅仅是简单的银冠,甚至比不得姜绗。

可这面庞,确实是停重无疑。

难不成是魇妖?

或是什么幻境……

毕竟她经常……莫名其妙就进了什么幻境。

或许是神识残缺的缘故吧,她很容易被拉入幻境。

许是见她分神,面前的人重重摩挲了一下她额间印记,皱眉吐出一句:“碍眼。”

君落:……

行吧……脾气还挺大。

待他收回手,君落身上的禁锢才消失,她揉着有些疼的眉心,往后挪了挪。

见停重面色微沉,君落讪讪地停下脚步,没敢放下手,咽了口口水:

“不是……什么千百年后……啊?”

面前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绷紧的表情松了些,摇了摇头:“无他,是我多言。”

语罢,还未等君落言语,周遭的水珠骤然凝悬,男子低眉敛目,食指与中指并起,磅礴的灵气自他周身炸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周边扫荡而去。

悬挂着的水珠轰然炸开碎裂成细小的水雾,顷刻间便散了。

平地生风,君落侧头抬手避过汹涌而来的灵气,五脏六腑就像沸腾起来了一般,疯狂吸收着面前捉摸不透的男子所迸发出的灵气。

喉咙一甜,君落捂着胸口踉跄几步。

脑海中一片空白,自来了这诡秘的“幻境”之中,她便一直理不清现状。

面前人顶着一样的脸,行事全然没有逻辑,说话也云里雾里的……

更别说此刻她身体本就过载,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灵力又运转起来,而且是在灵气浓度如此之高的地方。

红稠的血迹自唇边蜿蜒而下,君落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去。

风忽然停歇了。

天地静下来。

额间触及一点薄茧,体内狂躁飞转的气息忽然乖顺下来,一点一点顺着君落的脉络流淌而下。

温暖的灵气一点一点修复着破损的灵脉,最后汇于丹田。

君落只觉得一扫难受,此刻浑身轻盈,能感觉到星星点点的灵光在丹田处凝结壮大。

这是?

他在助她么?

她后知后觉抬眼看去。

寥寥无边的乍泄天光前,一人垂眸淡漠地回望她,指点于她眉心,衣袍被指尖狂啸的风扬起,不规则的月白袖脚似莲花绽开,她于不易察觉处瞥见歪歪扭扭的一个“凛”字。

君落刚想仔细去看,男子却已收回了手,她一时脱力,没人托住她,顺着惯性往前冲了几步,然后腿一软,骤然跪倒在男子面前。

方才温顺乖巧顺着经脉流淌的灵力于瞬间逆向运转起来,所过之处横冲直撞。

君落猝不及防,胸口仿佛被千万钧的巨石轰击碾压,再也抑制不住唇齿间的猩甜气息,饶是咬紧了牙关,也有血沫自唇缝喷涌而出。

眼前模糊了一瞬,四肢百骸恍若着了火一般肿胀难耐,疼痛自骨头缝隙之中透出来。

灵力奔腾游走,而后就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往外冲挤。

君落痛苦地仰起头,想哭喊却发不出声音,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

她就这样伏在水中,灵力碰撞爆发的威压带来暴虐的风,扬起她的发丝。

鲜血自提唇角滴落在水中,片刻便消散。

意识朦胧之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暴虐奔走的灵气终于停歇,君落浑身乏力地匍匐下身躯,茫然地睁开眼,瞧见一双绣着飞鹤祥云的软底长靴。

她思绪顿了顿,后知后觉才发现体内的妖力开始正常运转,正飞速修复着她的躯体。

没有……灵力……了?

君落小心翼翼试了试,却发觉吸收不了任何灵力,体内也如空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

先前一直禁锢着灵力的那部分妖力完全释放开来,不消片刻便已经修复好了残破不堪的灵脉。

君落茫然抬头。

男子掌心间悬浮着一团金蒙蒙的光团,他托着那团小小光球垂眸看向她,并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

君落一时忘记爬起身,她仰头盯着那人掌中光球,诧异问道:“这是?”

光球中传来她熟悉的气息……

“你身躯残败,驭不得天地灵气……过的挺惨。”男子虽嘴上依旧在奚落她,却略带无奈地勾了勾另一只手,气流轻托起君落的膝盖,把她托了起来。

“这是方才助你所结金丹,只是此时不适用,你收好,日后或许用得上……”男子合掌,金光便化作了一颗金闪闪的琉璃小珠子,透过壁障还能瞧见内里金色的灵气正在流转。

“我在灵枝之中留下的这缕神思力量并不多,珍重。”

面前人微微俯身,将手掌摊开,递至她眼前。

君落捏住金丹,指尖在他掌心划过。

她无端有些心口沉闷的感觉,不解地问:“我们见过吗?千百年前?我并不记得了。这幻境,难道不是依据我的内心而化?”

若不是因她而设,那眼前人的脸……怎么回事?

灵枝?是指她的朱砂灵枝吗?

虽然知晓此物不凡,但目前君落却全然不得其要领,至多当个镇压阵眼的法器。

除却他的脸是停重模样,其余的……完全记不起。

君落拂去杂乱的思绪,指尖金丹灵气不断流转,她看了一眼,而后准备抬头时却忽然顿住。

面前男子的脚已经半透明了。

自下而上,他快消失了。

难以名状的巨大悲恸感如同暴风一般席卷而来,君落无所适从地抬头,怔怔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庞:“你是谁?”

心慌……的感受?

面前人眉头反而舒展开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挑了眉头后退一步道:“无碍,我只是你的机缘。”

君落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上前。

她只是奇怪的看着他。

那人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口气,神情略带无奈地勾起半分唇角。

他带着和煦恣意的笑意轻缓开口:

“如此就好,你现下长命百岁,相守无……忧,尘世风雪,你应当会喜欢。”

君落指尖微缩,呼吸不由得乱了几分。

面前的人正在凋零。

宛如消散的尘烟一般,他的身形逐渐溃散变淡。

周遭本是高耸直立的瀑布底,此刻因为面前人的消散而维持不住,细密的水珠逐渐往下砸。

宛若心脏被人紧紧攥住,狠狠碾了几遍。

君落茫然地看着他,许多疑问到了嘴边却又卡住,启唇才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语气熟稔,也无拘束,倒像是什么阔别已久的好友,自然的不能再自然。

却不知出何原因,她并不记得,对方也并不打算多说。

君落摩挲着指间金丹,虽然心情复杂,不过还是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多谢你。”

面前顶着停重面目的人忽然轻笑一声,语调轻快不少,愉悦地微微仰了仰下巴:

“那我再送你一样东西——”

幻境开始消散。

水珠滴落到一半便化作尘埃,轻隽的风一吹拂就散开消失。

面前人轻缓柔和的笑意定格了一瞬,而后忽然远风穿堂过,穿过他已经透明的身躯轻轻拂过君落的脸侧。

水面的涟漪扩散,荡漾到君落脚边时,她骤然听得一声银铃的清脆响声,只是一眨眼,周遭空气扭曲着退散,再睁眼,便是一张泛着焦急神色的清秀脸庞。

茉纭扣着君落的肩膀,神色紧张,见君落瞳孔有了聚焦,才好似稍微松了一口气一般,刚想询问她现下如何,君落却忽然叩住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句便是:

“我要去那边,茉纭,停重与我之间的灵力枢纽断开了。”

她此刻调动不了灵力,想必承受她灵力的停重已是无计可施,再说他的佩剑都还在这里,当务之急……便是去他身边。

茉纭反手搭在君落脉搏上,一缕灵力轻柔探进去,心下一惊,诧异地看了一眼君落,略微迟疑之后,便拉着君落站起来,一把将剑塞进她怀中。

茉纭抬指,雕花的木门“哐当”一声狠狠撞开,她拉着君落往外跑,足尖轻点便上了房檐。

君落捏紧了指尖的金丹,怀中的剑冷冰冰的,搁在锁骨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茉纭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君落话音刚落便带着她冲了出去,她还来不及有别的反应,抬眸便是一惊——

此时月如弯钩,却在莹黄的月牙边多出了一个违和的血色满月。

夜幕被血红的月光勾绘,偶有黑云,边缘也都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而那满月之下,一道足有百十人合围之大的光束冲天而起,其中混沌的气息令人惊骇不已。

目光自上而下,落点不是别处,正是百来米开外的东柳府。

正是此刻,她们衣袂翻飞,全力冲向的地方。

平地起狂风,君落侧过头,似是有所感应一般骤然停下脚步,狠狠拽过茉纭,茉纭被拉的一个踉跄,身形往后的一瞬间,冷光乍现。

风将茉纭因惯性而往前飞扬的发丝吹拂回来。

响亮的铮鸣声在耳边炸开。

茉纭凝眸,空中有几缕断发和鹅黄的发带一同飘扬坠落,她半寸眉心前,朱红绘咒的尾翼,泛着金属青蓝色的长箭抵在君落撑起的护罩之上。

君落单手揽过茉纭的肩,压下她的背,护罩消失一瞬,箭势却不改,势如破竹一般穿过二人上空,只是君落没想到,这箭途径一半却忽然消失了。

君落怒气腾一下上来,翻身滚过茉纭的背,旋身抬脚踢开骤然跃到面前的箭,右手去拔剑,妖力倾注于剑身的瞬间,长剑嗡鸣一声,红玉之中有金色细线蜿蜒而过。

便是这一声嗡鸣,陡然闪现至茉纭后背心口的箭似是顿了一瞬,偏了些势头,下一秒便被长剑一斩而断。

断成两截的箭滚落在屋檐上发出沉闷奇异的金属声,君落压低了身子双手握剑横在面前,声如淬了寒霜一般:

“凭你守阵?”

茉纭背对她,执剑摆好了起手式,不敢松懈半分。

那人是……冲她而来。

此箭……无风!

隔了百米的空气中陡然迈出一只腿。

空气中如同有一片薄薄的镜面一般,那人自其中走出来,一身烈烈红色劲装,胸甲和肩甲护臂之上花纹并不繁复,却能看出材质与方才那支箭一样。

那女子高挑,一头利落整齐的短发,只到耳下几寸,并未冠起,以白绫蒙着眼,只露出尖锐小巧的下颌,朱唇不点而红,天生上扬的唇角此刻噙着几丝冷漠的笑意。

她右手是最后抽出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把长度到她下巴的大弓,暗红的弓身泛着森冷的光,花纹繁复又精致,弦却是泛着诡异蓝色微光,看起来很是违和。

君落心脏重重一跳。

她盯着那段弦,不知为何,只觉血液逆流,心中暴虐气息突起。

持弓的女子唇角弯弯,声线却冷冽:

“落,许久不见,我来还你一句话。”

君落心中警铃大作,骤然蹙眉。

“你就合该,万万年不得瞑目,不得满圆,不得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