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案还没说话,带着笑意先轻叹一口气。
“因为我孩提时什么事情总是喜欢追根问底,一定要问出答案,听个清楚才行。两个哥哥走时,我还未成年,无字。待我十五岁成年之时,阿娘和爹爹给我取字,子案,意思是说我总像个孩子一样问寻答案,希望我能一如从前,像孩子般开心、幸福。”
言将许沉默片刻,眼底的起伏更大了,想起昨夜送来的密信内容,抬眸看向方子案,他眨了两下眼,若有所指地说,“你爹爹和阿娘有心了,希望他们的期许…能如意吧…”
方子案没听出什么异常,继续问道,“你的名字呢?什么意思?”
“我许诺的话将来一定会做到!”言将许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愤愤地说道。
“嗯…”方子案边想着他的字边思考,确实有深意,不住地点头。
“将军,几时了,还不回去休息吗?”言将许敲敲旁边的药罐子。
“你别叫我将军,叫我名字就行。”方子案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屋内走。
“嗯。”言将许应声答应,看她走后,收拾收拾去了前堂。
前堂桌上只留了一盏油灯,言将许走到灯前止步。
昨夜,有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写到:方子案下落不明,方家入狱!
言将许看完便把信烧毁,就在这盏油灯下,现在这底下还有余留的灰烬。
言将许伸手捻了一指灰,面朝里屋,两指不断搓着,幽暗的屋内,只看得见一个落泊的黑影。
吃过早饭,方子案直勾勾地盯着言将许,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这样看我?”言将许摸摸自己的脸,惑然。
“你能借我点银子吗?”从前都是衣食无忧,从没缺过钱,第一次跟别人借钱,方子案还真有点窘迫。
言将许没立即应允,只是眈视着她。
方子案以为他怕自己不还钱,连忙补充,“我到了家一定还你,数倍!”
“你要回家?”言将许眼神疏懈下来。
“嗯,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也不能总待在你这,给你添麻烦。”
“晏都还有一些事要回去处理。”
言将许听后,去门口关上门,面容严肃。
“银子可以借你,但是这个家你可能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方子案实不明白。
“听外面的人说,方将军做了叛贼,投敌邑凉,皇上震怒,抓去了方家父母,严加审问,此时你的父亲母亲可能在牢狱中。”言将许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半点共情之意。
“胡扯!怎么会有这种讹传。”方子案惊疑,她当然不信,走时爹爹和阿娘还好好的,况且自己怎么会做过这种事!
也许就像昨夜言将许说的,只是平常百姓解闷的闲话吧。
言将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如果你不信,去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外面听听风声。”
看他这样子,方子案将信将疑。
她回屋换了身轻便的白衣,言将许从袖中拿出一条纱递给她,“把脸遮上,一会我去买个帷帽给你。”
“嗯。”
“糖炒栗子,新鲜的糖炒栗子啊。”
“胭脂水粉来新货喽,小姐,进来看看?”
“热乎的包子,面条…客官您再来啊!”
走在这街上,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光听见小贩们叫卖吆喝的声音,倒是挺热闹。
“喂,哪有什么风声啊,我看这街上都是寻常百姓,没听到什么特殊的啊。”方子案拉住言将许衣角,靠近他低语。
“这里是是地摊,商铺,人家要做生意养家糊口的,可没别的功夫去东拉西扯,想听秘闻得去对的地方。”言将许身子也稍微靠近。
“你等一下。”言将许进了一家铺子,拿出一顶帷帽。“戴上”
两人继续前行,方子案对于言将许的话多数是不信的,这无非就是民间的闲言碎语,不可当真,但是无缘无故冒出这种消息,确认一下也好。
“到了。”言将许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方子案仰首望去,牌匾上写着“吃茶”二字,是一家茶馆。
“走吧,进去。”言将许扬了扬头,方子案紧跟在他身后。
路过门口,言将许眄视,对上伙计的眼。
小伙计低声哑气,“客官,里面请!”
两人相对坐立,言将许随意要了壶茶。
还真如他所说,想打听事情得来对的地方,方子案刚坐下,就听见邻座的人肆意讨论着。
“哎,你们听说没有,咱们盛国的方将军出事了!”一男子高声喧嚷,怕是旁人听不到一样。
方子案往外侧移移,倾耳细听。
“知道知道,这事除了疯人戆头,世上还有人不知晓吗!”另一位男子倒着茶,听着些许不耐烦。
“那你们说这方将军为何要投敌邑凉啊!这好好地晏都城不住,去那凶险恶劣的地方,现在还连累上方家。”说话的人怒火中烧,脸色都带着气。
“什么方将军,方子案现在就是一个叛国贼。这皇上好生养着他们一家,倒是养出个白眼狼。要我说,她是怕了吧!北凉人虽然不多,但是个个凶恶狂野,她个小女子哪有这胆识去厮杀。”
“她能当上将军,还不是沾了她两个兄长和父亲的荣光,这有台阶的人,往上走就是快!咱们啊,哎呀,只有在这闲扯的份儿!”
“这女贼真是祸害,方祖辉一家是完喽!听说在狱中被严刑拷打呢!不知道女儿叛国,方家知不知情,而且方子案现在杳无音信,方祖辉两口年事已高,还有几日活头…”
啪!
方子案将茶杯摔在邻座地上,愤然站起身,白纱内的眼底早已通红。
“谁教你们在这胡言乱语!”方子案冲到邻桌旁怒斥,身上气得颤抖。
“客官,这是怎么了,您息怒,息怒。”店伙计闻声跑过来,两边都得罪不起,赶紧赔不是。
“抱歉,我朋友大病初愈,还有些不定神。告诉老板,摔碎的杯子我们会赔的。”言将许起身拦住方子案,对着店伙计解释。
“不要暴露身份。”之后,又在方子案耳边低声提醒。
邻座的人看一眼言将许,也没动大气,只又说道,“小娘子,我看你是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吧! 这消息可不是我们胡说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这事都传开了。”
方子案没再说话,胸前起伏频率愈发加快,僵立一会儿,转身离去,虽看不清帷帽下的脸,也能感受到此刻的愤怒。
“这人什么毛病,脾气还挺大。”方子案走后,邻桌说话那人才又接着说。
“没事,算了吧。”旁边人出言相劝,这事儿就算过了。
“你在门口等我,别轻举妄动。”言将许跟在方子案身后耳语。
言将许把茶钱和杯子的钱结算了,另外,又多给了伙计一点银子,低声,“办得不错。”
“谢谢公子,拿钱办事儿,哥几个你就放心吧。”小伙计快速收起银子,往言将许身前凑得近些。
“后面的事不用我提醒了吧!”言将许看着门口的方子案,头微微侧向店伙计,嘴里继续说着。
“公子,您的茶钱和杯子钱结好了,再没什么事情了,你慢走,下次再来。”伙计憨笑,声音也比刚才更大了点。
待伙计抬头,言将许定神望,片刻,才听得冰冷的一声,“嗯。”
“走吧。”出了茶楼,言将许停在方子案身侧。
“去哪?”方子案声音暗哑。
“回家。”
“不然你想去哪?我可以陪你走走。”言将许侧过身看着方子案。
帷帽内的人不吭声,许久,“回家吧。”
回到言药堂,方子案一言不发坐在榻上。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言将许也随之坐在旁边。
“怎么会这样呢!”
“我没有投敌北凉!”方子案双手握紧,涕泣。
“我知道,我救了你啊。”言将许递给她一张帕子。
方子案低头,啜泣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力隐忍,可那悲愤始终萦绕心头。
言将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真如外面的传言一样,那爹爹和阿娘现在该是受了多少罪了。
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韩奇!
“是韩奇!”方子案大声呼出他的名字。
“谁?”方子案哭声中说话,呢囔不清,言将许向她询问。
“是韩奇!”方子案转头凝望言将许,眼中泪不断流出。
“是韩奇的兵马半路截杀,回宫诬陷我!”
“韩奇是谁?”言将许这个置身事外的人看到方子案如此激愤,丝毫不受影响,就像是事先预料到那般平静。
“他也是盛国将军,与我同龄,但是地位在我之下,还没有封号。”
“他诬陷你的目的是什么?”言将许唇角极小幅度的勾起,说话慢条斯理,一字一句。
“他父亲与我父亲向来不和,皇兄器重方家,地位自然比韩家高些,许是他想除掉我,再去邀功!”方子案现在脑袋一团乱,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
“按你这样说,如果是韩奇自己做主去截杀你,他一个未封号的将军怎么会有权利调兵呢,况且,出城的时候会没有人发现吗?”言将许手抵在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
“也许是他与城门守将私通?”方子案怔住,须臾才回答。
“那么他的目标就不会是你,而是邑凉王了。”言将许再度看向方子案,极其肯定地言道。
“能明目张胆的带兵出城,自然是背后有人的,而晏都城谁有这么大的权利呢?”言将许轻言轻语,身体靠近了方子案,紧紧盯着她。
目目相觑,方子案神情凝重,被他的话和眼神震悚,冷静了不少。
“我!不!清!楚!”盯了一会儿,言将许嘴唇微张,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一字一句接上之前的话。
说完,言将许退回身子,收回目光。
“好了,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也累了,我要去休息,你也早点睡。皇城里的事我一个乡间医师不清楚,若刚才的话能帮到你自然是好的,若我说的不对,你就当乡野草民没见识吧!”
方子案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点低下头。
“晏都城谁有这么大的权利呢?”
言将许走后,这句话一直停在脑海,方子案不想去深思也难。
是皇兄!指使的!
前些日子方子案有这个想法,但不敢确认,可件件事情都指着他。
除了他谁还能做到!
可他又为何呢!
想到爹爹阿娘在狱中受苦,方子案如同被烙铁酷刑,一下一下疼到心里。
隔日清早,方子案留了张字条在桌子上,把言将许送她的裙衫放进包袱,戴上帷帽就出门了。
回头望着“言药堂”,方子案抬手行礼,“来日再会。”
方子案刚出门,言将许便睁开眼睛,走到里屋。
“将许,谢卿。昨夜吾想久不待下,家不宜空蒙冤。欲往为爹娘求回公道。从屉中取碎银,此乃不当之举,久之定数倍还。好人不宜预其事,且当不识,待吾洗雪,反归谢君。——方子案”
言将许轻扫一眼信的内容,漠然不动,门外的天已是寒气逼人,他的脸色比那天还要凛冽。
点燃油灯待信全部烧尽,回屋简单收拾个包袱,将“言药堂”锁好,言将许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