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1 / 1)

今天下午,我终于将大叔领到了田甜的医院。

田甜贴心地给我两留了个角落的位置,我安排大叔坐在我身后,我则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前方。

我自认为了解大叔。大叔这人有些社恐,而且内心郁结,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我想尽量让他有个好的体验。

会议开始,田甜先简单提出主题,然后让每个人轮流发言。

会场中除了大叔,其它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大家对流程并不陌生,也早已习惯这种方式。开头田甜稍加提点,每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讲述,就像打开水龙头就流出水来般自然。

因为心怀鬼胎,我有点三心二意,斜着身子时不时地向后喵一眼。

还好,大叔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只是很安静、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倾听。黑色毛呢外套的两边衣领都竖了起来,几乎遮住了他整个下半张脸。

“……我清楚记得先生病逝那天,我和女儿就守在他身旁,我看着他的呼吸逐渐衰弱,我特别难过,特别特别难过。……”

此刻,正轮到我对面那位中年女士讲述。

听田甜说她老公几个月前因为癌症去世。她女儿现在还不满十岁,家里因为治病不仅花光了存款,还背负了巨额债务。他老公死后,中年女士精神因此彻底崩溃。

后来找到这家医院,田甜为她安排了这个公益性的心理支持小组。

“……我女儿还不太懂事,她总是和我吵架,昨天她要买个平板电脑,我不给她买,她就说如果爸爸在就一定会给她买,然后我就觉得很崩溃,我觉得我可能再也没办法过下去了。”

“……我也希望能帮我的公婆,他们就一个儿子,总对我说以后再没有倚靠了。但我现在自己也很无能为力,又怎么可能去安慰他们?……”

大约因为都有女儿的缘故,我觉得自己特别能感同身受,听着听着就掉下了眼泪。

我觉得我算是幸运的,我没有债务,而且我还有大叔。

女人断续讲述了十几分钟。在场所有人都在安静倾听,偶尔有人会递上几张纸巾,现场气氛不错。

女人讲完的时候,现场安静了会儿,随后好几个人站起身,走过去拥抱女人。

女人倾诉完,又哭了一场,看起来好受多了。

“你是不是还在xx网上做直播带货?”大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把我吓了一跳。

差点忘记身后还有这样个人。

大叔总是这样,模样冷冰冰的,声音也冷冰冰的。

“啊?”女人没提防,听见大叔问她,楞了下,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哦,是的。”女人点头承认,表情略有些古怪。

“所以大家坐好,我们开始下个环节吧!”田甜拍拍手。

按照规则,现场不允许询问治疗之外的其它事情。更何况,大叔这语气也不太友好。

然而还没等田甜开场,大叔已经站起身来,他拢了拢衣服,对田甜说道:“抱歉,我有事情先走了。”

话音刚落,抬腿就向门口走去。

我那个火呀,真是蹭蹭地往上冒。

“你给我站住!”我上前一步,拦在老头。

“来都来了,开完会再走吧!”田甜也过来劝。她语气平和,仪态威严,看起来就很有医生的派头。

“我没空和你们玩,让开!”老头面色阴沉,声音沙哑中还带着点鼻音,像头即将失控的犟驴。

“你这到底什么毛病?”我也急了,冲着他发脾气,“你好容易陪我来一趟,能别闹了吗?”

“历先生,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相互的倾听是对彼此的鼓励,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坐下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田甜说道。

“我求你了,给我点面子行吗?”我靠近他小声嘀咕。

“所以,我还得坐下来听你们撒谎?”老头眼底突然泛起点红色,目光如剑直视田甜。

“你什么意思?”田甜扶了扶眼睛。

老头凑近田甜,压低声音,尽量控制音量到只让我们三个人听到,但是他的语气非常严肃,他说到:“好好看看这些人。不要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即使是心理医生田甜,好像也被大叔的语气吓住了,她侧身让开条路。

老头目不斜视,丢下我扬长而去。

当时的我恨不得找条地缝爬进去。

我匆匆忙忙向在场所有人鞠躬道歉,想着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就也追了出去。

“你到底干什么?”跑到大门口我终于追上了老头,“你到底说谁在撒谎?是我在撒谎还是田甜在撒谎?”

“那个女人在撒谎。”老头沉着脸告诉我,“你们一堆人陪着她演戏?还有你那个心理医生。”

“你凭什么说人家撒谎,她老公都死了,你那心是铁做的吗?”我小跑着跟在他身旁,一路冲他低声吼。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老公,要是我猜得没错,她根本没有想去救她老公的命,最后还要利用他丈夫的死来赚钱。”

“你是怎么知道?”我惊呆了。

老头偏头,满面满眼的嘲讽。

“因为你们的脑子都被你们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给搞坏了,所以才会看不清真相。”

“所以你也不过是猜的?”我硬着头皮质问老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猜错了,可能会伤害一个可怜的刚刚死了老公的女人。”

我这句话彻底惹怒了老头,他停了下来。

“这辈子我见过的坏人排着队都数不过来,那些人安着什么心思我不用看就知道。刚才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在乎她丈夫,直到现在,她还在利用他丈夫赚钱,开着直播卖惨。你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你人的话越多漏洞越多,稍微冷静点就能听出她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然而你们这帮蠢货还在这里帮忙纵容这些坏人。”

“还有,我告诉你允黎,大部分人对死人其实没那么好,生前就没那么好,死后也不会太好。他们来这里找心理医生,来这里哭得死去活来,不过是为了摆脱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好让自己以后能过得舒服点罢了。

“这些个道德婊,……,应该让他们去死,老天真不公平,他们怎么不去死呢?”老头骂得咬牙切齿。

我被老头铺天盖地地骂懵了,最后鬼差神使地说了句:“所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你要也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搭理你。”老头偏头看我,脸上满是轻蔑表情。

“以后别再用这种事情来烦我。”

老头丢下这句话,抬脚就想绕过我离开。

我想,那个时候我一定是被老头骂得晕头转向,又急又怒,才开始口不择言。

“那么你呢?”我对着老头背影高声质问:“你生前对云斐好吗?

你现在这么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摆脱你内心的罪恶感吗?”

大叔身形骤然凝滞,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他要跌倒,但是下一秒,大叔挺起他那根弯曲的老脊梁,重新大跨步向前走去。

因为这句话,我后悔到如今。

无论如何,无论大叔是对是错,无论他让我多没有面子,无论他实质上伤害了谁,我都不该伤害他,我永远都不能伤害他。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