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萤蕊宫,由蓝心包扎伤口,栖真疼到昏睡过去,被更声吵醒才过亥时。
万幸这里计时循用古制,栖真换算时间,发现就睡了五个多小时。
蓝心把煨着的药端来,治高烧的。
栖真一口喝完,躺下琢磨沈兰珍。
这姑娘当初跌一跤,有一刻只有出的气,太医下针如飞才把另半口救回。只不过回来的是现世的栖真,再非真正的沈兰珍了,可为何小包子和她就不一样?他在这里,为啥还是他自己?
“等天亮,定要唤御医再看看。”蓝心见她脸烧得通红,把冷帕盖她额上。
窗外万籁俱寂,蓝心在床边相陪,自言自语:“哪是不能碰神宫中人,不能碰神官长吧!谁叫皇长子入神宫就不能近女色,更不能娶妻。”
她气不过,倒把自己说哭:“其实大神官用得着这么紧张?洛尘殿下从来是宫里头号冷面人,谁见他笑过?更别提近女色。今天他主动邀您进去我都吓一跳,谁知姑娘被罚他也不求个情。您也真是的,好好说话,做什么伸手拉他?”
栖真举起包子手:“我现在只想把这双爪子给剁了。”
“昏几天到会说玩话了。”蓝心被她逗笑:“以前您哪会那样顶撞人?磕个头讨个饶,不至于挨这顿打呀!今儿换慕容部像和常部像,大神官看在两位母家份上必会手下留情,对您就不客气,摆明欺负您是司军之女。”
磕个头讨个饶?
栖真扯下嘴角。
无论今日她出不出声,都逃不过这顿打的好吗!
将包子手压在额头,栖真吁口气。挨完打,至少她能收获两个判断:
第一,大神官很讨厌沈兰珍,好不容易逮住机会都要打她一顿,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她初来乍到,冰山下藏了什么还摸不清。
第二,沈兰珍和洛尘间,绝非她开口他就能帮忙的熟稔。若轻微接触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又如何寄希望在他身上?
一顿打不幸断条路,也不尽然,毕竟试错也要时间,她现在最经不起耗的就是时间。只恨信息远远不够,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新办法。
栖真侧头看身边人。蓝心是宝库,一口咬定失忆,不懂的都可问她,便清了清嗓:“司军之女怎么了?”
蓝心神色间有怜惜:“没怎么,奴婢说错话。”
“我现下一张白纸,不把话说透听不明白呢。”
蓝心只好言了一通,栖真听完,脑里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话用自己思路整理一遍。
原来大容九卿里,地位最高的三位是上司监的司文、司乐、司礼。
大容崇诗文、崇古乐、崇礼制。大容皇帝相信有这三样,就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其次是中司监的司官、司财、司户。
官员要考核,国家财政要统筹,百姓户籍要管辖,中司监地位比不过上司监,实权还是有的。
最次的则属下司监的司农、司工和司军。
农桑和工技是民生之本,在大容却不入流,连带着管这两项的九卿只能位列下司监,平时在上中司监面前矮半个头。
而那不幸中的不幸人,倒霉蛋中的倒霉蛋,就属最后一位——司军。
因为这司军空担个名头,连能管的摊子都没。
大容开国伊始有军队,可自受神明照拂,皇崖山结界一出,整个大容自成一体,无人出得去、进得来,安全如铁桶。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必要养军队?
大概称呼“九卿”要比“八卿”好听,大容历代皇帝才没把这个官职撤下,百年来遵循祖制,保持队列整齐。
就是苦了司军一脉,平时上朝当个摆设便罢,后几十年生生熬成大容笑柄。民间甚至有俗语,只要说“吃干饭的”,人人知那司军大人。
传到沈兰珍父亲那代,沈司军夫妇因病走得早,再无人承袭此职,所以现下是没有司军在朝的。
别的九部相十四入宫,唯独沈兰珍身体羸弱,宅家将养,年过碧玉才循规进宫,现下十九了还没指婚。
栖真有些吃惊,兰珍身材娇小,面相又嫩,没想到已近桃李之年,倒是九部像里的标准剩女。
她躺着思绪兜兜转转,倏忽想起今日巨石里看到的二皇子,也就是大容太子。
既然整个大容被结界笼罩,没人出得去、无人进得来,这位太子殿下又是怎么进进出出的?
“太子嘛,大容百年离经叛道第一人也!”
蓝心听她问,脸上现出明明不屑、在栖真看来又忍不住八卦的神情:“十七岁时生场病,不知怎么了,和圣上说想出结界看看。圣上一气之下关他反省,谁知殿下连夜出逃。之后再无人见过他。您问他怎么出得去,谁知道呢?我们又没试过。”
栖真打心眼里不这么认为:“出去看看又不是坏事,起码……”
“话不能乱说!”蓝心急道:“待得好好的干嘛出去?那是叛国,要被游街唾骂的。”
栖真眨了眨眼,嘿,她落在一个东方桃花源?“既然没人出过结界,就没人知道结界外有什么咯?”
“还用问,谁不知道?结界外……”蓝心撸胳膊,像要把猝然冒出的鸡皮疙瘩搓掉:“有鬼!”
半夜,护神大殿烛火通明。
大神官倒杯冰镇神仙酿,写意地啜一口:“陪圣上喝一壶,不如回来喝得舒服。陛下总劝我少饮,今日喝的比我还多。”
“他哪是今日坐不住,娘娘一走他就坐不住。”大神官摇头:“早也盼晚也盼,真把太子盼回来,他高兴啊!你说,大容皇族间的神通术是不是很神奇,不管留着皇室血脉的,还是嫁入皇室的,一旦生离死别,彼此就感应到了。”
“皇弟回来就好。”洛尘平静道:“四年了,快认不出他。”
“还叫皇弟?”大神官轻扣桌面:“未来的大神官殿下啊,你得洛尘封号,入神宫代表神明,神宫中人只认神明不认血缘,皇族到神明面前也得跪拜的。”
“知道。”洛尘眼睫轻朔:“谁会忘记这点。”
“人人知你名号——清心寂神,离形相胜。你一直做得很好,这几天却差点意思。把自己步撵给人,又让人上殿里来,怎么着,要去皇陵了,不安了?舍不得了?”
洛尘就事论事:“祭品出岔子,皇后在皇陵就玉体不宁,神识就会不安。若引神明怪罪,神宫也得担着干系。”
“嚯嚯,那你不阻本宫下手?”
“师父有分寸,无需洛尘多言。”
大神官注视殿上闭眼施法的徒弟,风华正茂的年纪,文韬武略全数拔尖,放眼大容,找不出第二个这般丰神俊秀的贵公子。
当年学神魂炼化术洛尘才七岁,现下法术施展得比他这个师父都好了。
“算上今日这出,三次了。”大神官桀桀一笑:“两年前你为救她落水,一年前帮她爬树摘白果。听说我们洛尘神官在人前从来不笑,谁知这一年一次的殷勤呦。”
巨大的黑曜石上浮现一方大鼎,鼎的正上方,一枚指甲大小的魂魄已近雏形。
抵着炼魂鼎的法术从指尖收回,洛尘睁眼:“谁说我从来不笑,师父听到的未免离谱。”
他看向大神官,眼神古井无波:“后日我要送人去皇陵,她再不可能走出那里,师父还有什么好担心?”
栖真本打算偷摸再去皇崖山,谁知隔日昏沉下不了床。体内有股燥热横冲直撞,烧得她难受,醒来已是第三日清晨。
蓝心服侍她穿衣:“姑娘总算醒了,今日要去皇陵,您再这么病下去……”
栖真头晕,听见这几个字顿时心惊。
……大神官说抬也要把您抬去……见栖真脸色徒变,蓝心压下差点脱口的话。
换完礼服上了妆,有人来萤蕊宫接。临出门,蓝心带大小宫人噗通跪地,重重磕头:“恭送沈部像!”
栖真心头阴郁,被赶鸭子上架,只好转身出宫。
大神官正装齐整等在大殿,见沈兰珍被人引至殿中跪下,转身面对灵位念出祷文,一串文字活了般落入案前长卷。
他闭目内祷,洛尘上前收起长卷,捧到栖真面前:“这是给皇后娘娘的安身咒,很重要,沈部像收好。”
隆重场合,栖真也怕行差踏错,一直恭敬垂首,接过时却觉男人握着卷轴,并未及时放手,她诧异抬头。
“卷轴收进袖中,沈部像一定收好。”对视间,洛尘浓墨般的眉峰一抬,眼神透着欲语还休,像冰山下涌动的暗流。
“尊架乔迁,皇陵开门,绕城一周,安息安神!”
大神官声如洪钟,步下大堂,在前引路。
红装宫娥们举银火千帐灯袅袅跟随,有宫人给栖真戴上精致斗笠,红纱一遮,正配她拽地金绣吉服。
栖真跟上队伍,后面又是两排宫娥压阵。一队人出宫上城墙,从西到东,圆弧状绕内城一周,算代皇后向宫中告别。
刚出大殿,就有宫娥得了吩咐回栖真身边,小声叮嘱:“沈部像举着安身咒,切勿放下。”
栖真只好从袖中取出卷轴,抬手捧着走。
大容皇宫多大,内城城墙隔着护城河,便要两倍于它。栖真不敢低手,一路行来,感受左边广袖里的重量,冷汗从额间沁出。
蓝心说是神官长送她去皇陵,但今日带队的却是大神官。那洛尘在卷轴里做文章,又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次伸手进袖,有重物从卷轴滑落。她指尖一探,是个长条形物事。
一头木柄,另头扁平锋利。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把凿子。
洛尘为何偷偷塞给她一把凿子?
栖真打了个颤,眼前浮现今早蓝心磕的三个响头,还有给她化的这个妆面——脸上涂白,两颊一团韵红——当时她还奇怪,丑成这样怎么见人?
脚灌了铅,快抬不动。
她也太后知后觉了!磕头哪是不舍,根本是诀别,妆面哪需见人,分明是仿效殡葬纸人!
好个以我之身,暖彼之宫。她只怕再回不来,她根本是被拉去陪葬的!
面纱下栖真紧紧咬唇,冷静、冷静、别慌。
她越走越慢,身后宫娥不断提醒:“沈部像快跟上。”
栖真想,哦,我好歹还有一把凿子。
洛尘为何要给她一把凿子呢?要防身,给匕首岂非更顺手?凿子只能用来凿东西或撬东西。
问题是凿什么撬什么呢?
被想象的画面吓到,栖真手一抖,差点握不住卷轴。
周围声音洪水蒙耳,有片刻,她觉得自己又像站在当年的蹦极台上。那时她也四肢冰凉、头昏耳塞,但她最终还是跳下去,冲破迷雾,破茧成蝶。
浑浑噩噩的,栖真看向身边城墙,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能顺利逃走吗?
就在她晕头转向之际,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神奇般破开迷雾,让嘈杂归位。
那是如雷的马蹄声!
透过红纱,栖真瞧见远处奔来三匹高头大马,近城墙缓下速度,三位男子从马上下来。
城楼下,等候已久的官员争相迎候,对来人极其恭敬。
三人在仪仗向两边散开的注目中朝城门走来,中间风尘仆仆身高腿长的男人往城墙上看了一眼,被途经此地的大红队伍吸引了注意。
她知道他是谁,没时间犹豫了,机会转瞬即逝。
那一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栖真赌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她冲出队伍,翩如惊鸿,从城墙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