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质(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1823 字 2023-05-31

栖真觉得自己疯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也说明这点。

万幸,她赌对一件事。

斗笠随风飘扬,不知所踪。急风呼啸下,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接住。接住她的男人肌肉紧绷,往前一步稳住身形。

电光火石间,栖真抱住男人脖子,凑他耳边低声一句,分开时视线一触,栖真愣住了。

男人眼中闪过寒光,有潜藏的拒绝意味,大手一托把人放下,待其站稳后不着痕迹退开半步,仿佛适才肢体接触越过某种界限,让他不怎么舒服。

在场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城墙上下一片混乱。

来者之一的戦星流嗤笑一声,吹声口哨,对身边同伴道:“天降大礼啊!”

山遥长了张俊俏圆圆脸,围着栖真打量,不确定道:“你是……沈兰珍?”

难为顶个磕碜妆容,还能被人认出,栖真差点感动到哭。

山遥欣喜:“殿下,这是司军之女沈兰珍沈部像啊!”

风尘仆仆回宫的大容太子,就是刚才接住她的男人,此刻也在打量她,犀利的眼神带着钩,像要看穿她玩什么花头。

两道视线再次碰上,栖真立马表露恭敬,垂目低头,衣袖里的手掐出青白,在那样的目光下微微心悸。

大神官带着仪仗最快速度绕下城墙,事出突然也好,久别重逢也罢,脸上已不见异样,行礼如常道:“恭迎太子回宫。”

风宿恒看向大神官就客气多了,顿了顿,像在记忆里寻找,以便确认来者身份,片刻回礼道:“四年不见,大神官安好?”

期间,大神官也在审视他。

四年不见,有些认不出来了,面容倒是长开,五官比洛尘锐利,举止彬彬有礼,可这样的长相配上比他哥更高、更健硕的身形,就少了皇家的矜贵气,倒和草莽接近。

大神官想,不过尔尔。要不是行礼时腰背还算板正,没因几年失教,荒废皇家该有的礼数,和洛尘真是没法比。

可太子之事轮不到神宫置喙,此刻他更关心太子身边这位说“天降大礼”的青年,目光一凛,问:“这位是?”

“戦星流。”那青年高挑英挺,未语先笑,站在太子身边自成风流,也抬手行个礼。

大神官看看戦星流,又看看风宿恒,沉下脸道:“殿下,您带回来一个外人?”

这话似油滴入水,引起四周喧哗,仪仗里靠得近的不约而同惊骇退开,活像站在中间的这个“外人”,是种令人惊恐的存在。

“大神官容禀!”山遥忙解释:“这位戦公子救过殿下性命,殿下引为好友才一起结伴游历。”

“山遥?”稚气已脱,圆脸却四年未变,很好辨认,大神官不客气地打断道:“太子殿下向来有分寸,身边就出你这么个胡闹的,好得很!今日见着你爹司财大人,老夫定要好好说道。走,老夫陪你们回宫。”

又转头吩咐:“传洛尘来,让他带队去皇陵。”

比起操心徒弟和暧宫,此刻他更忧心别的。

大容向来是片净土,岂容外人进入?

他必须立刻带太子他们回去面圣。

待求证的事很多,许多话也不适合暴露大庭广众。大神官对上栖真,视线冰冷,带着鄙夷:“沈部像好好走路也能出意外?在这里等,洛尘过来替我,皇陵那边吉时不等人。”

风宿恒对山遥抬眉,山遥立马对大神官讨好道:“是挺意外,怎有人从那么高的城墙掉下来?倒叫我们赶巧,不知大神官这队做什么去,可容小的效劳?”

“效什么劳?”大神官斥道:“她”,一指沈兰珍:“圣上下旨让她去皇陵给娘娘暖宫。”

“暖宫?”

山遥离境时小,不是每条习俗都知道,但明显太子对此清楚得很。

风宿恒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对大神官道:“万万不可!”

没管大神官浓眉蹙起,风宿恒笑得和气,话里的意思却强硬:“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带上她,一同回宫面圣?”

洛尘赶到时,见朝谏殿外大场上,一人顶着烈日笔庭庭跪着。

在丹樨受了山遥的礼,洛尘看眼他身侧的戦星流,转头问一边侯着的御前侍奉张典:“怎么回事?”

张典低声道:“大神官在里面呢。”

洛尘便在檐下等,知道不让太子在外跪上个把时辰,绝迹平不了父皇那口气。

适才师父让人紧急传话,让他立刻去内城门,待问清原委要动身,又有人传他直接来朝谏殿。现在遥遥看着跪在下面的身影,记忆里的少年抽条疯长,如今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只怕比他都高了。

再瞧对方一身深蓝劲装,没了代表皇家的金玉长袍加身,只做平民打扮,却气质硬朗毫不逊色,即便一动不动跪在殿前,都透出沉稳自信,好像不管罚跪还是罚什么,都难不倒他似的。

洛尘又看向更远处。

一袭大红锦衣侧跪于地,这姑娘今日又行出格事,想必在此等候发落。

洛尘只觉恻然。

还有什么好发落?她早得了天大荣耀,去受那最苦的罪过。

站了片刻,陆续有九卿从当值房过来,除今日告病的司财,七人同列殿外。

为首的司文给洛尘见礼,待得内宣,邀洛尘和同僚进了朝谏殿。

九卿执掌各方国事,聚在一起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大朝会上,这样把人叫全关门议事并不多见。

又过大半个时辰里面才见叫,传太子觐见。

坐在殿上的嘉和帝见风宿恒进门,行礼、跪拜,礼仪规整,找不到一丝错处,心情很复杂。

若活在民间,他必将这儿子吊起来打,用掸子狠狠抽,你认不认错认不认错?还跑不跑跑不跑了?

可低头看去,下面跪着的人早不是当年和他猛吵猛闹的意气少年。除了拦在殿外跪一跪给个下马威,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长子入了神宫,三子没了,除去这个,他还能把皇位传给谁?

太子消失的第一年,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天天和皇后吵,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太子消失的第二年,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去找找吧?——半夜起的心思,又无数次按灭在太阳升起时大盛的金光里——他怎么可以昏头违背祖制?权当不孝子死外面了。

太子消失的第三年,是不是真死外面了?死了还是活着?神识没感应,那就是活着,可活着为何不回……无限循环中。

太子消失的第四年……他无暇他顾了,因为皇后死了!

直到此刻,嘉和帝才惊觉自己没有做梦。

以为一辈子再见不到的二子,正端端正正跪在殿中。

瞧身形陌生得很,再细看,长相又哪里陌生?

长子像娘,次子像爹,这小子眉峰犀利,双目英气,若非长得像他,怎会如此契合自己心目中顶天立地一国之君的神武模样?

大神官咳嗽一声,打破殿里沉寂,提醒久不开口的皇帝:“陛下,适才说的事?”

嘉和帝下巴微抬,示意大神官直接问。

大神官点头,倒不直接问了,对下面款款道:“殿下在外四年,让陛下好生担心……”

嘉和帝轻咳。

大神官改口:“当年殿下一走了之,让皇后娘娘操碎心。不知这几年,殿下去了哪里?”

风宿恒躬身一拜,朗声道:“回禀大神官,这些年孤去过不少地方,沙漠走过、高山爬过,本想五湖四海看一遍,可外间太广阔,岂是几年走得完的。”

九卿哗然,听太子之意,大容根本不是天下中心?大容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殿下成了大容百年出结界唯一人,特立独行得很啊。”大神官自认就事论事,问出重点:“先不论结界外有什么,殿下都不该忘记大容规矩。您回来,阖宫满朝都高兴,但您带回来的那个戦星流,又是什么人?”

风宿恒跪在众人视线里没半分局促,娓娓道来:“和山遥出结界时什么都不懂,我们在大荒流,哦,大容往西出了结界就是大荒流,被人打劫。”

“打劫?”

“就是一群人占山为王,专问路人收钱,不给钱就砍人。”风宿恒解释道:“大容当然没有这种人,外面多得很。我们行李被抢走,幸得星流搭救。他是辛丰派少帮主,一路帮衬。孤敬他为人,坦诚相待,四年里结伴出游。这次自作主张,想带他回来看看。”

司文诧异:“殿下是说,结界外无鬼,都是人?”

风宿恒哼笑:“过去孤也以为外面遍地是鬼,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大神官只挑风宿恒话中漏洞:“殿下那时刚过十七,也入大道之境,怎会轻易遭欺?”

修行之人刚习得法术,入第一境,称为“大道”。

“大容人心向善,民间无偷盗,朝堂无掌刑,但外面并非如此。”风宿恒似有遗憾:“有法术傍身固然好,哪敌得过人心魍魉,腌臜手段。”

“太子殿下说的不是鬼,又是什么?”大神官板起脸环视众人。

待九卿在逼视下低头,大神官才继续发问:“有一桩本宫想不明白,望太子据实以告。皇崖山结界护国百年,别说外人,千里沃土虫豸都飞不进来,这戦星流又是怎么通过结界进的大容?”

风宿恒反问:“城门口大神官似乎一眼认出星流并非大容人,敢问您怎么瞧出来?”

“殿下糊涂了?”大神官道:“一旦有人闯结界,护神大殿的黑曜石便会嗡鸣预警。那日本宫恰在殿中,见你三人快马而来,因此得知。”

风宿恒像是想起,低头一哂,谦逊道:“孤不过释了个自创的法术,与星流共享神识,同他一起走进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齐齐开花。

有的一脸诧异:还能这么使?也对!结界认的是神识,若有大容人共享神识,结界自会放行。

也有的在想:殿下疯啦?共享神识好比敞开命门,殿下和姓戦的交情不一般啊!

还有的在想:大容只有皇族才能修习法术,瞧瞧全大容懂法术的四人全在殿中,而这四个又是最不会乱来的。不对,已经出了一个乱来的!若太子以后再用此招,岂非阿猫阿狗都能带进来?啊想多了,太子要继承大统,又怎会危害大容?

只有稳坐殿上的嘉和帝和洛尘对视一眼,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