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蓝心要瓶跌打药酒,躲起来揉半天脚踝。
躺下时念着今日一定要见到太子,及怎样才能把身体练得强壮点,直接睡死过去。
自从来到大容她始终无法深眠,才睡两个时辰就听外间话声。
洗漱时竖耳,从蓝心对答里确认来者身份。
来人正要走,没想到门在身后开了,见栖真出来,惊喜道:“姐姐!”
柳絮回,下司监司工之女,和沈兰珍一样,进宫的九部相之一。
栖真微笑点头:“你来啦。”
柳絮回和沈兰珍交好的样子,上来捏她双臂:“我昨日刚回宫,听说姐姐暖宫那日跳了城墙,没事吧?”
柳絮回看着比沈兰珍小一两岁,粉嫩的鹅蛋脸上眉眼爽利,说起话来两个隐隐小酒窝,左鬓边一支翠绿色碧玉柳藤发簪,与她一身水绿绸衫相得益彰,在满是金玉色的皇宫里,瞧着很是明媚。
有些事与其隐瞒不如敞开,摊在明面反不叫人起疑。栖真邀坐看茶,说:“那你可听说我前几日摔了一跤撞到头,最近糊涂得很,很多事不记得了。”
柳絮回大吃一惊:“姐姐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细节记不清,但你是谁我怎会忘记。”
柳絮回喝口水压压惊:“你忘了什么都没关系,我都跟你说,只要沈兰珍沈部像还是我的好姐姐。”
栖真笑,敢情这位还是沈兰珍的小迷妹?
“我娘生病,出宫一个多月,好想你啊!前两日我爹告诉我你被选去给皇后娘娘暖宫,我都不知什么是暖宫,缠着他才悄悄告诉我。吓死人了!还好姐姐跳了城墙没去成,否则这会儿我必冲到皇陵把你找回来。”
柳姑娘直来直去,到是她来大容后遇见的第一个暖心小可爱,栖真嘴上却道:“人人都说暖宫是九部相的殊荣,你不为我高兴?”
“高兴?你不怕吗?”柳絮回柳眉倒竖:“我爹也说被选去暖宫是殊荣,可我问他今儿换我被选中,你开不开心,殊不殊荣?你猜我爹说什么?他居然说那你就去吧,就被我娘打了。你没看到我娘病成那样了,揍我爹还一点不手软。”
栖真笑出声。
柳絮回瞧她半晌:“姐姐脸色不好,瘦了不少,听蓝心说还不好好吃饭,这怎么行?”
提到吃饭一事,确实非常困扰栖真。
这几日她食不下咽,不是因为没有胃口,而是无论蓝心端上什么菜色,入口都有一股腥气,爆炸力堪比芥末。
这事实在奇怪,也让蓝心带她去萤蕊宫的小膳房看过,让膳房嬷嬷当着她的面烧菜,什么乱七八糟佐料都没放,结果吃起来仍然如此。
可偏偏蓝心也好,膳房嬷嬷也罢,都吃不出那股腥味,反到对她的不适觉得诧异。
这事无解,栖真只能将之归为大容人的口味就是如此,她这个外来者却着实吃不惯。
是以现下,她觉得这事或许能问问柳絮回:“也不是吃不下,就是端上来的吃食总有一股腥味,入不了口。”
“每宫都有小膳房,烧肯定没问题,有问题的食材也不会往宫里供,倒不知姐姐说的怎么回事,等我回去做你最喜欢的咸蓉酥。”
柳絮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而道:“我一直想问,姐姐去年就该放出宫,现下皇后娘娘不在,姐姐往后什么打算?”
栖真记得蓝心说过,便再求证一遍:“九部相都要指了人才能出宫?”
柳絮回点头:“照理是这样。现下司户家的英迈和司官家的赖俊青都没指婚。可英迈胆小得很,毫无男子气概;赖俊青长得不错,就是眼高于顶,别说姐姐不喜,我都看不上。难怪当初太子殿下在几个陪读的九部相里只选中山遥,可这司财家的跟着殿下出过结界,名声都臭了,别考虑了。”
栖真哦一声:“那我在宫中做老姑娘吧。”
“这怎么行?不瞒姐姐,我这次回去,在家中夜宴上倒见了一个前来随席的公子,长得丰神如玉。人随和,学识也好,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还当堂做了一首兰花为题的诗,我腾了一份,你看看。”柳絮回从荷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小笺:“这人和姐姐年龄、学识、性情都相配!是尚御史家的嫡孙,不过好在御史位列司文之下,也算半个九卿。姐姐不介意,倒是一段良缘。”
栖真拿过看了眼。
柳絮回期盼问:“怎样?”
栖真又来来回回看上几遍,干巴巴道:“字写得不错。”
柳絮回嗔道:“我是问诗写得怎样。”
“很好!”栖真把纸对折再对折:“不过我暂时没心思考虑这档事。”
“姐姐家中高堂不在,总要为自己打算啊。”
栖真叹气,抿茶不语。
“咱俩一个司工家的,一个司军家的,从来在九部相里不被待见。姐姐性情温和,不喜相争,吃了多少亏?我说过,只要我柳絮回在宫中一天,便护姐姐一天。这些人看不上不打紧,姐姐跟我说句真心话,是真想留在宫里?”
“留在宫里不好吗?”
柳絮回咬唇:“可太子殿下早定了太子妃,你留下,也求而不得啊。”
栖真一愣。
她所谓的留在宫里,真不是柳絮回说的那意思,不过也不妨碍她多问一句:“定了谁?”
“太子出走前,皇上就帮他定下司文家的慕容烟月了。”柳絮回体察栖真脸色,担心道:“皇室要守忠诚契,只能娶一位皇后。姐姐若也心慕殿下,只怕……”
纵观历史,但凡皇族都望开枝散叶,为何这大容皇族守着如此奇怪的契约,皇室断香火的风险不是大大增加?
栖真百思不得其解,道:“误会了,我没想那么远。”
柳絮回犹豫半晌,下定决心道:“有件事说了姐姐别生气,我这次回宫碰到常璐,她说姐姐不仅在太子回来那日投怀送抱,还每日去太子殿堵门。是看准殿下回来,要和慕容部像挣一挣太子妃!气死我了,常璐平时就围着慕容转,我看她心里有鬼。”
栖真嘴角一抽,她的行为是这样被人解读吗?
柳絮回捶她:“我担心死了,姐姐还笑。”
栖真捏了捏柳絮回的手。深宫之中司军之女孑然一身,有一知己能为护她而挺身,栖真为沈兰珍高兴。
风宿恒这两天头疼得很。
嘉和帝时不时把他叫去,一谈好几个时辰。
刚开始嘉和帝总端着为父的威严,揪着他当年私离的罪行,不训上一个时辰停不下来。然后两人喝茶、下棋、也或随手拿个折子为引,无论说点什么,话题总引向一个方向——外面到底什么样?
可每当风宿恒起话头,想好好说说外面,皇帝又像心有顾忌,没听几句就板脸,斥他离经叛道、数典忘祖、对神明不忠、对大容不信、对不起皇族、对不起百姓……
最可怕的是当大神官也来作陪,三人对坐,神仙酿流水似地过。
风宿恒自认酒量不错,也经不起两个老家伙一个要罚,一个要敬,推杯换盏地灌。
可见当年一走了之这事,经年累月,成了老皇帝心中无法愈合的伤,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发泄在酒盏里。而风宿恒回来后做的事,在大神官内心更起涟漪,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也倾倒在一坛坛琼浆玉酿中。
所以风宿恒不喝也得喝。
这日喝上头,被山遥扶回太子殿,就见宫门口的阴影里悄无声息步出一人,一声“殿下”唤住他。
夜深人静,门口守卫早已撤下。这人像候了好久,专为等他回来。
借山遥手中灯笼的晕光,风宿恒眯眼细瞧,才想起来者是谁。
“殿下,上次兰珍说的事,不知您如何打算,何时能去皇崖山看一眼?”
栖真见太子喝醉,知此时并非说话时机,但她等太久了,要是再一次被拒之门外,下次又不知何时能堵到他。
如果可以,栖真恨不得抓他领子,把这男人摇得清醒点。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希翼投在他身上,期盼他这次能爽快点给个答复。
谁知风宿恒压根没理人,抬脚往门里去。
栖真急了,纵使再害怕靠近这类身形健硕的异性,此刻都不得不上手拉他。
太子熏醉,山遥可没醉,直直瞪着沈兰珍。
忒大胆了,山遥斥道:“无礼!沈部像做什么?”
风宿恒闻声倒酒醒几分,直愣愣看着被人拉住的衣袖,一时由她拉着没挣开。
栖真豁出去了,也不怕山遥听去:“殿下,有人还在等您救,您不信兰珍说的没关系,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眼呢?兰珍说的哪怕只有一分真,您不去,就真地断了他的生机。”
风宿恒脚下颠了一下,推开欲掺扶的山遥:“孤为何要相信……相信如此无稽之事,就因为你一个梦?”
“对,就因为我一个梦!”栖真对上风宿恒醉意昭彰的眼:“梦就不可能成真吗?因为只是一个梦,所以我们就全然不顾它了吗?殿下,您就从来没有做过真实到让您非要完成心愿不可的梦吗?”
风宿恒扎在原地不动,注视栖真的眼明明被酒意熏红,有那么片刻,扑朔的火光都不能阻挡那眼珠一动间透出的惊疑不定。
他痴痴笑开,笑声里有慑人的讽,悍然的身影罩下来压迫感十足,抚掌道:“说得好!你就在此跪给我看,怎样的决心,才配得起一个非完成心愿不可的梦。”
说完再不理人,在山遥掺扶下进了太子殿。
跪!
古人动不动就要跪。
可还有什么,是她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能付出、抛弃、给予的呢?
栖真正对太子殿大门跪下来。
言语不足以说服,就用行动!所谓决心,不过上下两片唇一开一合便能产出,身体遭的罪却能让人足够诚实。
一点不喜欢跪。膝头一点地,可为心怀感激,可为愧疚忏悔,但不能因为走投无路。若为后者,就是软弱,就是无能,就是放弃自己作为人的所有其他选择。
可是跪着跪着,栖真产生一种别样感受。
她开始理解以前看过的那些绝食静坐类新闻。那些人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不愿堕落于歇斯底里的抗议和拉扯,又必须表露心中决绝所以为之。那是与自己死磕,忍自己裂变,才能对外爆发强大威力的武装。
月挂中天,又被朝阳东升替代。
太子殿此侧宫门并非要道,前面盘踞一汪荷花池,平时不常有人路过,偶尔几个洒扫宫人也不敢上前打扰。
栖真不知自己要跪多久才能打动顽石,但也不存侥幸。给自己设限,大限之后最难捱。唯有坚定地抱守唯一,才能忽略身体的疼痛、麻木、死寂。
栖真数着睫毛上不停滴落的汗水,想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既然她灵魂在此,身体自然还在原本世界。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死透了吧?不知她的身后事又有谁来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