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知道？”柳絮回道：“赖俊青跑去晨阳殿长跪，说此生非你不娶，求圣上下旨呢。”

栖真脸都黑了，她那天拒绝得不够明显？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

看来那脚踢轻了！栖真磨牙道：“我没接到圣旨。”

柳絮回笑道：“因为神官长大人提醒圣上，姐姐即将出宫祭母，此时下旨不合适。”

栖真压了压心跳，呼出一口长气。

常璐对栖真翻个白眼，不咸不淡道：“赖俊青也是个傻的，都踹湖里了还念念不忘。”

柳絮回不明所以：“什么踹湖里？”

常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斜睨来：“听说赖俊青对沈部像不礼貌，最后被沈部像打了。”

柳絮回捂她嘴：“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常璐掰她手：“那他急着跑去讨圣旨干吗？不是赶紧娶回家好收拾？”

真是越说越离谱。

柳絮回跺脚驳道：“姐姐那么好，他心急指婚也正常，那是真上心！反观太子殿下，圣上说要两桩婚事一起办，殿下就是拖着不肯应，就是不上心。”

常璐没好气，“慕容姐姐回宫就病，殿下/体恤，想让她好好养病才没答应，才不是不上心。”

柳絮回呛：“别说慕容部像病了，就算活蹦乱跳，太子殿下也不会答应。”

常璐气道：“说什么你？”

柳絮回道：“你不是火眼金睛吗？一路没看出来？殿下对慕容部像根本没那个意思。”

“姐姐骑马受伤，殿下好言安慰，还耗法力带她，怎么就没意思了？”

“殿下要是心仪慕容部像，直接带她共乘一骑便好，费什么法力？”

“懂什么你？那是尊重！大庭广众下，殿下对太子妃就能搂搂抱抱？还有我没看见，你都没瞧见吗？大伙儿在水底下躲马蜂，是不是殿下给慕容姐姐渡的气，你看殿下一路对谁上过心，他碰过别的女子吗？”

柳絮回嘿一声，激动道：“什么别的女子，一路就我们四……”

募地顿住。

原本想说，一路就我们四个女子，除慕容、你、我，就剩姐姐。

可一提沈兰珍，柳絮回不免打个激灵……要说太子一路对谁上心——打水漂是和姐姐比，多出的烤鱼全给她，三生姻缘洞两人一起出，被马蜂和蜘蛛猛追时他拉的是她，一起消失在迷雾里的是他俩，最后真正去到神明大宫的还是他和她。

柳絮回看向栖真。

她还说怎么上了岸，觉得太子看姐姐的目光怪怪的，原本不懂，现下好像有些明白了。

可她转念一想，不对啊！

若太子殿下也喜欢姐姐，为何不去找圣上指婚？

赖俊青求婚求得那么坚决，太子为何一点反应没有？

连她和常璐都听说了赖俊青的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吧。

柳絮回前一瞬还觉得自己慧眼如炬，下一刻又迷茫起来。

栖真托腮，听两人来来回回，信息量好大！自己才几天没出萤蕊宫，一点破事，敢情阖宫上下都知道了？

常璐见柳絮回哑火、沈兰珍沉思，懒得争了，“好了，不聊这些，你们有没有听说那个戦公子离开大容了？”

栖真一凛，直起身，“什么时候？”

“四日了。”常璐道：“据说之前朝堂上就为戦公子去留吵翻天，大神官和司文大人怕他把大容情况捅出去，坚决要给他施迷魂术才肯放人，太子不同意，私自把人送出结界，圣上为此大发雷霆呢。”

四日了……

那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戦星流的隔日，可那天在太子殿遇见，戦星流没说要走啊。

栖真关心道：“太子殿下被罚了？”

“圣上把他关进碧净杀魄池，让他反省。”

常璐以为丢出重磅会收获两份惊奇，谁知等了半天房里没一点回应，气恼道：“什么意思？一个个神思不属的，太不给面子，不聊了。”

栖真回神想招呼一句，常璐已经气呼呼走了。

柳絮回见人走了，终是没忍住，捻起一颗荔枝，“姐姐，这璞丽一点红是太子送来的吗？”

栖真拿起剥一颗，这荔枝确实上品，吃着让人上瘾，“蓝心端来的，说是最新进贡的。”

柳絮回直接道：“姐姐，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你？”

荔枝啪嗒掉桌上，一骨碌滚地下，栖真弯身捡起放回托盘，“哈？”

“璞丽每年才产多少这种极品荔枝？阖宫只有晨阳殿、太子殿和神宫才有，姐姐这里的璞丽一点红，难道不是太子殿送来的？”

柳絮回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回想去神明大宫一路，诸多蛛丝马迹。要说太子和谁亲近，慕容是排不上号的，他对姐姐就大大不一样。”

栖真看看荔枝，又看看柳絮回，瞬间觉得荔枝不香了。

她和太子最多是插科打诨的“师徒关系”，怎么和柳絮回解释呢，怎么解释都不通啊！但她能让流言坐实？

栖真正色道：“絮回，真没有！我也不是迟钝的人，殿下有意我会不知？我们关起门来说，最后去神明大宫那段只有我和他，可我真没觉得他有这个意思。”

柳絮回讷讷：“——是吗？”

栖真额首：“而且你看赖俊青要指婚，殿下有说什么吗？”

光这一条，柳絮回觉得确实说不过去，可她踌躇半天仍是道：“你说两人一起经历些事……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少男多情少女怀春的年龄，处久了，有些绮思很正常。”栖真笑得像个有经验的教导主任，仿佛忘了她也“该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可我和殿下清清白白，你们别胡乱揣测坏他清名。”

柳絮回期期艾艾，“我知道，我说的不是你和殿下，我说的是……是我自己。”

栖真啊一声，明白过来，“你喜欢上谁了？”

一抹绯红爬上柳絮回粉颊，若早春花开，含羞带娇，“我、我知道不该天天想着他，可自打海上回来，我总忍不住想他，我也不知怎么办好了！”

栖真笑道：“山遥还是英迈？”

柳絮回摇头。

栖真哦了一声，干巴巴道：“太子？”

柳絮回还是摇头。

栖真奇了，“和我们同去神明大宫的就这几个，都不是？随从里的一个？”

柳絮回咬唇，嚅嗫道：“是唯一不能去喜欢的那个。”

栖真愣住了，“你喜欢洛尘？”

名字一出，柳絮回脸红透，但并不忸怩，大方承认，“是。”

她见栖真一时没了声音，像被她的话镇住，忙解释道：“在鬼岛找不见你和太子殿下，就我和神官长两人。我急的团团转，他却一直安慰我。我过去总觉得神官长大人很高冷，难以接近，没想到他会这么温柔地说话。”

栖真艰难道：“絮回，你那日下午不是被其中一个……一个鬼魂干掉了吗？”

从进迷雾，到被她“”弄死”，期间都不到一个时辰吧。

“是没多久。”柳絮回径直说道：“我当时就是有点触动，后来我们醒来已回乌石滩，他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跟我道歉，说没保护好我。就那一句话，我像被雷劈中，整个人不是自己的了。杀我的又不是他，反倒是他一路帮我，连我都嫌弃自己是个累赘，可最后却是他来跟我道歉，说没保护好我。我，唉，我就……”

栖真实在不太明白，疑惑道：“感激和喜欢很容易混淆吗？你会不会把两者搞错？我听着，觉得你是感激他更多些。”

柳絮回摇头：“怎么可能搞错，感激一个人会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往神宫方向看一眼，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听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就忍不住去推测前因后果；只要一想到将来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我知道不可能，但只要想一想，我就疼到心颤，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栖真低声喃喃：“无时无刻不在想……”

“姐姐，你还说自己不迟钝！喜不喜欢，难道自己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柳絮回明澈如水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我知道自己痴心妄想，可回宫以来，我日也想，夜也想，想得都疯魔了！我经常去烟冷炉香园，可愣是碰不上他。你说奇不奇怪，他明明不是天天待在神宫，明明每日要去晨阳殿，可我守在他必经之路，就是一次都没碰见过他。”

栖真忍不住提醒：“他是神宫中人，背了戒律契的。”

柳絮回不停绞帕：“我知道我喜欢谁都行，就喜欢他没好结果。别说不近女色，就算心动，在他身上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我没办法啊，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他。”

栖真缄默，半晌才缓缓道：“守着一段没有回应的感情，很辛苦的。”

柳絮回眼中情绪倾泻，瞬间泪湿衣襟，“晚了！姐姐，我在这条路上回不了头了。”

栖真苦笑。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会一眼万年地爱上，也会莫名其妙地消退。爱的时候天地变色，死去活来；不爱了，满地萧索，不屑回味。人尚有生命周期，感情何尝不是？初恋是朵娇花，即使成功摘下，最后还不是被生活颠覆得面目全非？

在现世她好歹活了二十六年，或许不明白心动的感觉，却在电视剧里看过不少失败的婚姻。那些婚姻里没有激情、没有心动、甚至没有忠诚。可在源头上，对着那朵含苞待放的娇花，人人都喜欢说，我回不了头了。

那是最荒谬的起点，也是最美丽的开始。

青春仓促，栖真不想在一个少女去享受这个美丽开头时，光顾着给她泼冷水。

“絮回，给自己一点时间。”她踌躇半晌，只能这么说。

憋了许久的相思终于找到倾诉出口，柳絮回出宫时，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脸上一派向死而生的勇气。

栖真站在萤蕊宫门口目视那道背影，未免有些羡慕——如此年轻明快，明知结局还一往无前。

任自己弹指游思，栖真转眼抬头看天。

天上结界完好如初，但还能好多久？

不知太子为何要把真的炼魂鼎取走，她唯一知道的是，没有母鼎在海上为子鼎输送能量，形成循环，光靠子鼎结界根本撑不了几日。

戦星流一走，是否代表所剩时间不多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作为去过神明大宫的唯二人选，结界一旦消失，她百口莫辩。

栖真招来蓝心：“给府上送个信，明日巳时，派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蓝心奇道：“姑娘明日一早就回？不是还要等上五日？”

小包子把从树上弄来的蝉蜕扔给冀望，跑来咬耳朵：“明天就走？我还没看那个龙蛋呢。”

栖真拍他脑袋，心念一动，对蓝心道：“改明日戌时吧。”

蓝心下去前，又叫住问：“我们宫中荔枝哪儿送来的？”

蓝心道：“御膳局。”

栖真这才额首，让她办事去。

小包子要看的龙蛋，就是当初和她一起穿过旋涡飘回乌石滩的那枚。

众人当做稀奇物，费九牛二虎之力带回。运到神宫后大神官咂摸半天，觉得即是龙蛋，必得天地灵气才能孵化，命司工在神宫外的烟冷炉香园造个底托安置。自从得了这件神明大宫来的圣物，不少宫人下值会专门跑到烟冷炉香园去摸一摸，祈求平安。

栖真知道此事，这几日陪小包子入睡，把来大容后的经历删删减减，当睡前故事讲给他听。

小包子听说龙蛋特别兴奋，好像读的DK成了真，总求带他去看。

去便去吧。

栖真当晚辗转反侧，想着此去关山路远，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帮她那么多，她却不辞而别，临走前，总有些惆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