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计(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2035 字 2023-05-31

风宿恒打坐到深夜,闭着眼时刻留意周遭变化。

听得洛尘呼吸开始紊乱,他赶忙起身。

清瘴术的圣光是黑夜里唯一光源,经过两个时辰施法,即使圣光都遮掩不了洛尘苍白的脸色。

结界中的老太医跪地垂头,痛苦地捂着肚子干呕,稍时嘴里喷出黑血。洛尘指尖一道锐光点在他身前两尺,地上有东西烧起来,火星噼啪,不过一瞬又归寂灭。

老太医彻底晕在血污里,洛尘这才睁眼,明显有些脱力。

风宿恒收了结界,上前探太医鼻息。

洛尘嗓音暗哑,“应该救回来了。”

风宿恒到适才烧着的地方细看,只是这会儿地上除了烧成灰的小指坑,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董未下午醒来,见两位殿下闭眼各忙各的,不敢打扰也不敢走开,只好靠树干等。此时从盹中清醒,想到师父身边查看又不太敢。

洛尘道:“病瘴已消,没事了,把他抬过去。”

董未指还昏在结界里的黑短打,“这个呢?”

风宿恒一面捡树枝一面道:“不用管,没让他醒就醒不了。”

在避风处燃起篝火,如今入秋夜深露重,他们修行之人不怕冷,可还要顾一顾两位太医。

把太医长搬到树下平躺,风宿恒借着火光翻他嘴,果见出血已止,脸上红肿也开始消退,手背上的三角红痕不见踪影。

董未从随身带着的药箱里翻出一叠烙饼,献宝似地递来,“殿下饿不饿,垫垫饥。”

风宿恒分了洛尘一半,围着篝火等他慢慢吃完,才指老太医问:“很难治?”

洛尘脸上并无成功救治后的喜悦,低头道:“是我学艺不精,否则……”

风宿恒打断他:“皇兄无需妄自菲薄,这清瘴术需极大定力才能将神识化为圣手与病灶殊死一搏。整个大容除了你,再找不出第二人能施此术。”

洛尘不自在地歪了歪头,轻声道:“师父也可以的。”

风宿恒讥诮地勾起嘴角,随口问一句:“他伤好了?”

洛尘有些吃惊。

大神官自被炼魂鼎反噬所伤,身体每况愈下,有时凝聚法力都觉力不从心——但这事绝密,父皇都没察觉,他弟弟又怎么知道?

外人在场洛尘不好多说,按捺下道:“太医长体内的不是毒,是蛊。”

“蛊?”董未惊道:“蛊虫的蛊?”

洛尘道:“下午初探时老大人刚染上,血里的蛊虫难以察觉,之后才探得它的存在,而那时蛊虫已在血中成型,四处游走,让人捉拿不定,我追了好久才将它逼出。”

他寥寥几句,把两个时辰发生的事略作解释,其他只字不提。

风宿恒却是懂的:“那也得要皇兄意志卓绝,不放弃,定心细查才见端倪。”

洛尘摇头,似担了更大的心事,有些无所适从。

吃过东西,休息后脸色回暖,洛尘面上透出疲倦,毕竟整整两个时辰全神贯注,考验的不是法力,而是耐力。

风宿恒看着他问:“清瘴术能否同一时间救治多人?”

洛尘道:“一只猫同一时间只能抓一只老鼠,若有一群老鼠四处乱跑,抓哪只好?”

果然和自己所料一致,风宿恒便问:“一次只能治一人尚且要花这些时间,墙后成千上万人又要怎么弄,皇兄在担心这个?”

心思被他点出,洛尘想回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碍于董未在场,只是道:“你怎么想?”

“老太医感染时血蛊尚小,才需皇兄费力寻找。但墙内众人感染大半日,有的好几日,蛊虫早已成型,皇兄尽可省了寻找这步,只需用法术把蛊逼出。你适才找蛊虫用了半个时辰,杀蛊虫用了一个半时辰,可见杀比找难得多。若他们体内蛊虫更大更强,对皇兄清瘴术的要求自然也更高。但好在你已试过一次,掌握了逼出的方法。现下要解决的无非是怎么让你法力增强,可以把更多人体内的蛊虫同时逼出。”

洛尘一愣:“同时?”

风宿恒点头:“那么多人,没时间一个个来,即使可以也是累死皇兄的节奏。”

洛尘皱眉:“什么节奏?”

“皇兄没听说过?”风宿恒呵呵:“就什么什么节奏,这种?”

洛尘莫名。

风宿恒愉悦起来,欲盖弥彰地压下唇角,继续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们也不知时间一长里面的人会否生出别的状况,所以一定要抢时间。若可以想办法让你施一次清瘴术,成功救一批人,问题也就解决了。”

“你还笑得出来。”洛尘疑惑:“想出办法了?”

风宿恒:“我会一种法术,可以把你的清瘴术成倍传出,我们配合,不妨一试。”

洛尘奇道:“成倍传出?如何做到?”

风宿恒道:“平时瞎琢磨的,也不知好不好使。”

洛尘蹙眉。

“技多不压身嘛。”风宿恒道:“以后有时间再和皇兄细说,皇兄只需像适才那样施术,其他的交给我。”

洛尘却没他那么乐观。

适才就想过,用清瘴术消除一人体内蛊虫已然不易,风宿恒即使有力扩展,极限就多三、四人。

而墙后从千林镇到锦驰镇,整整五镇二十村,将近一万五千多个百姓。即使集中救治,也不过将施展一万五千多次清瘴术压缩到五千多次。虽看着少很多,但真做起来,以他俩一天耗尽心力最多施三次术来看,也需上千日。

那是整整四年!

洛尘看着身边面无难色的人,很想问这些你都想过吗?

若没想过,怎就天真地扔下一句问题也就解决了?

洛尘按下腹诽:“那总要和我说一说这法术怎生原理,我也好配合。”

风宿恒取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要一批批救得做到几点:施法期间这些人必须待在一个固定地方,不能乱跑,所以我们要先隔一块地方出来。”

在地上划了个方块,“石林有一处边界,我们只需在西边筑起一道结界,将两道结界中的人作为第一批施法对象。救完这批开放东边让他们出去,再到西边筑道墙,隔出第二块,如此往复。”

说话间,地上已呈几个连续的方形。

又接着道:“皇兄见过戏台下置的大水缸吗?台上唱戏,声能远播,全靠缸里的水。所以我们要在封闭的结界内置上一层旋涡,便能将皇兄的法术护在这个空间。再加上我的扩展法术,可使结界内的人雨露均沾,都能被清瘴术涉及。你尽管专心抓一只耗子,其他的我帮你。”

风宿恒说完,见洛尘瞪着他,呆的可以。

从未见洛尘有过这般表情,风宿恒问:“我没说清?”

洛尘深吸口气,摆了摆手,艰难开口:“你是说,你想要一个人,同时操纵两种法术,一种控制旋涡,一种扩张清瘴术?”

风宿恒耸了耸肩,“没办法,父皇或你师父在还能分担,现下只能我来。”

洛尘点头。

很好,你说你只在大道之境,可你觉得自己居然有能力同时施展两、种、法、术?!

要知道即使他这个将入全尽的人,都不能做到并蒂莲花两边开。

洛尘终于问出关键:“那你想要一次救治多少人?”

一直在旁的董未兴奋,“太子殿下能在那么短时间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太厉害了,照我说,殿下一定能同时救这个数。”说着伸出三个指头!

被插一嘴,风宿恒也不以为意,想了想道:“时间有限,我还是试试这个数吧。”

伸了五个指头。

洛尘嗯了一声,心想能同时救五个,超出预期,很厉害了。

他看向远处数丈高的冻墙,忽然想起:“你不是说自己油尽灯枯吗?树这么一道结界都耗大半法力,又如何能做得适才说的那些?不行,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尔乃国之储君,勉力为之,伤了根本,得不偿失。”

风宿恒道:“多谢皇兄挂心,打坐一下午,恢复过来了。”

说着为证明自己无恙,索性把手伸去,示意洛尘诊脉确认。

洛尘正想搭腕,蹙眉道:“手怎么伤了?”

风宿恒把手缩回,换只手递。

但他越遮掩,洛尘越见不得他如此,伤的骨头都断了还没事人样!便想抓回细看。

风宿恒索性挡他,把伤手藏进衣袖,打哈哈道:“谁还没点伤?皇兄你也不声张的,就别管我了。”

董未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见太子讳疾忌医,也劝道:“殿下不疼吗?这是新伤,现下治来得及,都肿成这样,再不正骨后面就麻烦了。”

风宿恒敷衍:“事了便治。”

洛尘不解,甚至有些动气:“明明能治,平白无故疼给谁看?”

风宿恒眼皮一垂,两腮鼓鼓,像憋着口气:“不给谁看。”

洛尘瞧他神色不对,猜道:“这是打出来的伤,难道父皇?”

风宿恒摇头。

洛尘凝视他半晌,叮嘱道:“不要犯傻。”

“我是犯傻,现下到清醒多了。”风宿恒冷冷哼笑,很有些无所谓的漠然,“皇兄啊,我并非不自量力,说了可以一试,便有几分把握,你们无须担心。”

洛尘也不知他怎么算犯傻,怎么算清醒,见他坚持,只好回归正题。

“还有一样,逼出蛊虫后定要及时灭掉,不能让它们再找宿主。蛊虫微小,靠目力找不见,只能趁神识还能感应时下手。”

风宿恒点头:“这个好办。”

洛尘无语地瞅着他,“哪里好办?有的先出来,有的后出来,你原本就要维持两术,难道还抽身使第三个来攻击?”

风宿恒道:“我们让蛊虫同时出来不就好了?只要它们同时落地,水系法术和扩展术都不需要了,上群攻即可。”

洛尘以手扶额:“同时出来?这要多精准的控制力?”

风宿恒估测一下:“还行,不算太难。”

火星在夜风中明灭,风宿恒的脸被火光闪得阴晴不定。洛尘仔细瞧他,这张和自己同脉同源的面容上全然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没存无谓的虚妄,也无丝毫炫耀托大,但洛尘就是觉得看不透他。

以前他也不那么看得透,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

明明不冷,洛尘仍像普通人把手靠近火堆,取暖般搓了搓。火光照亮眸中疑惑,他半阖眼,将眸光掩去,“你说大容之外两海之间,还有中土三十六国。和那些国家比,大容只是弹丸小国吧?”

风宿恒抬眸看来,嗯了一声。

“如今结界消失,外敌在侧,大容在中土如何立足无人说得清。”洛尘道:“可正因前途未卜,我们更要一个强大的王,这担子早晚落你头上。”

“皇兄想说什么?”

洛尘撩他一眼,复看篝火,“大容既要仰赖于卿,卿也无须过于劳谦虚己、不露圭角。毕竟父皇、师父、还有我都是真心盼你变强。”

风宿恒听明白了。

洛尘是在说你有能力尽管摊台面上,不用顾虑太多而藏拙,毕竟你才是大容未来名正言顺的王。

风宿恒笑道:“修行有大道、小神、全尽、极灭、绝寂五境,世人有据可依,能判断修行者落于何档。可王者乃剖破浑沌、析解乱丝者也,又有什么标准去衡量他的能力?皇兄意思我明白,但我认为一个人修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遇见什么困难,都能找出解决之道。”

说完伸个懒腰:“昨晚没睡,现下要跟皇兄多讨两个时辰打坐。天一亮我们动手,如何?”

洛尘欲言又止,见风宿恒闭眼,只好嘱咐董未照顾老太医,也同样打坐调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