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2793 字 2023-05-31

城门校尉马小六带着守卫来换班,交接了令牌,一瞅城外,努了努嘴,“还在啊?”

下岗的陈大大苦笑,“杵那儿哭三天了,也没做什么犯禁的事儿,咱们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马小六道:“这是死了天王老子还是没了爹娘儿子?哭地我都瘆得慌!”

陈大大嘘声道:“哥儿别瞎说,天王老子今日要出城!紧着点。”

马小六指挥守卫们替岗,“上面不让查通令好几天了,来来往往只管放人,咱哥几个站门口图个架势,不逮事儿。”

“上面总有原因的!”陈大大临走拍拍马小六的肩,示意城外,“还是赶一赶吧,瞧着不好看。”

金光万丈城的守军并非出自辛丰皇军重铁骑,原本只是辛丰靖南王世子的私兵,世子回辛丰后,这只军队就留了下来。

别看他们只有区区三万甲,个个以身在临军而自豪,严明的军纪,兄弟的情谊,连重铁骑都比不上。

马小六五年前加入临军,入伍时爹娘拿着签的入伍令外加上面给的十两银子哭得惨兮兮,以为推儿子入了火坑。谁知后来凭着小六子每年雷打不动寄回的薪俸,家里居然成了村中第一个盖砖瓦房的,眼红死一众乡亲。

就他们村,到第二年募兵时节,十几个适龄的娃子挤破头要参军,最后选中三个签了契。陈大大就是其中一个,加入临军后已驻扎金光万丈城三年了。听军中同僚说,他们叫没赶上当初五百黑甲横扫中土的盛况,光在东部边陲过安稳日子。陈大大和同村的马小六却觉得很好,在这里活得实在,所以很知足。

金光万丈城每日送往迎来,俨然成了中土东部一大主城,作为守城校尉的马小六自认肩负重任,要替主子把城门守好了。

可当年,就是他刚来大容那会儿,哪有人肯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大荒流来这儿?后来不知怎的,一夕间,中土好像人人皆知辛丰东边多了个大容国,盛产各色海货。大容的海魂珠在中土供不应求,一颗能抵普通人家一月口粮。从此中土人蜂拥而至,把原本闭塞的大容硬生生扩充成中土诸国里响当当的国家。

马小六几年里也从低阶士卒擢升校尉,每日驻守正南门,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什么突发意外没碰过,今儿却着实遇着一桩他看不懂的。

要说有什么幺蛾子,其实也没大不了,就是城门外来了个怪人。

那人穿得像个乞丐,背个小破包。不撒泼打滚,也不嚎啕失态,就站在城门三十丈开外,抬头看着城墙。不动。

城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常态,有人往那儿一杵,不动,反而引人注目。有好奇者站其身后,也顺着往城墙瞅,半天瞧不出异样。只好问一声,兄弟,瞅什么呢?半晌没回答。一看,人充耳不闻,站那儿静静流泪呢。

泪水滴答,前襟尽湿,那年轻人却恍若未觉。

“有病吧?看着城墙哭!”

入城的人议论多了,城门驻守的马小六他们也注意到了。

此人再站近些,他们就能上去撵人,可人家在三十丈开外,一不挡路,二不闹事,守城的好像也管不着。所以三天里,马小六和陈大大两个班一面值守,一面打赌,不知这怪人还要站多久。

“陛下和殿下快到了!”陈大大得了报,去了又回,马小六一声喝,守城侍卫执戟立正,剩下的训练有素,立刻清道。

陈大大一瞅城外,“怎么还没清?”

马小六对他一歪头,陈大大会意,顺着临时清出来的道,朝那怪人走去。

近前一看,嚯,蓬头垢面,眼眶殷红。人群都分开了,就他还杵道中呢。哭傻了吧!

“你,一边去,别站这儿!”

那人仿若未闻,眼皮都没动一下。

耳听城门口大队已近,陈大大只好把人一推,塞人群里去。一上手才觉出对方身体的单薄,只听那人轻轻哎一声,才回过神。

陈大大和守兵拦着人群,对出城队伍行礼。

有四骑先行,出了城门,后面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矫健大马,上面有一锦袍少年,错开一步则是位骑着黑马的冷面少年。再之后一辆金玉色的华贵马车,由两列黑甲拱卫。铁蹄阵阵,车轮辘辘,似顾忌城中人多,通行得并不快。

队伍刚出城门,天上传来一声鹰啁,人群抬头看,就见远处阴云下一个黑点迅速靠近,眨眼间一头大鹰冲队伍来,收了劲道,落在马车顶上。

锦袍少年回头,对鹰招手:“大十,过来!别打扰父皇休息!”

老鹰像听得懂人话,直接飞起,扑棱着停到少年肩头。

车里传出一声沉沉的低咳,有个声音道:“没事。”

这句话并不响,甚至透着几分乏力,鹰却甚是欢腾,翅膀一打就要飞回去。这时车后窗撩开半张锦帘,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做了个安抚的动作,鹰便不再动,老老实实停在少年肩头。

少年一仰脸,撸了撸它的毛,伸手对骑在身边的冷面少年道:“给块肉干。”

冷面少年没理他。

锦袍少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继续撸大鹰:“你姐好狠的心,一块肉干都舍不得。”

冷面少年抬马鞭作势要打,终是在前者促狭的笑容里翻了个眼,别过头不再理他。

一行队伍出了城门往南去,不一会儿消失在视野里。城门口又恢复人来人往,陈大大准备回城门,终是有些挂心那怪人,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倒把他吓一跳,“喂,喂,你没事吧?”

只见那年轻人捂住胸口,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一幅突发疾病的样子,手劲却大,撅住陈大大的胳膊,“那个…刚才那个少年是谁?”

哎呦喂,都快厥过去了还问东问西。陈大大觉得自己作为守卫,也算肩负责任,遇到需要相帮的,扶到城里救一救也不是不可以,便道:“你犯什么病了?跟我进城去,快找个人给你瞧瞧。”

那人却不应,抓着他不依不饶地问:“那骑在马上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陈大大这时也看出些端倪,听声音,看身材,眼前分明不是男子,便试探道:“姑娘,这是我们太子殿下。名讳我可不能乱说,你哪来的?问这干啥?”

那人眼眶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但她似乎没有察觉,像抓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放开,“他、他今年几岁了?”

陈大大狐疑,又问了一遍,“你哪来的?殿下几岁关你什么事?”

也不知那姑娘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形似疯癫,“那是……是……小包子……是小包子!”

“什么包子?城里有包子,你放手,跟我进去。”

“不……他们……他们要去哪里?就刚才那个队伍……要去哪里?”

“你问这个干吗?”陈大大沉下脸,这人太可疑了,句句打听贵人的事,说不定没安好心。他正想着是不是带回去盘查一下,那女子忽然放了手,转身就跑。

卧槽!

后面有火烧还是有狼咬?

跑那么快!

……………

半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冲刷着神龙庙。让这座位于郊南的偌大神庙,在黑暗的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这庙由当今朝廷出资,建成后供的却是大容神明。庙内八十一条金龙巍峨壮丽,来此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大容前朝,从未有过神明现世,如今新国初立,反倒多了一处精神胜地,为大容子民提供无数慰藉。而此刻,没了白日里喧嚣的朝拜者,占地甚广的神龙庙倒像一处矗立百年的港湾,沉默地等待游子归来。

庙的外墙很高,栖真故技重施,从墙外大树上跃过去,攀着绑在树上的长长草茎,一路沿内墙顺下去。

大雨滂沱,草茎湿滑吃不住劲,掉下来的时候摔得她眼冒金星。但暴雨帮了忙,杂碎声在这样的雨势下都销声匿迹。栖真缓了一缓,忍着痛爬起身,在庙内摸索。

大容王带太子来神龙庙探求试炼之路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广受关注的事,是以栖真白日里一打听,便跟来神龙庙。

只是今日庙门紧闭,不待外客,她好不容易挨到半夜,行动时又下起暴雨。

白日见过那支队伍的阵仗,栖真预计此地守卫森严,谁知翻墙进来后兜兜转转没瞧见半个人影。

也是!暴雨夜,谁没事在外面瞎转悠呢?

她避过前方大殿,掩在雨幕里悄悄往后院去,一路掩藏踪迹,不敢掉以轻心。偷摸至某处游廊,忽然一道闪电在头顶炸开,将四下照得亮白,栖真一抬眼,就见前方连接东西院落的飞阁上,俨然一道人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栖真吓得魂飞魄散,闪到廊柱后,大气不敢出。

可躲了片刻,外间除雨声哗啦,并无其他动静。

她一点点探出头,再往那处瞧,飞阁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

栖真调整一下呼吸,才敢出来继续挪。

皇子身份尊贵,落宿在此,只可能在上厢房中的某一间。古代建筑制式栖真还是知道点的,这座神庙基本符合她所知的布局,是以没费多大力气就摸进主院。发现左中右三栋大屋都还燃着烛火,以游廊相连。

她避过中间的,还在犹豫先探左边还是右边,中间那屋的门到先开了,步出一人,正是白天见到的锦衣少年。只见他关上门,沿着游廊往右边去。

栖真心头狂跳,在树荫后强忍片刻,摸到屋门前,轻轻推开闪了进去。

房里灯火未歇。栖真一进门就愣住了,对面正在解衣的少年也是一愣。

两人眼对眼,都站定不动。

那少年见房中进来不速之客,也没多大惊慌,盯着来人上下打量。可渐渐地,他表情出现变化,从开始的疑惑,转而不可置信,一步步上前,盯着栖真的脸像要确认什么,终是瞪大眼。

栖真在他走近的一瞬,清晰地看到少年颈部白色亵衣的边缘露出来的疤痕,视线贪婪又热烈,对上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脸,拼命想在这张年轻的脸盘上搜寻每一个和记忆对照的细节。

“小包子……”她不知不觉伸出手。

锦衣少年如梦初醒,认出面前人,低喃道:“妈妈?”

栖真确认自己不是做梦,牢牢抓住他双臂,“小包子,真的是你!”

“是我!”

栖真喜极而泣,抱住他:“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你还活着!!!”

两人紧紧相拥,语无伦次,一再想确认彼此。

栖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找回他,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她的骨血,是她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栖真哭得停不下来,感恩上苍又让她活过来,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小包子用袖子抹眼泪,可怎么抹都不顶用,泪水决堤,他拉着她不松手,嘴里却道:“妈妈,这边坐。”

栖真让他先坐,自己蹲到面前,将他衣袖撸上去,露出两条充满活力的麦色小臂,仿佛是要确认他一切都好,她又摸又捏,泣不成声,“真的是你!都这么大了!小包子你都这么大了,还活着……好好,只要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

小包子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活着,我一直都活着!妈妈你到哪里去了?那么久了,你到哪里去了啊?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不来找我?你不要小包子了吗,妈妈!”

栖真心痛难当,母子俩又是抱头痛哭。栖真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啊!”

两人哭一回,笑一回,或哭或笑,或笑或哭,不知过了多久才稍稍平复。

小包子起身,栖真拉着他不撒手。小包子忙道:“你全身湿透了,我拿布巾给你擦一擦。”栖真这才不舍地放开他。待他从里间拿出干净的布巾,接过快速擦了一把头脸,才觉出不好意思来,将湿透的碎发往后撸了撸,道:“我来得急,都没好好整理一下。”

小包子在烛火下打量她,不可思议道:“妈妈,你一点没变,刚才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说起这点,栖真再次激动起来,把左手食指伸到他面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湿透的创可贴,急着求证道:“这个刀口你还记得吗?还有这个奥特曼,你给我包上去的,还记得吗?”

小包子接过那块软趴趴的创可贴,盯着上面的迪迦傻眼,“奥特曼?这里怎么会有奥特曼?”

栖真道:“不!不是这里的!我醒来以后就在我手上,你不记得了吗,我给你烧酸菜鱼切到手,是你亲手给我包的呀!”

小包子抿唇,眼睛提溜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那时你太小了,就是来大容前的几天,要算的话……”栖真忽然问:“你现在几岁了?”

小包子道:“虚岁十三岁。”

“十三……”栖真抬头心酸地呵笑,抑制不住悲从中来,“十三岁了……一眨眼,都十三岁了!”

小包子虔诚地亲了亲她的手背,“妈妈,别伤心了。我在这里。”

栖真抚摸着他低下的脑袋,脑海里的宝贝还是圆圆脸,奶声奶气,调皮捣蛋的小不点。

谁知一觉醒来,变魔术般,居然长成长发垂髫,剑眉星眸、身姿挺拔、清新俊逸的大男生了!

“好好不伤心,妈妈不伤心了。十三岁,那就是五年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小,很多事也许记不得了。”

小包子坐正,申明道:“我记得的!你看我一见你,不就认出来吗?”

栖真仿佛这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我醒来时手上包着这块邦迪,伤口也是新的,可你已经十三岁了,这当中有五年去哪里了?我是五年前的我,你却是五年后的你!”

栖真说不下去了,两人对视半晌,都被这个事实惊到无语。

小包子回过神,问:“妈妈,你不是附在沈兰珍身上吗?沈兰珍死了,你怎么变回了原本的你?啊,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希望是原本的你,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五年你到底去哪里了?”

栖真张了张口,她根本说不清这五年她在哪里!

她明明保留了完整的记忆,身体却不连贯,一会儿是沈兰珍,一会儿是她自己。

“我不知道。”

栖真把醒来后的事叙述一遍,接着问:“当年我眼睁睁看你从城墙上掉下来,以为你不在了。可你现在好好的,是谁救了你?你又怎么会成大容太子?”

说到这个小包子双眼发光:“爹爹救的我!他以前是辛丰太子,现在是大容王,对外都说我是他亲子。”

辛丰太子……

大容王……

爹爹……

话落,房里彻底静默下来,栖真只是看着他。

小包子只好续道:“妈妈,你想不想知道爹爹的事?啊,对了,你也认识他的。就那一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说让我瞒着他,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你儿子的那位太子殿下啊!”

栖真牙根紧咬,小包子却未发觉,还在滔滔不绝,“这几年都是爹爹带着我,教我好多东西,还送我湛卢,就是我的马。改明儿让你瞧瞧。不过这一两年他经常不在宫里,难得这次回来,带我来神龙庙探求试炼之路。他就在隔壁,我现在就找他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栖真眉头紧锁,死死按住胸口,心脏处传来剧痛,仿佛被人一箭洞穿心脏。

小包子被她突发疾病的样子吓得不轻,立刻想要唤人,被栖真死命拉住,只听她咬牙道:“不、不要叫人,我谁都不见!你叫人……我就走!”

小包子急得跺脚:“你怎么了?不叫人怎么行,我得叫人看看,你……”

栖真胸口疼痛加剧,脸上彻底没了血色,还不忘拼命拉住他,“我……不见………他。”

最后一个字像牙缝里挤出来,说罢,竟疼得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