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2335 字 2023-05-31

作为仙圣居所,没来清虚观前,栖真对此地有诸多遐想,总觉是个庄严神圣的洞天福地,再不济,至少能和大容神龙庙比肩。

可当她真地站在清虚观前才发现,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目之所及,占据山头的一堆……栖真不知用什么词描述才恰当,姑且称之“建筑群”吧。

前几排正常房舍,后面山脉地势渐高,坡上错落着许多半圆形建筑,少说七八十个。

有的半圆直径三四丈,建在山坡平坦处,有的直径不过一二丈,塞在山壁伸出的崖石上。

像一个个被捏坏的土黄色馒头。

再看正门,一扇原生态的木门,漆都没上,一圈黑色砖石的外墙,坑洼斑驳,年月经久的痕迹和恶劣天气的侵蚀无所遁形。门头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搭做门楣的厚砖上刻了三个字:清虚观。

字不难看,但寒酸。

极其寒酸。

若不是风宿恒坚定地说“到了”,栖真还以为走错门。

当她还在为眼前的“先锋建筑”惊诧,风宿恒已上前将手虚按在空中,空中立刻闪现蓝光,现身一道由片片雪花组成的结界。

风宿恒收回手,道:“稍等。”

他声音压得极低,栖真也学着他的样,小声道:“誓言解除了吗?”

风宿恒抬腕,黑色的荆纹正在消失,不过片刻,再不留一点痕迹。

栖真差点喜极而泣,期待地伸手,想验证。风宿恒就着她的双臂,抱她入怀。

果然不疼了。

“以后再听不见你说口令了。”男人低语,语气明明是惋惜的,多少又带点玩笑意味。

栖真自责日久的心终于放下,舒心畅快地抱他庆祝,偷偷再嗅一口他的味道,暗地里不忍撒手。

“爹!娘!”

木门一开,有人跑出来,声音不大,充满意外和惊喜。

栖真惊吓,退得像做了贼,一转头便见朝思暮想的儿子愣在门口,傻呆呆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

“小包子!”栖真面热微窘,但乍见孩子总是开心的,两个月不见,小伙子好像又长高了。

小包子看看栖真,又看看风宿恒,忍着千言万语,只把脸憋红了。

风宿恒上去捏了捏小伙儿肩膀,对他身后出来的人低声行礼:“慕璃,好久不见。”

栖真这才注意到跟小包子出来的白衣男子,瘦高个、尖削脸、细长眼,五官单看都不美,合在一处却有世外高人的神仙气,站着沉静如水,仿佛和周围的雪、廊上的冰无甚差别。

他对风宿恒微微俯身,眼中现出淡薄的笑意,嘴唇没动,但所有人都听见他清冷的声音:“陛下安好?”

栖真奇怪,腹语?

慕璃迎他们进去,穿过院子,入了第一进土屋。屋里倒是暖和,居中一张供桌,配两把木椅,屋子两侧烧着四个大炕,应该是供来客坐,除此外空荡荡。

见栖真打量的神情,慕璃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此间简陋,夫人觉得与吾派盛名不符是吗?”

栖真和风宿恒分坐一炕,视线从窗台上放置的一瓶生机蓬勃的黄梅上转回,笑道:“一派有一派的风格,极简风也是一种格调。”

风宿恒给栖真介绍:“这位是驼暮山大弟子,逆尘长老慕璃。在此不可高声,派中交谈都用传音术。”

慕璃道:“我们习惯了,你们尽管开口,小声点罢了。”见栖真点头,又用传音术道:“栖凡心已告知来龙去脉,我们等尔日久,但夫人所求之事,我派无法直言答案,还需尔等自行探求。”

栖真见他开门见山,便也直接相询:“敢问长老,如何探求?”

慕璃道:“夫人初上山,要休息片刻,与儿小聚,还是直接跟我来?”

栖真看看小包子还未作答,便见风宿恒转首过来和她商量:“不辞万里来到此处,也无需急于一时。休息一宿,明日再说?”

栖真同意,慕璃起身引他们往堂后去。

出了这一进就是室外,沿着山间修建的步道七折八弯,慕璃果然引他们到包子窝前,一人一间,临去前嘱咐道:“山后悬崖峭壁,夜间万勿在山间行走。稍后弟子会将餐食送至,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说完受了礼,翩然而去。

风宿恒知道母子相逢必有说不完的话,临去前道了声有事叫我。

栖真跟小包子走进他的包子窝,一看,靠墙一张苦行僧般宽一米不到的硬板床,床边一个杌子,一只矮箱,箱子上一盏油灯。

完事了。

“你就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栖真弯腰摸床垫和被子。

这厚度,能挡得了山上冰天雪地的鬼天气?

她回头正待吐槽,小包子伸手一阻,让她坐在床沿,自己恭恭敬敬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埋首道:“妈妈我错了,伤了你的心,我…是我混蛋!”

栖真想起身拉他,但拉不动,人跪得沉。

“你妈不喜欢看人跪,起来。”

小包子抬头,眼里盛满愧疚:“爹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孕育之天地、效忠之主君、生养之父母外,其他无需跪。他也没让我跪过,可今天你别让我起来,我知错了,不跪一跪,我难受。”

栖真微微叹气,坐回去。

既然儿子较真,她今天便和他说道说道,直视凡心眼睛问:“错哪里了?”

小包子情绪漫上来,眼角微红,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大夫说你没有求生意志,我一开始想不明白,后来把那日事捋了遍,我猜你一定是听到我在巷子里对冀望说的话。我说我不想回去,我说爹爹被你气到吐血,我还说、说你冷心冷情。”小包子瞅着她:“这些话太伤人,你听了,心里一定很难过。”

“妈,你骂我吧!像以前那样打手心都可以。爹爹知道了也不骂我,你也不骂我,我难过死了。”

栖真道:“他以前骂过你?”

“从来没有!”小包子怕又生误会,忙道:“那日我去找爹爹救你,他只问了我一句——你说她冷心冷情?易地而处,今日是你掉在一个陌生时空还必须救你娘,你能做得比她更好吗?”

小包子低下头:“这些年,爹爹很少跟我说当年你是怎么救的我,但我知道一定不容易,你为我付出许多,可我还说你冷心冷情,我,唉……”

“妈妈对不起,看到你回来,我是真高兴,高兴极了!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我只是对着冀望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他的嗓子是因为我才坏的,我对不起他,这些年我一直想把他嗓子治好,是我太心急了。”

栖真惊诧:“他的嗓子?”

小包子道:“妈妈一定以为他从皇崖塔出来就不会说话是不是?不,那时候他会说话的。有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他就给我唱曲子听。我才知道他的嗓子好得很,只是平时不肯说而已。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后来我们去离岛除祟,洞中鬼祟太邪性,我俩迷失在浮世境里,是冀望服下褚欢浮世冰带我出幻境,我才能成功除祟,可此后他是真地不能说话了。我求过爹爹用疗愈术为他治嗓子,可褚欢浮世冰造成的不是伤,不是毒,而是一种封印,他也解不了,只有驼暮山的罡臻大法才能解。所以现在,要么我练成罡臻大法帮他解印,要么他自己习得驼暮山传音秘术。是以两个月来,我们就在山头各自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至少有一人能先练成。”

栖真皱眉:“既然驼暮山的人会这个罡臻大法,让他们帮冀望解呢?”

小包子摇头:“为谁饮下浮世冰,只能谁来解,假手他人是解不了的。”

栖真不知这浮世境到底怎生凶险,但想到那一年楚盟也才十五,半大不大的孩子,却有这份担当,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不感激?这便提起自己当年在姻缘洞中的遭遇,小包子听完道:“原来妈妈也去过姻缘洞,想来那老道便是洞中邪祟所化,某种程度上说,他说的还挺准的。”

栖真捏额角。

哪一个准?

撞到的就是命定之人?

还是命定之人灭你全家?

第一个明显不准,第二个……她就不爱听。

“这种邪祟,灭了才好。”栖真拍拍小包子的肩:“你和冀望倒是情比金坚。”

小包子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我们是好兄弟,他救过我的命。这情谊我揣在心里,得还!冀望这人就是闷葫芦,话都压在心里,如今又真不能讲话了,所以我跟他说话,我俩就、就比较那个啥。”

年轻人直抒胸臆,到底有些窘,脸都红了,可他忽然抬头,眼睛晶亮亮地道:“妈妈,我们不说还不还人情这事。我知道你一直想回现代。能不能回去明天就有说法,但在那之前,我还是得说说我怎么想的。我的确说了如果有一扇时空之门在面前,我也不想回去这种话。那是因为我真地觉得中土挺好的。你想啊,我一年级的时候过来,如果回去,现在应该初一了。可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我统统没上过,当然我可以补起来,可你以前不是说嘛,我要是留级,要是考不上好的初中,人生就毁了!我现在都脱多少级了?有一次我跟爹爹说起,他还很吃惊,说以为你们的时代样样都好,怎么在进学一事上毫不包容?晚一两年,或不进个好学堂,人生就毁了?我说是啊,我妈就这么和我说的……你看,我可不算毁干净了?”

栖真嘴角一抽。

“但是在中土吧,我就如鱼得水啦,这里可以修炼,我特别喜欢修炼,就觉得这事我能做好,比什么奥数、英语有趣多了。可我真回去,御剑赶上波音747,会不会被人当ET拉去解剖啊?我知道你担心我在中土受的教育比不上现代,可我觉得教育这种事是和时代挂钩的。你让山顶洞人学编程也没必要对不对?何况在这里教我的可是爹爹!我爹爹,我就没见过比他更知识渊博的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地理历史、打仗打架,他都懂!还有,还有钟将军、倪将军、袁将军、还有戦叔叔,都教过我。你能想象回到现代,我的老师变成高级别领导人吗?也就在中土才有这种待遇好吗?我们还不珍惜?”

栖真………

“妈妈,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肯定会想,我未来到底会怎样。我知道大人都喜欢想这个问题。你觉得我在这里是屈就,是抛弃上千年的文明,可我一点不这么认为。我们来说点现实的。回去后,我的人生轨迹无非是读书、工作、赚钱、取得财富和社会地位。在现代,绝大多数人不就这么过一辈子吗?可这些我在这里都有啊!爹爹说过,我既然落在中土,便是独一无二的神选之人,我就是未来的大容王!他要我相信自己,凭我的能力,一定可以为大容子民创造更好的生活。我身上肩负责任,我不能辜负爹爹的期望,更不能辜负大容百姓的期望。我和爹爹一起列过成长计划表,我知道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王,需要经历哪些磨练,我也一直在朝那个方向努力。我一直记着爹爹教我的一句话——与其遇见时措手不及,不如预见时好好学习。这种可以充分掌控人生的感觉,我过去从未有过,但现在,我对未来一点都不迷茫。”

栖真…………

“你一直教我做决策前要充分分析,这些就是我分析之后的肺腑之言。但是妈妈,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我今天就表个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无论在这里,还是现代,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你回去,我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除非你再生个弟弟,否则谁给你养老啊?”

栖真…………

“但是有一件事,还请妈妈答应我,如果明天你真地找到回去的方法,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段时间,可能是两三年,等我把冀望的嗓子治好,救命之恩还清,我们便回去。做人不能亏欠,找个折中,妈妈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房里静了很长时间。

面前的男孩,眼睛灿若星河,体态茂林修竹,因长篇大论说得激动,脸颊殷红,正睁着一双期盼的眼,希冀地望着她。

为人父母的都会发现,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不再是护在翅膀后的小鸡仔,他已成熟到与你并肩,共担人生。但当这刻真正来临,又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栖真从未想过,她会在儿子十三岁时,感受到这种冲击。

欣慰,又酸涩;感动,又不舍。

“好。”栖真把预想的长篇大论咽回肚里:“从今往后,要把你当大人看了。”

无论多大,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都是孩子的天性,小包子呵呵一笑:“爹爹说他十三岁时做的事比我还出格,讲的话比我还无稽,都这么过来的。我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当大人,现在就当我是狗都嫌的年纪,还是孩子呢!妈妈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朋友计较了。”

栖真哂笑:“头头是道起来,哪里像个孩子?”

小包子道:“头头是道?那是跟我爹学的!”倏忽捂嘴,他差点忘了,妈妈不喜欢听他提爹爹。

动作太刻意,像套路,栖真叹气:“说吧,现在喜欢听了。”

小包子哦一声,内涵地眨眨眼:“现在喜欢听了,还是现在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