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影(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3146 字 2023-05-31

栖真诚心实意:“你爹爹很了不起。”

所有能成为青春叛逆期男孩偶像的父亲,都很了不起!瞧小包子这爹爹叫的,三句不离口。

小包子眼睛顿亮,呵呵傻笑,孺慕的偶像终于得到母亲大人认可,他发自内心高兴,“是了不起!妈妈千万抱紧,别撒手。”

栖真……

母子俩到底感情深厚,一下午,小包子将自己在山上修炼进度和日常生活说了一通,直到傍晚,楚盟和紫鹿前来拜见。楚盟一进门见到好端端的栖真,眼眸瞬红,跪倒行礼,被栖真拉起。瞧着这个比凡心都要高半个头的大男生,感觉比在山下更沉静,到更像驼暮山的人。

山间修炼都在斗室,小包子说斗室全在山后。楚盟和紫鹿一人一间练到现在,若非慕璃午时把小包子叫出来,他也该在斗室中。

栖真发自肺腑跟楚盟道谢,让他们三个好好互相照顾。

夜间山雪又至,气温骤降,人便出不得屋了。栖真回到自己的馒头屋,往床上一坐还在回味,间或听着外间雪声,却是越坐越冷。

她看了看一边薄薄的被褥,和小包子那间一模一样。

唉,小包子他们不会觉得冷,现在连紫鹿都走上修行之路,整座山头,大概只有她一个素人窝在此处瑟瑟发抖。

她正想脱衣服钻被窝取暖,便听风啸雪唳中响起敲门声,赶忙去开门。

风雪从外间一下子涌进来,栖真冻得激灵。门立刻关上,烛火扑朔中,风宿恒举了举手里的大包裹,“还好你没睡。”

说着拍干净包裹上的雪,放到地上摊开,从里面取出四条棉被,整整齐齐铺到床上,两个热腾腾的汤婆子塞到被窝里,“两条垫着两条盖,就不冷了。”

弄完回头,见栖真还抱着臂瑟瑟发抖,楞楞看着他大氅和风帽上的雪,风宿恒笑道:“克服一宿,明日会放晴。”

栖真回过神,“没想到是你来。”

风宿恒道:“慕璃他们住惯了,不知冷。山上少红尘,吃住多有怠慢,见谅!”见她仍不动,忙道:“捂着吧,别着凉,我走了。”说罢要去开门。

背后叫他,“等等。”

栖真根本没想好接下去说什么,可她不想让这个男人走。他出现,她就欢腾雀跃;他在此,她就满心欢喜。

风宿恒示意还有何事,栖真咬唇问:“你…冷吗?”

风宿恒:“不冷。”

栖真搜肠刮肚,可关键时候就是词穷。

风宿恒捏了捏她的手,五指冰凉,忙道:“冻成这样,还不去捂着。”

栖真手指微卷,想勾他,不小心勾住了,又欲盖弥彰地放开,低低嗯一声就是不动。

风宿恒看出那层意思,道:“陪你…说会儿话?”

栖真扬首笑开,他俩可不是三个时辰没说过话了?

绽出的笑容清甜,风宿恒瞧着心漏跳一拍,根本招架不住,她什么东西他招架得住?风宿恒转头道:“我拿杯热茶来,回来得看你捂在被窝里,这样才能讲讲话,行吗?”

行啊!太行了!捂一起就更好了!栖真想。

他的馒头屋就在隔壁,拿杯茶用不了多久,但风宿恒去了足足半炷香功夫,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见床中央裹着被子的一坨,大氅、袄子、被裙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箱上,风宿恒悄悄松了口气。脱下风帽,拿了房里唯一的杌子,放在门侧的空地处。

栖真一瞧不乐意了,“坐那么远做什么?门边冷。”

馒头屋没多大,绝不超八平米,说远,远不到哪里去。门侧是离床最远的距离。

他在避嫌。

栖真心头浮上微微沮丧,对风雪夜留他在此的行为产生一点后知后觉的羞涩和后悔。

风宿恒在杌子上动了动身体,说:“不碍事。下午和小包子聊得怎么样?”

“说了很多。”栖真盘腿坐在床上,周身被子裹得严实,汤婆子捂在怀里,手搁在汤婆子上,正紧张地掐合谷。她面上有多随意,被底下就有多紧张。

“宿恒。”栖真清了清嗓,终是问:“你要把大容传给凡心?”

“他跟你说了?”风宿恒道:“你觉得呢?”

栖真顿了一下,道:“将来你会有自己的子嗣。”

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可最后风宿恒只是扯开嘴角,温和道:“不用担心这个,我都安排好了。”

房中静默下来。

风宿恒以为栖真忧虑的是将来他的子嗣会觊觎大容,但栖真真正过意不去的是,风宿恒为何不将高位留给他自己的孩子。

两人明明能说会道,只因深陷在为对方好的泥潭里,一时都不知怎么接。

到底还是风宿恒先开口:“五年前我拿下大容时已上书奏请,将大容纳入我的封地。父皇同意大容配享自治,五十年不上税,五十年不纳贡,五十年不朝谏。当然,名义上大容仍是辛丰属地,若有外敌入侵,辛丰必会出兵支援。”

“大容东面临海,西靠大荒流,都是天堑。南面是辛丰,北面虽临着付春,但付春的燕台九州我已拿下,并入辛丰疆域。隔着这道回廊,万一将来付春进犯,也是辛丰出兵在前。所以对上、对外,未来五十年大容皆无大忧患。”

“当然,大容国内仍有隐忧,前朝遗民落草为寇,贼匪滋弥。国内镇有三万精兵,除匪平乱一事有钟雄主理。是以总体而言,未来的大容王只需将精力投在政务,无需过多分心。大容南部气候适宜,庄稼瓜果自给自足。东边海货丰富,尤其是海魂珠和海盐。经过几年经营,如今和辛丰的商路也上了正轨。两年前,倪煌在北面巡查时发现金铜矿,还对外瞒着,尚未大力开采。我想着总要一步步来,以后留给凡心。”

“他若想,自可当个富贵闲王,但我看这孩子能力卓绝,是匹千里龙驹,心气也高,给个闲职他也能玩出花来,把大容给他我也放心。待他长成,在前面为你遮风挡雨,你大可想干什么干什么。若想帮他,尽管出谋划策,朝中诸人尽可调遣;若烦了,五湖四海游遍,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遇上……遇上喜欢的人便嫁了,养只狗,养只猫,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栖真鼻子发酸,咬牙忍住,“规划得这么好?那你呢?”

“我?”风宿恒低声一笑,“回去辛丰,总有我要做的事。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什么我的子嗣觊觎大容这种事,绝不可能。”

酸楚漫上眼眶,栖真盯着青色被面,生怕情绪外漏惹人厌。他做的够多够好,她不说声谢,都有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之嫌。

可她忍不住。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听起来真好呀。”她低低软软一句,不仔细听以为是撒娇,仔细听,能察觉出里面的埋怨。

风宿恒再次挪动身体,像坐立不安,又像杌子矮小坐不舒服。他道:“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做个平民,务农从商,肩上不用担着一个国家的重压,不用整日殚精竭虑,确实能活得轻松些。所以这事并不是我说怎样就怎样,凡心再有主见毕竟还小,自然要求得你的同意,若你不想他做这个大容王,那便不做。”

栖真鼻音渐重,话声比适才响:“你跟他做过成长规划,跟他说了要做大容王。”

风宿恒琢磨,她是怨他擅作主张?

便澄清道:“我没有要你们必须照我安排做的意思。我跟他说做大容王,是因为那一年不想看他因为失去你消沉下去,得给他找个目标。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做一个王更难的。学识、谋略、心术、修炼为表,仁爱、耐心、坚毅、敏锐为里,文韬武略,不屈不挠、励精图治、招贤纳士,单好哪项都不够,合起来又不止。立了这个目标,他就有动力;有动力,才会去想如何锻炼极致的能力。求其上得其中,即使他最终只得一二,未来做什么也能游刃有余。”

收回来!

把多余的情绪收回来!

栖真索性重重嗦鼻子。

让他以为她冷,好过让他发现她哭。

在让男人猜不中心事上,女人向来有天赋。她可以平心静气和他讨论问题,但做不到平心静气听他谈论感情。

“什么是极致的能力?”栖真顺应道。

窗外漆黑,风雪呼啸。房中一灯如豆,将男人轮廓投在墙上,成就边界清晰的阴影。

影子动了。

风宿恒站起来,把杌子放墙角,索性靠墙抱臂而站,仿佛这动作要比坐着舒服得多。他高,头顶离房顶不到两尺。在狭小的馒头屋中,是具有压迫感的存在。

只听风宿恒缓缓道:“让人听话。”

他素来缄口不言,很多话从不为外人道,但面对心上人,他觉得可以说说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话题拐到这份上也是无心,栖真却真地起意:“让人听话?”

风宿恒淡淡道:“对,这就是我对极致能力的理解。”

栖真不以为意地一笑,欲反驳,可脑里想了几个例子,发现还真是。

如果他说的是“说服他人”,那就小了。

可他说的是“让人听话”。

如何让?

哪些人?

怎样听?

什么话?

栖真反复设想各种可能,越发觉得这一句,真把立身行事道尽了,最后只好抬杠道:“若世上只有一个人,这能力就一点用都没有。”

风宿恒笑了:“若世上只有一人,活成亘古,抑或只活一瞬,根本无甚差别。有能力,或没能力,又有何意义?”

栖真也笑,正待开口,便听风宿恒续道:“可若世上还有一人,就大不同了。心有所寄,才会去想如何活得久、活得好。”

栖真道:“两人彼此寄托倒也不失一种幸福。”

风宿恒道:“若做不到,付出的那个反倒更幸运些。”

“哦?为何不是被寄托的那个更幸运?”

风宿恒眼中含着柔色,遮掩般转头看向烛火,“因为被寄托的那个赋予了付出者……全部的人生意义。”

手探出被子,无意识地挥了挥,栖真打哈哈道:“啊,这种谁赋予谁人生意义的说法太沉重了,还‘全部的’,说得好像没对方就没法活一样。这世上存在没了谁就没法活的事?”

风宿恒悬置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他就怕她又说出“若爱得无尽,再逆天的事也要做一做!”之类的话。他低声,仿若自言自语,“若存在,都是悲剧。谁希望悲剧发生呢?”

“对了,小包子说你教了他不少道理,他时刻记在心里。比如‘与其遇见时措手不及,不如预见时好好学习’。”栖真笑道:“还挺押韵。”

“那时他小,说深奥了听不懂,我问他你们那儿学堂里教什么,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风宿恒道:“我便学样现编个,他到真地记到现在。”

栖真夸赞:“真是个好老师。”

风宿恒笑意灼灼:“你也叫我师父的。”

栖真娇俏道:“师父夸凡心许多,忘了谁才是你座下大弟子了?”

“这醋都要吃?”风宿恒好笑,嘴角的弧度有两分玩世不恭。

“吃啊。”栖真一拍被面,“来回一算,你都当我两轮师父了,对大弟子还满意不?什么时候让我出师?”

以前只要一听她叫师父,他耳朵就痒,现在不止耳朵痒,心更痒。

爱极这种痒,所以他永远不会让她出师!

“座下大弟子那么能耐,不敢不满意啊。”风宿恒手抚上下巴,半遮着,手掌内是无奈的笑。

栖真撅起嘴,“不敢不满意,就是不太满意。徒弟好伤心。不行,师父得老实说,到底怎么看我?”

风宿恒抬眼瞅她:“认真的?”

栖真肯定道:“认真的。”

风宿恒沉吟,仿佛在想怎么说,片刻后问:“曾经有人评价过你吗?”

栖真摇头。

风宿恒字斟句酌道:“你很傲,也很冷,尤其对你看不上的人。有时候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哪里得罪人,一个不屑的眼神,或一句客气、但实际拒人千里的话,就会让人觉得你根本看不上他。你知道自己这个挑眉的动作……”他指向自己左眉:“会让你显得孤傲吗?我猜你不知道。沈兰珍也是,你也是。”

栖真愣了,没想到风宿恒会说出这番话。

“你来自强大的未来,看不上这里的落后无可厚非。你未必针对谁,但别人不知道,就会产生误会。这是你最外一层。”

栖真问:“最外一层?”

风宿恒继续道:“第二层的你则全然不同。对于能被你接纳的人,你就会展现出和善的一面,大气、热情、善良、常常夸奖别人,也渴望别人的赞同,即使你自己所剩不多,还是愿意倾尽所有去回馈。你极聪慧,又极敏感,善于捕捉事物的本质。”他停顿,想了想又补充道:“……还特别能想象。”

栖真………

“有没有第三层?”

风宿恒注视她,娓娓道:“最里面那层,也就是第三层的你,很纯粹。栖真,你有一颗纯粹的灵魂,坚毅而博大。”

栖真愣了许久,才低声道:“你说的不是我。”

风宿恒没坚持,也不反驳,只随意笑了一声。

浑圆的屋顶兼具收音效果,将低频的笑声传过来震着耳膜,让人从耳垂烫上去。好在烛光有限,不至于将异样照得亮堂。

但风宿恒注意到了,直起身道:“是我妄议了。我是想说,你很好,没什么需要改变,这样已经很好了。”

有好到让你爱我吗?把头埋进被面,栖真闷声道:“不怎么好。”

被窝随之松垮,露出一截舒燕般纤长的脖颈,许是捂得热了,颈上也染了红。男人的视线落在那晕红的一片,想落下一个吻。可当栖真抬起头,风宿恒看着的是烛火。

“以前有段时间……过得不太好。”栖真仰首靠在墙上,看着粗粝的房顶,艰涩道。

“怎么不好?”风宿恒心纠起来。

“遇见一起意外。”栖真道:“有人抢银行,我被挟持。回来后就怕人,和人接触就紧张。晚上睡不着,睡着就是做梦,无休止重复性的梦。”

后脑勺无意识地轻轻磕墙,她看着房顶的虚无,才敢揭开尘封的过往,跟他说一点点:“那时我很恨自己,为什么走不出来。幸亏后来慢慢好了。我不是傲,也不是冷,我大概是……是……”

不是对谁都说得出口,唯有面对风宿恒她才愿意将自己剖开,贫瘠或不堪都是她,她能接受他觉得她不好,但她希望他的结论是基于真实的自己。

视野还未调回,身体已被抱住。怀抱还带着雪化后的湿濡,她的额头接触到男人滚烫的脖颈,久违的气息窜入鼻尖,好闻、清爽、带着冰雪的冷冽。

气息环绕着她,风宿恒呢喃道:“我知道的你…还是太少了。”

她展露着自己的勇敢和机智、坚强和执着,可她说自己是被逼的。

没有人信。

更无人去探究,那些坚硬的枝丫到底从怎样的根系中挣扎着生长。

过往一幕幕在风宿恒眼前闪现,蛛丝马迹似乎有了答案。曾经的暴力在她心上留下过无法弥补的创伤,而在她遭受的所有伤害中,他也榜上有名,谁叫他稀里糊涂给了她一箭?所以再会神龙庙,她不过听到他的名字,就能当场昏厥。

“现在还怕吗?”风宿恒问:“会怕我吗?”

怀里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风宿恒明白了,她终究是怕过他的。

他放软肢体,松了劲道。怀里是他的掌上明珠,生怕再伤她一星半点。

栖真跪坐着,任由被褥散开,手臂揽上风宿恒的颈。两人气息相缠,交颈相拥。她不想放开,更不愿他松开。她想缠在他身上,耳鬓厮磨。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故意说那些的,谁叫他离那么远?

现下不是过来抱她了吗。

床在身下,心上人在怀里,她还要犹豫什么?

心上人……

栖真倏忽顿住,被这三个字猛然击中。

“怎么哭了?”风宿恒听到侧首的抽泣声,轻轻拍着怀中单薄的背脊,安慰道:“别哭,拍一拍,以后再不用怕了,以后都会好的,以后……”

以后他就不在她身边了。

他把她举在臂弯里过,把她揽进怀抱里过,把她横抱起过,交颈相拥却是首次。

仿佛只要侧首,便能吻上她近在咫尺的唇,叼住她圆润温热的耳垂。

她耳朵敏感,他素来知道。

以前以为人不对,他不能动;现在人对了,他又不能了。

他以为自己忍得住命运的错过,可只要栖真在他怀里哭,就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舍得吗?

怎么可能舍得呢?

风宿恒悄悄挪动,想让自己的唇感受怀里人的温度,轻擦而过的程度都行,只要感受一下,他死而无憾。

一寸、半寸……

血液火热滚烫,他的唇带着期待即将擦过她的脖颈,这时,怀里人退开了。

隐秘的小愿望落空了,他看着栖真用力抹眼泪,破涕而笑,眸里带着歉意,表情仓惶又凌乱。

“我可太能哭了。”栖真低喃着自嘲,像在解释适才冲动的行为,“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那么爱哭呢。”说着彻底退开,道:“好冷啊。”

被子又严严实实裹上了。

即将落入虎穴的小白兔拍拍屁股逃走,徒留磨牙吮血的大老虎望穿秋水。

那一刻,风宿恒戾气暴涨,在幻想里和自己的欲望殊死搏斗。他想扯开面前烦人的被褥,将人压倒,吻到她再不能退却。可理智告诉他,未来将她压倒,吻之不能退却的人不是他。

多希望自己没心没肺!

多恨自己瞻前顾后!

“晚了,睡吧,明日还有正事。”风宿恒起身,平和的语气下,谁能看出那颗被失望、嫉妒、恼怒、不甘、愧疚、渴望的情绪折磨到近乎失控的心呢?

他拉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