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1 / 1)

天宫开物 七夜永央 1822 字 2023-05-31

栖真没能亲眼见到风宿恒活过来,但他确实活过来!

藤蔓萎缩,冰棺融化,风宿恒醒来时,戦星流就在身旁。

戦星流记着栖真临走前的托付,每日会来看看冰棺。那一刻他仿若见鬼,瞧着风宿恒活生生睁开眼。

“我……我……我……我操!”再好的朋友,面对这诡异的诈尸,也难免吓到语无伦次。

男人捂头,仿佛头脑里浑然空白,可当他转首看来,镇定的眉眼,眼中的神韵,都太熟悉了!

戦星流惊喜、意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你活了……你真的活了?”

风宿恒乍醒,身体有太多异样,但耳边鼓噪得很,让他平静一下的时间都没。可他确实记得自己走到生命尽头,最后那刻心中无比惦念,意识却逐渐远去的感觉仍然历久弥新。

可他现在又活过来,怎么回事?

“……多久了?”沉睡太长时间,声音都是哑的。

“离正式出殡,十几天了。”

风宿恒经历神识离体、神魂俱灭的漫长过程,戦星流挑了个相对准确的时间来说。

“十几天……我?”

他想问,那他怎么活过来的?

没来得及问,戦星流就惊跳起来,因为自从见到风宿恒睁眼,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而戦星流心里是有答案的!

他知道只可能是这一个答案,他激动地嚷嚷,“是栖真!一定是栖真把你救回来!除了她没别人了!”

风宿恒一惊:“栖真……?”

戦星流扶他起来,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可以做到!”

“她……人呢?”

听到这个名字,说出这个名字,风宿恒的心开始热起来,像一潭冷凝的水被点着,浑身都开始沸起来。

但这个问题,却让戦星流瞬间失声。

风宿恒太了解戦星流,一看他这副为难的、泫然欲泣的、愁苦挣扎的表情,他就心跳加剧,他一把拉住戦星流,手下劲道根本不像一个刚刚从多日死亡中醒转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风宿恒死死盯着他。

“失踪了。”戦星流没法在这样炽热的眼神下隐瞒任何事情。

可见到风宿恒听闻噩耗后的反应,戦星流后悔,后悔死了。

早知他身体还那么虚弱,根本受不了刺激,还不如瞒着好!

…………

朝阳城之所以叫朝阳城,只因城门口有座方便看日出的城墙。

这墙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估摸总有百八十年。

此地虽被冠以城名,不过是辛丰东北一座边境小镇,因着出城往东五里便入大荒流,愿意来此安居的人并不多。

整个小镇,也就一条街,一家客栈而已。

这日朝阳初升,有人从客栈出来,却被后面追上的人一把抓住。

“陛下,您不能去!”

不是袁博僭越,非要拉住想御剑的风宿恒,而是他怕自己不拦,风宿恒又要发疯。

自从栖真在大荒流失踪,袁博便和聂灵鸢找到倪煌,停了整个永嘉道的工事,率人在沙漠里寻找。

凭空出现的沙丘挖开了,没在下面见到人;那一片失事地被全数夷为平地,没找到人;把范围扩大到方圆百里,一寸寸找,还是一无所获!

为此他和聂灵鸢不知吵了多少次,吵到他一个大男人痛哭失声,哽咽着说对不起陛下,若陛下泉下有知,知道托付给他们照顾的人居然弄丢了,只怕立马会气活过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戦星流的声音:“是让你们气活过来!”

袁博回头,就见戦星流御剑而至,和他同来的,还有那个他口中气活过来的人!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暗无天日、匪夷所思……都不足以形容那刻袁博的心情。

栖真失踪使他羞愧,但直到这刻袁博才明白,让托付之人亲眼见到他们怎么把任务办砸,比前者还要让他痛上百倍。

袁博跪倒沙地,在风宿恒面前痛哭流涕,把栖真失踪的过程说了一遍。

风宿恒脸色铁青,但没苛责,只说了三个字:继续找。

在听戦星流说完风宿恒怎生活过来后,袁博他们冲动地想对沙漠跪拜。

尤其袁博和聂灵鸢,他们一路跟随栖真,看着她为救人殚精竭虑、不顾一切,才有如今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们感恩上苍,感恩栖真,却又想起当初他们是怎么骗她、疑她、百般阻挠她,最后甚至把人弄丢。

于是他们激动地把栖真的所作所为全数报于风宿恒,直到戦星流阻止道:“没看到你们主子脸色有多差?他活过来还不到两个时辰!”

风宿恒靠着永嘉道的外墙,看着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下属,摆摆手道:“让他们说。”

戦星流拍他肩,觉得以风宿恒此刻媲美死人的脸色,站都站不稳的身子,再不躺下,大概又要去见阎王,于是对四人道:“凌潇帝解了我的禁,得天天上朝。我回去后就把宿恒交给你们,好生照顾他。”

临去前他给袁博使眼色,将人叫到一旁吩咐道:“陛下回来的事无人知晓,毕竟对外发了丧。我看他现下也顾不得这个,你们先瞒着,别让消息传出去,等此间事了再从长计议。”

袁博自然称好。

他们确实想照顾好人,怎奈风宿恒不让他们照顾,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亲自进沙漠找!

袁博跟在后面急:“陛下,陛下,您休息一下,您别这样……我们来找就好。”

风宿恒眼里只有沙漠,他觉得自己不能闭眼,一闭,全是栖真在向他求救的身影。

之后整整四日,顶着烈日,忍着风沙,带一群人到处挖。他不是不顾身体,也吃东西,也休息,也让自己一点点恢复,但大多时候,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直到第四日下午,如强弩之末,终于在沙漠里晕过去。

醒来已是隔日清晨,才知袁博带人把他送出大荒流,来到最近的朝阳城,住在唯一的客栈,只为让他休养生息。

可他哪里能躺在床上,置身火炭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他冷静地起床、用膳,跟袁博说睡一晚足够了,便要御剑回去继续找。

袁博不让,虽是属下,态度强硬起来也没完没了,硬生生把风宿恒拖在客栈门口。

这时有几个路人经过,低声议论:“看到吗?城墙上!”

“一早出城捡粪球就看到了。好大旯字,写得啥?

“‘宿恒’,写的宿、恒。”

“谁写的啊?那位置,够得着啊?”

几句对话,让正在争执的两人俱是一愣。

袁博问路人什么情况,才知是朝阳城的城墙上莫名出现两个字,不知谁写的,也不知怎么写上去的。

风宿恒心里一动,问明城墙所在,和袁博过去看。

那城墙约四丈高,砖石陈旧,不少地方还损边缺角,和辛丰很多小城的城墙没任何区别。

可如今在那城墙上,出现白线条的“宿恒”两字,字约儿臂长,像用石头划出来的。

只不过字迹所在处,着实有点神奇。

因为这地方,若站在城墙下写,肯定够不着,除非架梯子,但一般人家里哪有这种三丈高的梯子?

从城墙吊下来倒可以写到。可问题谁那么无聊,花这力气吊下来,就为了在城墙上写两个字?

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却透着一股怪异,引得路过的人都看上两眼。

可这字迹瞧在风宿恒眼里,不啻雷击!

不可能看错!

那分明是栖真的笔迹!

别问他怎么知道,当初香在无心处挖出来的笔记,陪伴他多少日夜,上面一句话,一个字,狗爬的一勾一撇一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袁博看看墙上,又瞅瞅身边面色大变的主子,似乎意识到什么,忙问旁人:“这谁写的?”

可谁知道呢?

所有人都摇头。

袁博想立马回城打听,但用不着了……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墙上又添新字。

是的,没有人写,但那文字就这样一笔一划,凭空出现在沉寂的墙面。

“啊啊,大白天见鬼了!”

“天哪!怎么写上去的!”

“快,快叫人来看!叫人!”

不一会儿,这桩神奇事旋风般传遍整个小镇,原就没多少人家,都看戏一样聚到城墙下围观。

文字出现的速度并不快,像有人执石,一面思考一面写。而与惯常的直排不同,这些字是从左至右出现的。

“俺不识字,上面写啥?快给念念!”

便有识字的,兴奋地将内容念出来。

“过去,你问我想过怎样的生活。我说,有爱人相伴,有孩子绕膝,一间茅屋,一亩花田足矣。但那时我没勇气告诉你,那个爱人,必须是你!”

“是的,宿恒,必须是你!那次你带我船上吃鱼,我吃到哭,不是因为想到别人,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

读到这里,围观者哗然,没想到这见鬼的文字居然是情书,便更好奇,生怕看漏一字。

船上吃鱼……袁博震惊,这事他知道啊……所以这确实是主母写的?

他着急回身,想要确认。

然后袁博就更惊讶了,因为他从来没在风宿恒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像失了魂,双目通红,满含激动,喉头微哽出不了声。

不用问了!

还问什么?

只一眼,袁博眼眶也红了。

转头再看墙面,文字还在继续。

“那刻于我来说开天辟地。之前跋山涉水独一人,之后天涯海角皆见君。我甘愿投降,让你晋升主宰。权柄交予尔手,宿恒,你愿不愿意?”

“多可笑啊!我们都没在一起,而我已爱君痴狂。我想,动心或许源于更早,只不过那时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当我以为我们不是没有美好回忆,却被告知,朝夕相处两月仅是魂魄。那么宿恒,我们何时才能彼此坦诚,真正相处一回?”

“我知道,这般机会不再有了。茫茫戈壁,荒山野岭,三峰如墓碑、如坟头、如馒头。我落于此间洞中,独自面对死亡。但一想到你,死亡都不再令人畏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当初城墙上跳下,用尽我此生运气,幸得遇君。”

“可惜,这一世仍是错过,下一世我再努力。”

文字行到此处,停下来,不再往下写了。

众人起哄、唏嘘。

袁博鼻头发酸,抹了把眼,回身。

身后已空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