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军情紧急，晋宏不敢放松，这夜在军中忙到深夜，突然接到禀报说夜巡士兵抓到奸细，吃了一惊，忙令人带上来。

却没想到是娜娜。

她一张脸庞雪白无暇，与其他人截然不同，一进来，深夜中的军帐都明亮了不少。

明明长得秀美纤细，却能把一个强壮的男子轻轻松松提进来，怪不得那奸细一脸的屈辱，晋宏看着都想笑。

好歹记得是在军中，晋宏绷住了脸，等娜娜汇报过，便先令她侯在帐外，自己亲自审讯。

娜娜就等在了外面。

不久几位将军匆匆被传来，看到帐外的娜娜，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长得实在出众，在富贵少爷扎堆的京城街上还算一般显眼，在这满是粗糙军人的军营中便是十分显眼了。

娜娜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守在帐外的几名亲兵看不下去了，他们日常跟着世子来往，对娜娜也算熟悉。

当下有个就把她领到一边的篝火边，“公子莫怪。你没有在军中待过，不知道这些将军们脾气暴躁，见公子面生又白净，怕是多想，传出不好的来。”

娜娜不明白有什么不好的，她明明很认真当兵，并且成功抓住了奸细啊。

不过也知道是一片好意，就安心在这边烤火等待。

“好的。”她说，反正这里挺暖和的。

士兵看看她，迟疑了一下，“想请公子帮个忙。”

娜娜有点意外，“请说。”

“是这样的。近几日敌人进攻凶猛，军情紧急，世子每日熬到深夜才稍作休息，一二个时辰便起，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虽说是军情如此，可世子也是人，操劳过度，怕他身体受不住……”亲兵是隶属于玉州王府的，忧心忡忡，“我们劝了是没用的，公子的话可能管用。等会儿公子再见到世子，还请劝一劝。”

娜娜惊讶，本来以为对方会说受了小伤，用药剂帮忙治疗一下之类的，没想到是关于世子。

而且她也没有想到世子竟然如此操劳，怪不得好几日没见他，原来是直接在军营中休息了。不过这样不注意休息，身体是真的会受不住的啊。

她当下就点头：“我会劝一劝的。不过不知道世子听不听。”

“公子愿意劝就好了，世子想必听得进去的。多谢公子了！”士兵连番感谢，又回去继续守着了。

过去了不知具体多久，娜娜都有些担心她没回去队友们有没有偷懒了，里面终于审讯完毕，将军们一一离开，奸细也被带下去了。

晋宏则亲自出来找娜娜。

娜娜听到动静，转头看去，“世子。”

晋宏看看她被火光映照得格外好看的脸庞，不觉痴了一下，慢慢走过去，“久等了。”

娜娜一笑，“还好，在这里烤火，也不冷。”

晋宏看着她温暖明亮的笑容，突然脚步顿住了。审问一向是严刑拷打，军中手段更是没有顾忌，戎狄人骨头硬，还更血腥一些，他亲自看着施刑，身上不免沾上血气，倒是不好靠近她了。

免得血腥气味熏染了他。

很奇怪，明明他也是武人，人也是他抓的，按说不是那么娇气的人，可是晋宏就感觉他是如此干净，不可玷污。

娜娜见他停下，倒是不觉得奇怪，自己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毕竟他是军中长官嘛。

见他呆呆的不说话，仔细一看，神色憔悴，眼中血丝严重，果然是熬夜好久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她知道他现在是顶着很大压力的。

她已经闻到他身上冰冷的血腥味了，虽然不赞同私刑，却也知道战争时期阴谋阳谋层出不穷，是不拘小节的。

于是先问一句：“世子审出什么了没有？”

“嗯。”晋宏回神，收回在她脸上的目光，沉声道：“他是个探子，摸清巡逻队伍，找到漏洞，敌方想等后半夜带兵突袭的。我与几位将军商量，将计就计，看看能不能诱敌深入，伏击他们。”

娜娜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把对敌计划都说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大意还是太过信任自己，“审出来的不一定是对的，或者时间已经过去，对方万一察觉不对，伏击不一定成功。”

晋宏点头，“我也知道。不过试试。”

娜娜见这个话题说完，于是顺口说下去，“既然已经化解了这次危机，又已经安排好，世子不如早点休息吧。”

“嗯？”晋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笑道，“怎么你也来劝我了。”

娜娜诚恳地说：“世子忧心军情，更应该注意休息。长时间睡眠不足，会精力不济的，到时候注意力不集中，效率变低，反而得不偿失。要是熬坏了身体更不好了，王爷还在王府养伤呢。”

晋宏听着他声音清亮，语气真诚，明明别人也说过这些话，不知为何只有他说的听进耳朵里了，觉得他说得很对。

他按了按眉心，的确也是十分疲劳了，脑仁有些麻麻的。

便点头道，“我是该回王府一趟，看看父王，再休息一番。”

娜娜闻言，很欣慰。

晋宏又转头看看她，笑道：“也是多亏你抓住奸细，我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立了大功，我先给你记上了。”

娜娜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时振奋：“多谢世子！”

她心满意足地告辞，就要回去了。

晋宏看着她骑上骏马，却突然喊住她，“等等！”

娜娜只好停下，低头看他：“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晋宏看着她回首的神采风姿，一时又愣住了。

冬日寒夜里刮着风又下着雪，十分严寒，别人骑在马上因为畏寒都有些缩着脖子，穿得厚实，脸还冻得发白，颇有些狼狈的，她却身体舒展，腰背挺直，一如平时的潇洒利落，脸上仍是带着温和笑意，明明看起来细皮嫩肉，却一点儿不畏风惧雪。

像严寒绽开的梅花，凌雪傲霜，风骨挺秀，美艳又明亮。

看着这样的潇洒公子，白玉青年，一时感觉天地都没有那么寒冷了，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许多。

“这个给你。”晋宏上前，把腰间悬挂的一个袋子扯下来，递给她，温言道，“你后半夜辛苦，吃些这个，抗饿。”

“多谢世子。”娜娜有些意外，没有推辞地接过。

“世子早些休息。”

“你也当心些。”

娜娜策马回到巡逻地，才打开布袋子看了看，里面原来是一些肉干，她拿了一根放在嘴里，咸辣的口味，很有嚼劲，的确是好东西，于是跟队友们分享。

肉干可是难得的东西，吃了不仅抗饿，身上也暖和些，大家都很高兴，又纷纷感谢娜娜：“丁公子真是把我们当自己人！”

“这是队长，队长把咱们当自己人！”

“多谢队长，有了这个咱们今晚都精神了！”

娜娜听着他们豪爽的笑声，也笑了，“世子送的，借花献佛而已。”

当晚没有再发现什么。诱敌深入的伏击计划果然失败，不过没有损失就是好的了，一夜又过去，诸将士平安。

二十万援军终于到达玉州了！

一时玉州城上下气氛一松，将士百姓都安心不少。

大军暂时驻扎在城郊十里处，本次率军过来的李将军带着数位将领轻骑进入玉州城，先过来见玉州王。

对于玉州王此时不在军中，而是在王府，李将军诸人都感意外。

“实在羞愧，本王近来于阵前受了点伤，不得不暂时退回王府修养，好在军中一切正常，抵挡住了戎狄的进攻，成功等到大军到来。”

玉州王坐在王府前厅接见他们，身上穿着常服，未披戴盔甲，看着的确是受伤了，气血不足，但精神不错，倒也不像严重的样子。

玉州王也无奈，受伤是事实，又不能不出面见他们，只能大事化小。

“刀剑无眼，王爷受伤修养也是正常，好在没有性命之危。”李将军道，眉头却皱起，与其他同来将领互相看看，问：“军中如今可是世子坐镇？”

“不错。”玉州王早已料到，不急不慌，“晋宏虽年轻，却是随本王在这里八年了，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这次也幸不辱命，把防线守得滴水不漏。”

李将军要说的话都被堵回去了，只好说：“虎父无犬子，世子少年英才，排兵布阵之道自然懂得。”

“戎狄毕竟出自野蛮未开化之地，有勇无谋，入冬之后，粮草不足，又要守住已占去的两关，兵力分散，在玉州也是有心无力。”玉州王声音沉着，转移了话题，“李将军以及众位将士远道而来，诸多辛苦。王府已备下酒菜，请稍作休息，养精蓄锐，再商议如何收复失地。”

李将军等人确实都累了，便听从了安排，先去饱食一顿。

晋宏接到了消息，匆匆从军中回来，生怕父亲重伤未愈就要披挂上阵，少不得要劝，想了想又叫上娜娜一起。

到了父亲房中，果然见他正让人拿来盔甲，要穿戴上身。

晋宏大惊失色，“父王，你身体还未痊愈，万万不可逞强！”

玉州王脸色坚定，“不过是到军中指挥，也不必本王亲自上战场杀敌，不能让这些人看了笑话！”

娜娜皱起了眉头，玉州王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路都很勉强，更不要说穿盔甲骑马，只会加重伤势。到时候，这些时间的休养都白费了。

如果是情势所迫，或是事关军人荣誉，不得不如此，她还能理解，但目前有大军到来，压力骤减，受伤退下也是合情合理，何必为了权势败坏身体？明明有家人牵挂担忧。

眼看玉州王已决心要带伤上场，娜娜不禁开口道：“王爷请听我几句。”

玉州王转头看向她，“公子请说。”

娜娜道：“我在京中时，眼看王妃因为得知王爷中毒受伤而担忧煎熬，哭红了眼睛，小公子也忧心如焚，说很久没见父兄，恨不得亲自来到玉州，为王爷为世子分担压力。”

玉州王一怔，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和幼子，已经数年未见，他又何尝不想？

娜娜又看向一旁的晋宏，“王爷昏迷不醒时，世子更是亲手喂药喂饭，不管如何忙碌，总以王爷为先，可见感情深厚。”

玉州王又看向长子，想起醒来时他跪在床头，喜极而泣，岂不知那段时间他担忧自己，又要坐镇军中，是两头煎熬？当下深深叹了口气。

娜娜继续道：“我离京之时，小公子还说要一起来，王妃拦住了，却也是落下泪来。倘若不是知道来了也是徒添麻烦，王妃和小公子早就过来看望王爷了。还请王爷不要辜负家人的牵挂和祝福，他们都在盼着一家团圆。”

晋宏听到这里，已经眼含热泪，在父亲面前跪下恳求：“还请父王保重身体，别让母妃和晋安担忧了。”

玉州王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终是不再坚持。

“也罢，我终究是老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过是想再争一口气，拿回属于玉州王府的荣耀罢了。

不过他们说得对，现在上场也不过是拿自己的身体赌，强撑不了多久。何苦让他们再担忧呢？

沙场征战几十年的老将，终究是承认自己老了，拍拍那沉重的盔甲，摇头道：“我躺了几个月，已瘦了许多，穿上这盔甲不合身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战场了。”

晋宏自然是喜极而泣，忙站起来，“父亲能够想通最好了。您艰苦厮杀几十年，也该休息休息了。玉州王府的荣耀，自有儿子来挣回。”

玉州王点点头，脸色放松了些，却也仍然坚毅，“都是为国家为朝廷，何必争锋？不过晋宏要辛苦些了。”

晋宏正色道：“儿子一定尽力所为，就算父亲不在场上，也绝不叫人看轻或者忽视玉州王府！”

玉州王点头，“你这段时间也不轻松，先休息一下，等李将军等过来议事时，我再叫你来。”

又看向旁边风姿秀挺的娜娜，点头致意，“公子所言，本王铭记。听说公子巡逻防护有功，不愧是解元出身，武艺高强，洞察力敏锐。你先与晋宏退下，稍后本王自有安排。”

娜娜点头，与晋宏一起退下。

出去之后，晋宏擦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见笑了。”

娜娜摇头，“世子与王爷感情真挚，令人感动。”

她的确第一次见的这么感性的人，以前所见，就算父子情深，孩子成年长大了也不会轻易哭泣流眼泪的，更不要说这个时代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说法，而他又是铁骨铮铮、成熟稳重的军人。看见他跪在父亲前哭，不得不说有种反差。

不过真不觉得违和，也不觉得他脆弱或者好笑，因为是真情实感。

晋宏见她不笑话，便松了口气，又十分感激：“幸好把你请来了。我就知道，你说话让人信服，你一说，父王果然听进去了。”

娜娜一笑，“也是你们一家人感情深厚，王爷心有挂念，才会听劝。”

他们在一处闲聊了会儿，连日来难得的轻松。

不久李将军等将士吃饱喝足，稍作休息，便重新面见玉州王，商谈正事。

没多久，晋宏和娜娜两人便被叫进去。

“本王如今受伤，心有余力不足，驱逐戎狄收复失地的重任只能交给李将军了。本王守城不利，必须将功补过，就让晋宏作为先锋军领将，去尽一份力吧！”

李将军原本正要提这件事情的，还想过对方拒绝他要如何说服，没有想到玉州王首先提了出来，还如此干脆，一时倒是惊愕了。

玉州王笑道：“本王就算不受伤，年纪也大了，比不得李将军年富力强。晋宏又太过年轻，当不得大用，收复失地守卫边关乃国之大事，只有李将军这样身经百战的人才能当得起统帅。”

话已至此，李将军也不推辞，起身沉着应下，“既然王爷信任，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看了看晋宏，先忽略他身边那显眼的小白脸，迟疑道：“不过，世子身份贵重，在营中调度即可，何必到危险的先锋军去？”

玉州王摇摇头，“我玉州王府的继承人，绝不能畏首畏尾，只能在沙场刀剑血汗中锻炼，否则岂不是辜负圣上厚爱？”

“既然如此，便依王爷安排。”李将军就不再多说了。本来也不是不信任，毕竟晋宏是实打实的将才，不是纨绔废物，只是宗室子弟，身份毕竟不同。

玉州王接着点名娜娜，“这是安定侯府丁家旁支子弟丁那，各位可不要因他生得俊秀就小瞧他。他今年秋考武举得了第一，武艺高强，弓马娴熟，因为有报效朝廷的志向，又与我王府有些渊源，月前考完试就奔赴玉州，日前就立了大功。本王点他为先锋军副将，佐助晋宏。”

李将军等人一听，确实吃了一惊。

先前就注意到这人了，还奇怪怎么会有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在此，不论如何都想不到竟是个武人！

不过玉州王亲自介绍，还如此赞赏，自然就没话说了，只当是奇人异相，也不敢小看。

这么一来，娜娜就不用去巡逻了。

援军到来，我军士气大涨，自然也就不必像之前那样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一改守势，声势浩大地调兵遣将，预备朝戎狄发动反攻！

天色蒙蒙亮，大军已经集结，等待冲锋。

娜娜骑在马上，落后晋宏半个马身的距离，身后是晋宏的一队亲兵，其中包括了娜娜曾经的巡逻小队成员，再后面就是八千精锐骑兵组成的先锋军。

娜娜目视前方，看似沉着冷静，其实有点兴奋，她终于要真正上战场，见识到这个时代两军对垒真刀真枪的场景了！

不过她是有任务的，玉州王私下嘱咐过她，让她近身保护晋宏，并且在晋宏冒进的时候劝阻——这就是她这个副将的作用，也是玉州王亲点她为副将的目的。

可以看出确实父子情深了，一边让儿子去到最危险的地方锻炼，一边又为儿子的安危担忧。

娜娜是不介意当晋宏的护卫，但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妨碍她立军功？

随着一声令下，嘹亮的进攻号角吹响，先锋军冲了出去，两军相接，开始激烈厮杀，声势震耳欲聋。

晋宏果然身先士卒，悍勇无畏。娜娜很是赞赏，尽职地护卫在侧，看见一支利箭瞄准他，立刻策马上前挥刀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