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金銮殿上的皇帝,下至垂首伺候的宫人,全都笑容凝固了,惊呆了。
偌大的殿内,上百人鸦雀无声。
中间的娜娜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腰背挺直,面色自若,虽然跪着,却自有一股挺拔端正的气质。
“丁爱卿,你说错了罢。”
良久,皇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皇上,臣没有说错。”
娜娜回答,声音清晰地传递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
“那么就是朕听错了。”
皇上打断了娜娜没有说完的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声音淡淡,刚才随和的模样已经没有了。
殿内众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暗觉不好。
“丁爱卿说的,想来应该是十二公主晋彤,”皇上接着说道,“说来晋彤年纪也到了,朕正愁她的婚事,爱卿战功赫赫,貌比潘安,朕把她赐给你成婚可好?”
说完,皇上的目光轻轻扫过右手边座位末尾,那里,十二公主晋彤和九皇子晋容相邻而坐,也不知道皇上看的是哪个。
晋彤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正襟危坐,埋首沉默,脸上乍红乍白,内心狂喜又暴怒,如晴天霹雳。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打算的事情会被父皇这样说出来,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然而,绝不是这样被推出去作为掩饰,她感到难过,……可竟然还希望他能答应下来,希望他之前所说是真的说错了……怎么能那样呢?
至于晋容,他像是未曾察觉皇上的目光,一直看着娜娜,从娜娜出现就是如此,眼里没有别的人别的事。
像一尊玉雕雪砌的人像,安静又好看,透着几分出尘的清冷。
“不好。”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娜娜直接明白地回绝了皇上的请求,她知道皇上这是在粉饰太平,想要掩饰过去,“皇上,公主身份高贵,美丽非凡,值得更好的归宿。”
晋彤委屈且愤怒,什么身份高贵,当众被父皇许出去,又被人当众拒绝,没有哪个公主会像她一样受到这等屈辱,她抬眼恨恨地看向娜娜,眼眶通红,只是强忍着不落泪罢了。
娜娜婉拒之后,再次说明:“皇上,臣没有说错,您也没有听错,臣之所求,只有九殿下晋容。”
晋彤闻言更是心如刀割,头一低,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晋容眼眶也红了,她竟愿意这样当众说出,用所有军功,不顾世俗的眼光,不惧父皇的威严,只为了他。
而其他人,已经是听得心惊肉跳。
谁能想到,这位新晋武状元、战功赫赫、具有倾世之姿的美男子,竟然喜爱的是男子呢?
这等禁忌癖好,又怎好殿前说出啊!没看见皇上的脸色已经不好了,当真不怕天子一怒,脑袋搬家么!
而时常玩在一处的丁武等少年人,一开始也跟皇上一样,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见他确认之后,也险些惊掉了下巴,要不是家人看着,都要惊得跳起来了!
玉州王府诸人惊愕之余,也开始忧心忡忡,没想到平日里冷静聪明的一个人,竟然当场触怒皇上,有什么事,私底下说不好么?何必要众目睽睽之下……
晋宏更是脸色大变,心神巨震,不敢置信。
原来他,竟喜欢男子么。
为何他不早说,为何自己没有注意到,还是说……晋宏看向九皇子晋容,那是另一个具有绝世姿容的少年,那个少年眼里只有他,他们,两情相悦……
所以,即便自己察觉了,又能如何?他心中更加苦涩,他爱男子,却爱的不是自己。
殿内寂静过后,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目光在娜娜和晋容之间来回看,目光怪异。
可是那两个具有绝世姿容的人,都不为这些世俗的眼光所动摇。
晋容只看着娜娜。
而娜娜仍腰背挺直地看着皇帝,等他一句准话,他才好接下去说别的。
皇上此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风雨欲来。
他没有想到,刚刚令自己十分赞赏惊叹、百年难得一见的锦绣男儿会是一个喜欢男子的怪胎,而他喜欢的正是自己的幼子——另一个怪胎,而这怪胎儿子似乎早已对其有情义。
曾经捉到他们几个偷溜出宫回来的记忆涌起,皇上心中已经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简直是令皇室蒙羞的事情,还是在文武百官、前朝后宫所有人的眼前戳破了这件事。
“丁那,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上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平静之下的风暴,于是那些低声的议论又迅速消失了。
大家噤若寒蝉,低头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今日会闹成什么样子。
娜娜见他终于开口,松了口气,“臣知道。”
“你是说,你觊觎朕的小皇子,还想要朕赐你们成婚?”
皇上脸色沉沉,声音冷肃,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怒气,“丁那,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一见龙颜大怒,更是胆战心惊,心道今天这位武状元怕是不能善了了。
其他与娜娜交好的人都替他担忧,生怕皇上一怒把他赐死,其中晋宏是立刻想要站起来求情的,但是被早有准备的玉州王按住了肩膀,他一急:“父王……”
玉州王脸色也很不好看,看也没看晋宏,沉稳地站了起来,拱手对皇上说:“皇上息怒。”
但是皇上已经给过娜娜机会,见他执迷不悟,现在已是怒不可遏,一抬手打断:“玉州王不必多说!他既然有胆子当众提出此等无礼的要求,想必也没有想要你们帮忙求情的!”
玉州王眉头紧皱,只好住口,也有些不满地看向了娜娜,认为他这次是不知轻重了。
娜娜脸色不变,只仰头问:“皇上,臣心仪九殿下,用军功请求皇上一个婚约,怎么称得上无礼?”
“你这还不算无礼?”
皇上勃然大怒,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你身为男子,竟然喜爱男子,有违阴阳交合、传宗接代的祖训!何况,朕的小皇子年纪尚幼,天真单纯不知事,你就要以此索求,简直胆大包天,不把朕放在眼里!”
“朕的小皇子”,皇上何曾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唤过晋容,谁不知道皇上厌恶忽视这个小皇子,以致于把他扔在荒殿自生自灭?
如今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家名声,不得不袒护小皇子,把所有过错推到娜娜身上好治罪罢了!
娜娜明白皇帝的心理。
晋容也明白。他是积极聪慧敏感的人,如何不知道他的父皇是什么人?他厌恶自己也就罢了,自己却万万不想看到娜娜受到责罚伤害的,最起码,不是让他一个人承受。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不该只有娜娜受到责难。
既然娜娜如此勇敢坦诚,不畏惧世人的眼光,自己又怎能畏缩在后,让他一个人面对?
于是在娜娜开口之前,晋容站了起来。
他本是极安静极沉默的一个人,容颜如玉,清冷如仙,虽然置身宫殿,却仿佛在另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此时一动,大家便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众人这才恍然发现,两个人容貌气质旗鼓相当,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
单凭相貌,是绝对的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奈何同为男子,这是禁忌啊!
不管是同情晋容命运的人,还是关心娜娜的人,都不禁扼腕叹息。
也都好奇地看着九皇子,想看他如何应对,是要撇清自保,还是痛斥这位胆大包天的武状元?
哦对了,九殿下有口疾,不能言语,这下可难了。有口说不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其中不乏有一些看好戏的、讽刺的目光。
但是,众人又一次意外了。
因为大家认知中失声多年、口不能言的小皇子,此时突然开了口:
“卿若骄阳,吾心向往之。”
金玉般的声音,如听天籁。
众人皆惊,殿内又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
大家久久才反应过来——所以,小皇子的口疾不仅早就好了,还对武状元是同样的情意?
两情相悦,奈何同性,这这这……百年难遇的皇室丑闻啊!
娜娜也惊讶,闻声看向晋容,目光惊喜。
晋容看着她,露出了笑容。
半年来他暗中练习,早已能够流畅说话,只是不说,想要开口说的第一句严整的话说给他听而已。
他答应过的,他会做到。
“放肆!”
眼见晋容不仅能开口说话,还与那人深情对视,皇上已经快要气昏了头,高声怒骂:“混账东西,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晋容心神一凛,收回目光,而后却是走到娜娜身边跪下,与他一道面向父皇,“请求父皇成全。”
皇上怒极反笑,“你还有脸让朕成全!晋容,你可忘记你是男儿?你竟敢自甘下贱,与此人混到一起……”
“皇上。”
眼见皇上气昏头了,越说越难听,越说越危险,娜娜立刻开口,“臣还有一事要禀。”
晋容转头看她,目光担忧。
娜娜伸手握住他的手,聊作安抚。
皇上又是一声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要说?”心中已经暗暗决定,不管这人今天还要说什么,都要判他个死刑,皇家威严不容玷污。
“皇上之前曾说,今日许臣一个彩头。”
娜娜说,声音还是一惯地冷静,“如今臣已经想好了,向皇上坦白一件事情,虽说无心之举,却也有欺君之嫌,请皇上免除臣欺君之罪。”
“亏你还记得这个彩头!”皇上闭了闭眼,勉强压住戾气,转身在龙椅上大刀金马地坐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你瞒了朕什么事?你这样胆大包天,还有什么事情要瞒的,说来!”
“皇上方才说,我身为男子,竟然喜爱男子,有违阴阳之道、祖宗之训,而皇上之所以对臣的请求如此生气,也是因为此。”娜娜说。
“难道朕说错了?还是朕不该生气?”皇上冷冷地问。
“皇上的确说错了。”
娜娜握着晋容的手说着,声音不大,却清晰简洁,“臣并非男子,而是女子。”
她说得简单从容,却不知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句话对众人造成的冲击甚至超过之前,简直颠覆了认知。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天方夜谭,她身边的晋容也目光惊愕地看着她,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女子?”
皇上的话响起,由于过于震惊和不敢置信,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娜娜点头,“是。”
皇上继续问:“你是说,上战场打仗、孤身探敌营、捉拿戎狄王父子的战士,武艺高强、弓马娴熟、朕刚刚钦点的武状元,是一名女子?”
娜娜再次点头,“是。”
皇上气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娜娜没想到皇上是这个反应,再看看周围人神色,也都不相信的样子,她很无奈,索性一次性把话说完。
“皇上,我的确是女子。”
“虽然在你们眼中有些奇怪,但女子并非不能上战场杀敌,也并非不能练就高强武艺,古有‘谁说女子不如男’‘巾帼不让须眉’,后有‘妇女能顶半边天’,说明女性并非只能困守后宅相夫教子的。”
“臣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在外行走,有人误以为是男性,而男性行动方便一些,便没有澄清,一来二去,误会就这样传开……也闹了许多笑话。”
“所以我与晋容其实是男女相爱,并不违背阴阳,还请皇上息怒。”
说了这么多,眼见众人还是一脸呆滞的样子,皇上也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娜娜叹了口气,只好说:“皇上若不信,我可以到室内让宫女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