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1 / 1)

卿若骄阳 古木架 4471 字 2023-05-31

今日宫宴可谓是一波三折,大开眼界,大臣勋贵们带着恍惚的神情被遣散了。

也不能说是遣散,今日作为新科进士的琼林宴和立功将士的庆功宴的重要日子,不该这样随便结束的,皇帝只是让大家到其他宫殿另开筵席。但娜娜和晋容的事情,不管哪一件都堪称惊世骇俗,闻所未闻,不仅涉及皇室名声还有关朝廷脸面,大多数人就算好奇,也知道明哲保身之道,纷纷主动告退。

皇上也没有心思管宫宴了,直接挥退,弄清真相掌控局面要紧。

人离开了大半,却还有不少。除了娜娜和晋容,十二公主晋彤不顾母妃的劝说死活要留下,玉州王一家也未离去,还有一些与娜娜有接触过的人家也留下了。

一方面是预备着到时候皇上若是一个大怒要问罪,好从中斡旋求情;另一方面也是大受震撼,不敢置信,想要确认娜娜说的是真是假。

皇上亲自指定了一名女官与四名宫女,带娜娜到偏殿更衣检查。

娜娜起身时,顺势把晋容也拉了起来,待要放开他的手跟宫女离开时,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反手握住她,“娜娜……”

“没事。”

娜娜回头对上他充满担忧的乌亮黑眸,知道他很不安,然而皇帝此时正在虎视眈眈,她只能轻声安抚道:“别担心,不会怎样的。”

说罢便挣开他的手,随宫女去了偏殿。

晋容目送娜娜的身影离开,冷不丁就察觉到父皇充满威严的严厉目光投过来,他抿了抿唇,立在原地,低头不语。

皇帝冷哼了一声,却也不语。

所有留在这里的人都噤若寒蝉,默默等着女官消息。

娜娜进了房间,等宫女关了门,就很干脆地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银色作战服。

联邦军校生的制服都是成套的,材料柔软贴身,不易损坏,还方便行动,而且裁剪流畅,显得人身高腿长,格外地精神。

若不是此时情况复杂,宫女们都想赞一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在她们的目光下,娜娜又面不改色地脱了银色制服,露出修长匀称的身体。

由于经常锻炼,娜娜的身材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脂肪,也没有瘦到干瘪,抹胸托起她柔软的胸部,显出一抹优美弧度,贴身无痕,腰细而柔韧,腿长而匀称,肌肤如玉无暇,却又与本朝柔弱的女子不同,有种很独特、很鲜明的,健康有力的美感。

实在美丽非凡,难得一见,叫人惊艳不已。

看得几个年轻的宫女都忍不住红了脸。

娜娜倒是落落大方的,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原本就是进来给她们检查的,而且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还请脱下亵衣。”那名女官一板一眼道。

能在规矩森严的宫中做到女官,年纪和阅历都不浅,也算是见过美人无数了,但美到眼前这位这样的,还是生平仅见,不仅是面容上的惊艳,肌肤、身段也挑不出一点不好,就是没有一点女子的羞涩温婉,与寻常的认知不符。

女官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来,语气也带上了平时训斥宫女的命令意味。

“没有必要。”娜娜拒绝,虽然她不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还是不好,而且她们的任务也只是确认自己的性别罢了,娜娜觉得自己还是有胸的,“难道这样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说完娜娜略过这名严厉的年长女仆,看向其他几名宫女。

宫女们都默默点头,确实这是一位姑娘,男子再如何也不会细腻到如此地步。但是她们不敢说话,还要看女官的意见。

“奴婢奉命行事,还请不要为难。”女官果然很有意见,或者说比较固执,仍然绷着脸,“若不能真正验身,奴婢无法向皇上复命。”

确实这样就能看出来男女了,但一是女官不满意娜娜的态度,要按照宫中的规矩来,脱衣就要脱到赤身裸体,好看得明白;二是这里面还有一个隐晦的意思,要验明她是否为处子。

但娜娜是不受这个气的,她只想证明自己的性别,可不想被陌生人触碰身体,那有些不尊重人了。

于是娜娜的语气也冷淡下来,“你要是没法向皇上交代,可以让这几位小姑娘去说,我相信她们会说明白的。”

宫女们见娜娜敢这样跟姑姑说话,顿时把头埋得更低,更不敢说话了。

而女官一听娜娜冷淡下来的语气,也是脑子突然清醒过来——这位可是上过战场、生擒敌王,还考上武状元的人,可不是一般女子!

更不是她能拿捏的人……

女官心中一凛,不敢再为难,只好先出去报告了。

“启禀皇上,其确为女子。”女官跪在殿下,恭声道。

皇上听了,一阵沉默。

其他人也沉默了。

其实在娜娜说出来的时候,大家心中多少已经确定了,但此时确认,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一名女子,本该柔弱无力、困守后宅的女子,却在战场、校场来去自如,无人看穿,还做到了许多男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实在是……颠覆认知。

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有人说话,有觉得娜娜欺君应该问罪的;也有觉得娜娜退敌有功是实,应该将功抵过。

一时又有些嘈杂。

晋容皱着眉头,趁众人不察,退出殿内,转了一圈到偏殿去找娜娜了。

娜娜穿回自己的衣服,宫女要上来伺候,都被她婉拒。穿好了衣服开门,就见到晋容步履匆匆地过来。

晋容见到她,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九殿下!”

几名宫女惊呼行礼,但晋容眼中只有娜娜,哪会理会她们?

宫女们一面觉着九殿下与这位姑娘没有顾忌,太过大胆,让人看了怪不好意思的,一面又怕九殿下自己跑过来,皇上届时怪罪,她们也跟着遭殃。

正不知如何是好,娜娜看过来一眼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与你们九殿下说几句话就来。”

宫女们便索性不管,匆匆走开。

晋容已经扑上来抱住娜娜的腰了,埋首在她怀中,口中仍是唤着:“娜娜。”似乎又如之前口疾未愈,只会叫她的名字一般。

“没事。”娜娜搂着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笑道:“不过是让她们看看我是男是女,又不会吃了我。”

晋容原本还是对娜娜的性别有些迷糊的,听她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脸颊贴着的胸口软软的,玉脸便腾得一下红了,连忙退开了些,看一眼娜娜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像被烫到一般忙移开目光,看向娜娜的脸,小声问:“娜娜……真是女子?”

娜娜噗嗤一声笑了,“你不信?”

“我……”

脸红的美少年看一眼娜娜带着笑意的脸,又快速看一眼娜娜的胸口,移开,然后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把她往后推。

娜娜不动:“干嘛?”

晋容低声说:“进去……”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刚才的房间推,他们就站在门口。

娜娜奇怪:“又进去干嘛?”

“我,我不信……”晋容脸红地说着,又为推不动她有点羞恼,假如娜娜真的是女子,他竟比娜娜还柔弱,于是更用力地把她往房间推,“……我也要看。”

“哦,”娜娜明白了,却还是不动,看着脸红的少年道,“你这个小坏蛋!”

“才,才没有!”晋容忙不迭地否认,虽然的确没有坏心思,但这个要求原本就暧昧,因此忍不住脸红心慌,眼神闪躲,“我也只想确定娜娜是女子……”

“你是不相信我咯?”娜娜挑眉,故意逗他。

“不是,只是娜娜跟女子一点都不一样!”晋容果然急得辩解,又很坚定,“我,我要亲眼看看!”

娜娜觉得他脸红着急的样子好可爱,好可口,果然是她命中注定的美少年!

晋容见她不动如山,眉眼含笑的,反倒有些自己被她调戏的意味,一时又是羞恼,又是沮丧,收回了手,小声道:“我都没看过,她们看了……”

娜娜又忍不住笑了,拉起他两只手握着,看周围没人,亲了他额头一下,轻声说:“现在不行。”

顿了顿,见他委屈的模样,又哄一句:“出宫了再给你看。”

晋容眼睛一亮,继而脸又更红了,总之是高兴起来了,喜悦期待地抱住娜娜,喃喃道:“娜娜是我的。”

“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娜娜摸摸他又长又直的黑发,语气欣慰,“晋容长高了。”

确实长高了,还长高不少,离开之前只到她肩膀,现在都到她眉毛了,可以说茁壮成长,长势喜人!

不仅长高,也更好看了。

十四岁的少年,纤细清冷,如冰似玉,雌雄莫辩,好看得想幅画。

“都半年过去了,我自然长高了。”

晋容在她怀中,突然想到这半年来的思念、等待、煎熬,眼眶一酸,“我每日打拳练剑,努力说话,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不要他了。

“好,晋容真乖。”娜娜心里满胀,她的小少年又好看又乖,真的有按照她的话去做呢,“让你久等啦,不过就是要等一个好时机,才能光明正大地把你带走啊。”

这一刻,什么诱拐单纯少年,什么犯罪的,统统都见鬼去吧!娜娜是非把人带走不可的,这么好的少年,怎么忍心让他在深宫过着郁郁不乐的生活?!

晋容安心了。

娜娜回来了,还一直记着她的承诺,会带他离开。

虽然娜娜是女子令他很震惊,但是娜娜就是娜娜,就像曾经说过的那样,不论男女,只喜欢娜娜。

而且娜娜就算是女子,也如此强大,没有嫌弃他是个柔弱的男子,宁愿用所有军功冒着大不帏的风险来换他,他又何必自苦呢?

只是如今的时机虽说好,却也并非万无一失,娜娜是女子一事固然没有禁忌一说了,却也许会令许多人恼羞成怒,包括他的父皇,他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冷血无情的男人。

他有些担忧:“若是父皇不同意……”

“不会的。”娜娜立刻安抚,给他信心,“我击退戎狄有功,数十万大军见证,又是凭借实力考上了武状元,还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开此事,相当于昭告天下,谁都知道我了。你父亲不管是为了表示个人的仁慈,还是为了安抚民心,都会同意的。何况还有玉州王等人帮我说情。”

晋容一听,确实如此,父皇只要还要名声,就不能把这样立了奇功的人问罪砍头。至于其他的,都不要紧。

两人不好待得太久,说了几句正要回去,却看见十二公主过来了。

她也没带宫女,显然也是自己溜过来的,一身金碧彩绣的宫装,华丽尊贵,脸上却有些怒气冲冲的,不过她一向如此。

晋彤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娜娜,又看一眼晋容,然后看向两个人还握着的手,绷不住了,“不知廉耻!”

“……”娜娜一阵无语。

晋容则已经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理会晋彤,只是紧紧握着娜娜的手。

晋彤见他们不说话,更是气,又再看向娜娜,瞪着眼问:“你果真是女子?”

娜娜点头。

“本公主真是瞎了眼睛!”十二公主顿时眼睛都气红了,公主礼仪也不要了,骂完自己又指着娜娜骂:“你耍着本公主玩很有意思是不是?”

“……”娜娜更无语,而且觉得自己好无辜,“我从来没有耍过公主。”

“是,你没有耍,你眼睁睁看着本公主爱慕你,向你剖白心迹,然后拒绝本公主……还有那么多人知道了!”晋彤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又骂了自己一句,“本公主怎么就瞎了眼!”

“……公主倒也不必如此。”娜娜觉得有点好笑,公主也还是个小孩子,“毕竟也不是只有公主瞎了眼。”

晋彤一噎,“你是会安慰人的!”

娜娜微笑。

晋彤气结,又看向晋容,把火撒到他身上,“怪不得你们两个老是在一起!你早就知道了吧?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避嫌,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就牵着手,真不害臊!寡廉鲜耻!”

说着见两人都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把自己气到:“真是两个怪胎,天造地设的一对!”

晋容原本已经听得有点皱眉了,听到后面这一句眉头又舒展了,“多谢皇姐祝福。”

“谁祝福你了!”晋彤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又怒视娜娜,“你究竟是怎么看上他这个呆瓜!他除了长得好看些有什么好的?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样柔柔弱弱呆呆傻傻的,还要靠你保护!真是没用!”

娜娜不乐意了,维护道:“晋容很好。他不柔弱,只是还没长大,也不呆傻,只是内秀,将来他成长为一个挺拔、有担当、勇敢坚强的男子汉的。”

晋彤真是没话说了,他们没脸没皮的,不管怎么说只会气到自己,于是狠狠瞪了一眼娜娜,跑开了。

公主一顿骂嗓音可不小,御前两名宫女找过来了。

见两人在一起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最后只能忍下所有情绪传话,说皇上请他们回去。

于是二人回去。

殿中问罪派和求情派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皇帝也一脸疲惫头疼的模样,见他俩携手而来,也无力再说什么,只下令让娜娜先回去等着。

显然这事怎么处理,皇上还要好好想一想。

如娜娜所料,要是私底下知道就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都知道她立了大功。就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处置了。

不过,不封侯,不怪罪,不答应,先冷着的态度,也算是赦免娜娜的欺君之罪了。

娜娜只好与晋容分开。

晋容自然不舍,娜娜让他稍安勿躁,静候佳音。他也知道不能急,只好暂且忍耐。

顶着一路各样目光出了宫,娜娜就见丁武等人都等在那里了。

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还没成亲也没有官职爵位,家里都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因知道他们平时与娜娜玩得好,也怕他们冲动惹事,答应了会帮忙求情就赶紧先把他们撵出来了。

只是他们出宫来了也死活不愿意回家,就要等着。

这下终于等到娜娜出来,都一窝蜂地冲过来,冲到一半周世知突然想起来了,大喊一声:“等等,她是女子!”

于是这几人又硬生生地停下。

然后都突然正经起来,整整衣襟,理理衣袖,扶扶帽子,用一种小心翼翼又扭扭捏捏的姿态,重新走了过来。

然后隔着老大一段距离就停下来。

娜娜看得无语,都想翻白眼了。

旁边还没走的大臣、贵族,赶车的车夫,伺候人的侍女小厮,宫门的侍卫等,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穆青摇着扇子,假咳一声清清喉咙,开口:“丁,丁小姐,你……”

“你们不必如此,”娜娜开口,有些无奈,“我还是我,并不因为性别改变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丁武耐不住地说了一句,而后好像是觉得自己嗓门太大了,有些懊悔,摸摸脑袋,一向大大咧咧的豪爽汉子突然放轻了声音,“男女授受不亲……”

“我也没跟你们有什么私相授受啊。”

娜娜很不习惯他们这个样子,还有点失望,虽然她知道是这个时代的错。

她质问他们:“难道我们以前相交不是发自内心吗?只因为我是女子,你们就否认我这个朋友,要疏远我了?”

“没有的!”见她面露失望,晋安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两步靠近她,下意识地还想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虽然及时意识到不妥又收回了手,脸却忍不住红了,“你那么好,帮助了我们很多,我们不会跟你疏远的!”

其他人忙不迭点头,表示绝无此意。

娜娜这才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还真担心我们的友谊那么脆弱,说断就断呢!”

见她跟往常一样笑意温和,语气轻松,大家不自觉地都松了一口气。

对啊,人还是那个人,一样的美丽耀眼,一样的从容不迫,一样的让人欢乐,她并没有改变什么,反倒是他们不好了。

她一个女子都不畏惧世人的眼光,他们堂堂男子汉,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都不再顾虑旁人的目光,纷纷又多走两步,跨越了那代表着生疏的距离,靠近过来。

他们打量着娜娜,重新认识她一般,发现她确实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一点捅破天的焦虑,顿时更佩服她了。

周世知有点惊奇又有点埋怨地说:“你是女子,怎么不早点说啊!”

娜娜说:“你们也没问啊。”

“谁会问啊!”穆青一脸的懵逼,“你这样的身高,这样的短发,这样潇洒不凡的姿态,还逛青楼进赌场……谁能想得到你是女子??”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娜娜一笑,想想刚来时与这些学坏的小孩在京城到处乱逛的日子,也是怀念。

“对了都怪丁武!”穆青想到了由头,转身怒视丁武,“是你把人带回京城的吧?扯什么族兄吧?不然我们也不会误解!”

“我也没想到武艺高强、英俊潇洒、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那兄……会是娜姐啊!”丁武苦了脸,他也没有见过这款女子好不好,想都没敢往女子那边想,他很无辜地看着娜娜,“你早说是女的就好了嘛!”

娜娜说:“我也没说我是男的。”

丁武看着她啧啧称奇:“我以为侠女只是书上说的呢!”

娜娜提醒他,“其实你一开始把我认成男子时,我表示过疑惑的。”

“有吗??”丁武瞪大眼,努力地回忆。

“有的。”娜娜好整以暇,“当时你还以为我是质疑年龄。”

啊,丁武想起来了,当时她让自己不要称呼恩公,自己就称兄,她有些意外地:“兄?”——不是年龄,而是性别——啊啊啊自己当时真的完全没有想到!

丁武懊悔不已。

娜娜一笑,下了结论,“所以是你们自己眼拙,并非我有意骗你们。”

诸人捶胸顿足。

晋安眨巴着眼睛看着美丽非凡的娜娜,“你是女子,却如此优秀,男子都要羞愧死了。”

娜娜笑着看他,不自觉撩人,“不会啊,晋安就很优秀,将来一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晋安脸色微红,眼睛闪闪发光:“嗯!”

正聊着,一辆镶着金纹悬着宝灯的马车行来,在旁边停下。

随后晋宏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晋安,父王母后在等你,该回府了。”

“王兄。”晋安见是一向敬爱的长兄来了,忙问好,知道长兄肯定也是有话与娜娜说,便转身向娜娜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等娜娜笑着点头说再见,晋安便乖乖听话地走向王府另一辆马车与父母一起回家了。

晋宏又看向其他三个,语气带着兄长般的温和:“几位也请各自回府吧,莫令家中担忧。”

话音一顿,他看向娜娜,“这位丁……姑娘,玉州王府会护送回去的。”

家人确实也在催了,风口浪尖上不好出头,丁武几个便也问了世子好,又与娜娜说了改日再叙,各回各家了。

娜娜看着他们几个走开,正要收回目光,看到一辆马车后有名妙龄女子瞪着她,目光复杂,与之前的十二公主晋彤的目光相似。

唔,那似乎是丁武的妹妹丁玲?娜娜记得这位少女,但是为什么瞪她?

她记得自己没有得罪过这位丁小姐,当初借住丁家的时候还相处愉快来着。

在她疑惑的时候,一颗芳心错付的妙龄少女丁玲冷哼一声,甩下车帘,与家人一同离开了。

娜娜更加纳闷。

“上车吧。”晋宏的声音传来。

娜娜便把丁玲抛到脑后,从善如流地上车。

刚才几个年纪太小,一派天真,晋宏跟她同龄成熟稳重,倒是可以聊一聊。

晋宏这样经历过战争,见过大风大浪,成熟稳重的男性,应该不会像那些小孩子一样被她的性别震惊,以至于搞得大家都不自在吧?

但是娜娜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男女的差别。

她上马车的时候,晋宏竟然伸手过来,准备扶她一把似的。

娜娜内心叹气,没有接受他的好意,避开他的手利落地坐上了马车,在他对面随意坐下,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上马都不用马镫的,世子忘了?”

晋宏顿了下,收回了空空的手掌,感觉心里也空了一块,他垂眼道:“是我忘了。”

随后便低着头,沉默下来。

娜娜也不知道说什么。

马车行驶起来,穿街走巷,街上的嘈杂热闹传进车内,更显得车内沉默。

到了娜娜落脚的客栈,晋宏才再次开口:“到旁边坐一坐?”

娜娜料到他有话说的,点头:“好。”

旁边就是八珍斋,有名的酒楼,呼朋唤友的好去处,说话谈心的好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上楼。店内人一看当头的晋宏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后面的俊美公子又是老熟人了,连忙殷勤在前带路。

娜娜今日虽然在宫中“大出风头”,但一时之间还没有传出宫外,因此店内还不知她是女子,只是她容貌之盛,璀璨夺目,一路仍是有许多目光追随。晋宏暗自皱眉,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她挡住。

娜娜发现了,心中又是默默叹气。

以前自己还在战场上替他挡箭挡刀呢,现在他却替她挡目光?女子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性卑微黯淡、居于男下,却不知道竟然严苛到了这种地步。在见过了她的实力之后,还是要把她当做那些柔弱女子还对待。

店伙计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带到了临窗的包厢,上了酒菜,关门退下了。

就剩下两人了,娜娜看着晋宏,等他开口说话。

晋宏此时才抬眼看她,一路上他都是回避她的目光的,此时看着她,还有些恍惚,语气也怔然:“你果真是女子?”

娜娜真的想叹气,今天听到这句疑问太多次了,她是女子很难以置信吗?

她无奈地点头,“世子,我真是女子。”

晋宏盯着她,目光沉沉的,声音也沉沉的,“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娜娜更加无奈啊,却只能笑笑,“世子现在知道也不迟。”

闻言,晋宏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苦涩,“你可知,我已与忠义侯府丁小姐定了亲?”

“有所耳闻,皇上赐婚了。”娜娜点头,就是刚才瞪自己的妙龄少女,丁武的妹妹,接触过,性格挺好的,“堪为良配,恭祝世子。”

晋宏见她云淡风轻,一时心中气血翻涌,要怒,要质问,却又没有立场。

心中闷疼,只有自己咬着牙难受罢了。

回想月前,他仍以为她是男子,心上人是十二公主晋彤,自己也死了心,便在父母面前选了忠义侯府的嫡女丁玲,母妃高兴,为他周旋起来。

后来他想想,终是不妥,嫁入玉州王府的女子本就艰难,若连丈夫的爱意都没有,岂不是更加凄惨?

于是在皇上赐婚之前,设法见了丁玲一面,告诉她:“我心中有人,只是有缘无分,你若嫁我,恐受委屈。”

当时他想着,如果她不愿,自己便及时阻止赐婚。

岂止对方只是有些意外,并未难过。

反而释然一笑,“多谢世子告知。既然世子是坦率君子,我也不好隐瞒。我亦有意中人,只怕嫁不得。若世子不嫌弃,小女子愿嫁。”

晋宏听闻,也是意外,而后心中愧疚梢缓,“既然如此,你我皆是可怜人,又何来嫌弃一说?”

对方便点头应了,“如此,丁玲也愿嫁入玉州王府。”

此事就这样定了,接着皇上便赐了婚,婚期在八月。

晋宏原本以为这样也好,大家各有苦衷,谁也不欠谁的,都是失意人,搭伙过日子罢了。

他已让自己死心,为何又吹起波澜。

原来她是女子,她竟是女子。

他并非要如此将就的,他本可以争取追求,他心悦她,若不是顾忌那么多,早些对她表明,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迟了。

如今皇上已经赐婚,他再推脱,是对皇上不敬,对丁家侮辱,玉州王府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生来是玉州王府的世子,要扛责任,要顾大局,根本就无法为一己私欲肆意妄为,陷大家于困境。

也许这就是命,他被这些条条框框限定了,注定无法去追求这样一个美丽潇洒、特立独行的女子。

如今看着娜娜,晋宏也只能苦涩地再说一句:“你为何不早说?”

对此,娜娜只是一笑,“是你们没有发现。”

她在这里遇到的人,不论男女,都自发认为她是男子,并非她长得男相,而是他们所有人都认定了,女人不可能做到这样。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出于男性的傲慢和女性的自卑。

反倒是戎狄人更敏锐一些,第一眼看到她就认为她是女性,也许是因为他们是游牧民族,没有封建制度下男尊女卑的思想,更相信天然的直觉——然而他们被中原人认为“尚未开化”“有勇无谋”,说来讽刺。

晋宏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不怪她隐瞒,只怪世人太蠢钝。

而他是其中最蠢钝的那个,与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数月,竟看不出她是女儿身,生生错过,徒自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