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1 / 1)

卿若骄阳 古木架 2066 字 2023-06-02

“你为何喜欢九皇子晋容。”

离开之前,晋宏终究是不甘心地问出口,“他真有那么好?”

他还想说,他不好么,他们并肩作战,朝夕相处,在战场上生死相依,她对自己就没有丝毫喜爱么。

九皇子是身份更尊贵,容貌更惊艳,可是那样毫无权利、毫无作为的深宫皇子,年纪又小,身份又敏感,前途不明,哪里值得她堵上一切去喜欢呢?她是如此出众,如此耀眼,怎好被那样一个少年拖累。

一个白日骄阳,一个夜中冷月,阴阳颠倒,分明不配。

若要强说般配,也不过是都有着难得一见的美貌。

可她会是这样肤浅之人么,自古嫦娥爱少年?不,晋宏不愿意这样贬低揣测娜娜,何况若说容貌,自己也不差。

所以他想从娜娜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足以令他死心的答案。

娜娜想到晋容,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告诉晋宏:“我为他而来。”

那个单薄可怜的孩子,冥冥之中与她有了缘分,她同情他,怜惜他,帮助他,想要陪伴他成长,将来不管回到联邦,还是在这个时代,他们可以携手作伴,共度一生。

娜娜甚至有种感觉,自己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晋容。

“原来如此。”

晋宏无法知道其中的关节,但看到娜娜的温柔笑意,他突然明白了,曾经他就在她脸上看见过一次这样的神情,那是说起心中所爱之人才会有的柔情。

只有提起九皇子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那是欢喜、期待,真情流露。

晋宏也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她天赋异禀,生性潇洒,不爱受限于人,原本应是不想入朝为官的吧?参加考试,拔得头筹,远赴边关,打仗、立功,获得赏赐,也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接近晋容——一切都是为了他。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哪怕他早知她是女子,第一面就认出,也没有办法的,那个少年,早已先一步走进了她的心中。

他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晋宏死心了。

只好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含笑给出祝福:“祝你和九皇子终成眷属。”

虽然可以预见过程曲折,但以她的聪慧才智,想必难不倒她的。

娜娜也祝福他:“祝你和丁小姐幸福。”

晋宏苦涩一笑,转身离去。

此时,郦春宫,太妃也在问晋容。

“小九,这是怎么回事?”

太妃先是关心晋容会说话一事,虽有意外,但总归是惊喜的,“嗓子什么时候好的?”

“半年来慢慢好的。”晋容轻声回道。

他也不想瞒着太妃的,只是一来习惯沉默,二来想让娜娜第一个听到他的声音。

想到娜娜,他心中欢喜,不可自抑,“娜娜让我练习说话,我,我想说给她听。”

“好了就好。”太妃笑道,也顺势提起,“你怎会认识那位姑娘?”

晋容便说了去年出宫玩的事情,当然省略了娜娜的来历,只说与皇兄一起认识的,颇觉有缘,渐渐熟悉。

“怪不得,你一贯喜静,那时候却愿意常常出去。”太妃笑道。

晋容有些羞涩,又看着太妃,想知道太妃对娜娜是什么看法。

“是个奇女子。”太妃如此道,又略略皱眉,“只是,太过奇了,有些惊世骇俗……”

宫宴上太妃也在的,想起那个容貌气度皆非凡的女子,独立于殿前不逊色于任何男子,风姿斐然,令人侧目,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怕不是什么好事。

太妃就算再开明,也觉得娜娜的言行举止超出认知了,“勇气可嘉,但她怎敢在殿前求你?实在有失体统。”

“我愿意的。”

晋容不愿听到说娜娜一点不好的话,哪怕是太妃说的也不行,“她很好。”

“傻孩子。”太妃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怜爱又担忧,“你深居宫中,不谙世事,为她美貌蛊惑也是正常。可谈婚论嫁,岂能胡来?何况你贵为皇子,乃天家威严,她连这个都不放在心上,你父皇心中可是压着怒火呢。”

晋容微微皱眉,娜娜如此独特的人,怎会与世俗一样?

太妃说他被娜娜的容貌蛊惑,也让他有些不悦。

娜娜岂是空有容貌的肤浅女子。

为何是女子就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其他地方,娜娜压过众多男子考上了武状元,能骑兵打仗,退敌于千里之外,明明有诸多令人称颂的地方,只因为是女子,这些就被抹杀了么。

他为娜娜感到不公。

太妃看出他不高兴了,苦口婆心地说:“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她如此张扬行事,你却又稍显文弱些,更不要说她年纪大你许多,若在一起,岂不是你要听她的?……阴阳颠倒,不堪为配。”

“有何不可?”晋容皱眉道,“娜娜比我聪明,比我年长,比我懂的许多,我听她的就好。”

太妃一顿,这孩子啊,“可你是皇子,身份尊贵。哪有让一个平民女子压到皇子头上的呢?”

晋容说:“若能与娜娜在一起,我愿为平民。”

太妃惊愕:“什么?”

“娜娜准备带我出宫的。”

晋容此时才对太妃说明,“我不愿在皇宫。娜娜半年前承诺过会带我离开,所以她才会参加武举,才会远赴边关,就是为了今日。”

太妃听完,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通透,知道在宫中难为,从不想着去争抢什么,竟是想要离开皇宫的。

太妃深居后宫数十年,早已知道宫中的规则,熬不下去的早就一缕魂魄,熬下去的也大多没了人气,像她这样的已经算是善终,却也无儿无女,没有什么盼头。

只是本来以为皇子好一些,到了年纪,便可以出宫建府,远离这个阴森晦暗之地。却忘了,出宫之后能不能封爵,过成什么样的生活,甚至能活多久,都是皇帝的意思,而晋容的处境,不一定好。

这样一来,皇子身份当真是好的么。若为平民,远走他乡,远离富贵皇权,是否还能轻松惬意一些?

太妃心中想了一遭,豁然开朗,突然不是那么排斥了,“你若看开,倒也不失为良策。”

太妃为小皇子抚了抚发,叹道,“她是千古未有之奇女子,有担当有作为,比之男子亦不逊色。若你真能出宫,她未必不能护你周全,往后日子也不必担忧了。”

“我也能照顾娜娜的。”他只是年纪还小,将来会长大的,到时候也能为她遮风挡雨。

太妃慈爱地看着他,“好,好。”

隔天,太妃求见皇上。

太妃最后请求皇上既往不咎,同意两个孩子的婚事,她愿自此出家修行,为皇上祈福。私心里,她老了,若没有了牵挂,也想离开深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皇上听了太妃的话,却暂时不应。

谁都不应。

这是百年未遇之难题,十分棘手。

太妃回了郦春宫,因为忧虑,又病倒了,身体是越发衰败了,宫中诸人都担忧不已,晋容也愁眉不展。

皇上冷静了几天,思来想去,忆起许多往事,最后一叹,心道算了,做个人情吧。

若等晋容成年,要如何处置也是个难题。既然有这样一个奇女子与他两情相悦,不如就此解决。

如此一想通,心中便轻快了许多。

于是宣娜娜进宫面圣,指明要“拨乱反正,着女装入宫觐见”。

娜娜终于等来了消息,但是对这个穿女装有些不明所以。

她觉得自己的衣服没毛病,对这个时代的女装向来敬谢不敏,因此一窍不通。

好在身边有一群小伙伴帮忙参谋,只是都是男人也不了解,最后还是丁玲闻讯赶来,为娜娜挑选了合适的衣服和首饰。

娜娜对丁玲的主动帮助很意外,那天被瞪还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呢,她露出友善微笑,“多谢你帮我。”

“谁想帮你了?”丁玲冷哼一声,撇开眼睛,“不过是看你一点女子的礼仪规矩都不懂,不想让你在殿前出丑罢了,好歹也是姓丁,别丢了我们家的脸!”

娜娜知道她口是心非,也不想追究,再次感谢一番,然后去换了衣服。

真的太累赘太不方便了,她研究了一会儿才成功穿上。

娜娜个子高,腿长腰细,四肢修长,原本颜色娇嫩的轻软布料该穿出弱柳扶风之美的,娜娜硬是穿出了风流洒脱,美是极美的,但与妩媚娇弱半点不沾边。

丁玲看着她半晌,又默默给她梳头,戴发饰。

娜娜来这里快一年,头发长长了许多,可以扎一个马尾了,虽然跟本朝女子长发及腰甚至及踝不能比,但胜在乌黑浓密,也能勉强梳起来。

梳妆完毕,一个桃李风华的明丽女子便出现了。

诸人眼前一亮,都看呆。

就算已经净身的太监,看见娜娜也忍不住心中一荡,多看几眼,回神忙道:“请姑娘进宫吧。”

娜娜与传旨公公下楼离开客栈时,在人群中看到晋宏,想到他与丁玲的婚约,也许是他请丁玲过来帮忙的,毕竟有战友之情,于是对他感激一笑。

她笑完就走了,却不知道晋宏愣在原地好久。

丁玲走过来,问一句:“世子之前所说的意中人,可是她?”

晋宏回神,也不隐瞒,涩声道:“是。”

“真巧。”丁玲闷闷地说,“我也是。”

晋宏一怔,颇觉啼笑皆非,半晌又苦笑,“是巧了。”

丁玲道:“也算缘分,不是么。”

晋宏点头:“是。”

即将结为夫妇的两人,意中人是同一个,怎么不算奇妙的缘分呢?

世上总有这样出色的人,令男女都为她倾心。

娜娜这边进了宫。

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她。

打量着眼前明丽夺目的女子,皇帝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艳,沉默半晌,突然语出惊人:“卿如此貌美,朕若纳你为妃,如何?”

娜娜有点意外,却不慌张,“我认为皇上不会这么糊涂。”

“哦?”皇帝淡淡地问,“何以见得。”

“我已当堂表明,心仪九殿下晋容,请求皇上成全,在场数百人皆知。”娜娜神色镇静,语气沉着,“若皇上非但不成全,还要纳我为妃,恐怕举国百姓都要笑话。”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皆朕所有,朕如何行事,谁敢非议?”皇上语气平淡,不怒自威,“朕若要强纳你进宫,你又待如何?”

“皇上并非昏君,我也并非愚臣。”娜娜从容不迫,“我有武艺,有奇术,唯一在乎的是您儿子,我想您不会糊涂到用您的儿子来威胁我。所谓无欲则刚,皇上若强纳,我也不会乖乖就范。”

皇上听完,沉默半晌,而后竟拍手称赞,目露赞赏,“不卑不亢,有勇有谋,果然是奇女子。”

言毕,又露出一丝惋惜,“可惜,卿身为女子。若为男子,必成国之栋梁。”

娜娜表示不赞同,“皇上,女子也可成栋梁。”

皇上摇头,“终归是离经叛道。”

娜娜知道说不清,也不再说。

她已经看出皇帝的态度,刚才这么说,不过是试探。

果然,皇上转头就吩咐:“宣晋容来见朕。”

随后又让娜娜退到一旁的屏风之后,无令不得出来。

娜娜猜测他也是要试探晋容一番,一时之间她真拿不准这个皇帝在想什么。她退到屏风后,安静等着。

不久,晋容到来,行礼过后便垂首站立。

“晋容,当日你当众说了心仪丁娜之言,可还记得?”

“记得。”

皇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儿子,又是语出惊人:“你若与她成婚,便成庶民,你可愿?”

晋容回:“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