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9 章(1 / 1)

权柄 藏镜 2903 字 2023-06-01

朝中上下,各部衙门,往来支应撑起整个朝廷,而后延及地方,自该有自个儿的一套流程。

什么时候征税,什么时候发饷,什么时候农忙,什么时候徭役,不仅需要贴合四季天时,更要考虑其中往来损耗,有灾赈济,无灾政绩…此间种种,自该是各安其事,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流程,如此这般,才能上下通达,政令通畅,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然则边军要受中央牵制,于是这兵饷粮草便成了套在脖子上的锁链,平日里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教人知晓谁是主人便罢了,然而如今粮道受阻,那这道套在边军身上的锁链便越收越紧——冲着要命的那种力度去了。

粮草堆在粮道上,拦在半路,往前,便是靖州乱兵,一旦粮草有失,那就直接肥了叛军肚子,往后,军令如山,今日他们往后退了一步,那来日便要被压上法场——更要人命。

于是粮道受阻后便上折子一路上报,而后自个儿也在想法子如何将这数千车的兵饷粮秣送至云州……后来朝廷下了文书,要前来归还各府府兵的顾小将军前来接手,先将一批粮食运回去。

好嘛,这好端端地一个人,连人带车加上那数千人的队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后来云州派人来寻,道是粮草未能如期而至,这才知晓路上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这些还好,最为诡异的是,先后派出三五道人马前往云州,但凡是带着粮草的,都这般凭空消失了,而空手轻骑往来之人,却不受半点阻拦。

此事放到如今,不难看出有人从中作梗,但问题就在于沿途派人巡回清查,却始终不曾发现有什么问题——而云州的粮草,也确实要撑不下去了。

这笔账,不仅是云州会算,朝廷会算,就连那些个熟知兵事、粮秣押运的小将都会算。

而正是因为会算,正是因为算的清,所以才知晓这后果到底有多严重。

苏慕容的心跟着这么一封信报不断往下沉,而后于案牍之上寻出一沓银纹印花皮的折子来,那是来自大乾各地暗影报上来的折子,不走三省,直达御前。

略翻了翻,苏慕容从中寻出来自云州报上来的折子,内里所写,正是云州边军于几日前发生的事:拒马关仅余两万人驻守,剩余六万人马,尽数散入草原。

五日里,时有快马将牛羊送至拒马关城下,随后扬鞭而去,复入草原。

苏慕容呼吸一窒,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抬头看向陈鹤清,将手里那本密折递了过去:“陈大人,看看这个罢……”

陈鹤清有些微的诧异,待看过内里所写后,一时面上几经变换,最后啪地一声将折子合上:“……老臣惭愧啊!”

再抬起头来的陈鹤清面色涨红,连拿着奏折的手都在颤,些许发黄的白胡子里,他的嘴唇翕动着,但到底什么也说不出。

他是枢密使,是枢密院主事,他所过手的皆是军机要务,自然,他也知兵,不仅知兵,也会用兵。

昭武一朝,文臣当谋士用,武将当将军用,而后天下一统,迎来庆安盛世,但到底,当初那些个卸甲的将军们,却也并未尽数归。

他们被封了爵,赏了田,虽于长安荣养,却终究是沙场里摸爬滚打一路爬上来的,于是入了枢密院,做了枢密参赞、都指挥使、转运使……他们用兵,所以知兵,而因为知兵,所以□□。

兵啊,有些时候,和匪是没什么两样的,全靠主将的规矩震着。

于是主将御下严明,于是军法军令便能落到实处;

于是主将得过且过,于是军法军令便犹如虚置,于是上行下效……于是便毁了一军行伍……

于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于是那等紧要关头,最为考验人心的时候,熊将氅下或是化身为匪,劫掠于百姓,或是一哄而散,溃兵而逃。

于是那等能守得住本心,将忠义二字刻入了骨子里的将领,却记得住自己的身份,调转矛头,硬生生带着人从冰天雪地里,杀出来一条生路。

从始至终,他都告诫氅下将领——记住你们自己的身份,莫要有朝一日,被这大乾拒马关拒之门外!

“老臣,羞愧啊……”陈鹤清一声长叹,抹去眼角老泪。

从他接到前线报回粮草有失的那一刻起,从他知晓云州数万屯兵粮仓将空的那时候起,他便做好了要迎来一场裹挟着草原游骑的兵乱,他便安排好了,北地生灵涂炭后要如何安抚百姓、安抚收拢那些个因着无粮、无棉衣、无兵饷的、四散而去、各处作乱的边军。

然而他万万不曾料想到的,是云州边军如今这般的应对……更衬得他无颜以对。

“然则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唯有赏罚分明,方能立规矩,以服众,”陈鹤清摇了摇头,“军中更是如此……那顾宁镇守有功,当赏,但私自动兵,当罚。”

“有功有过,算下来,终归还是功大于过,”苏慕容轻声道,“这罚,便轻轻揭过罢。”

“不是这么个理儿,”陈鹤清自知这其中顾少卿功大于过,然而却不能从这面来算,“朝中诸事,论迹不论心,对于我等来说,顾宁此举乃是消弭北地一大乱,是为有功。然则放在朝中,尚未发生之事,那便是没发生,此间功过,并不能相抵。”

“若是他聪明,或许……他日能于朝中更进一步,若他就这么轻易认错回来,”陈鹤清苦笑,那便是将好拿捏、好欺负放在了桌面上,这朝中上下……“日后,怕是就此到头了。”

想清内里关节的苏慕容眉心也是一拧:“到底,是顾大将军走得早……这朝中还是得有个长辈在前头提点着才是。”

“顾氏一族,满门忠烈,”苏慕容看向陈鹤清,眼底满是认真,“况且这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如若当真这么算下来,他日再有什么,谁还敢站出来为朝廷尽忠呢?”

“陈大人,陈枢密,”苏慕容道,“可莫要寒了人心呐……”

陈鹤清长袖一敛,俯身而拜:“臣明白娘娘的意思,定不负娘娘所托。”

“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苏慕容摇了摇头,“如此有用之才,如若就此埋没,寒了人心,当是朝廷之失,当是你我之过……陈大人乃是这朝廷里的脊梁骨,可这脊梁骨,也得是一节儿一节儿的硬骨头,才能撑得起来不是?”

陈鹤清颔首而笑:“是,是,都是为国尽忠罢了……”

这一事商毕,陈鹤清便施礼告退,背身而过之时,二人分明背向相向,然而心底骂的那一句却硬是重合到了一起:

“老狐狸一个……”

“个小狐狸一只……”

转天时间便过了正月,长安因着诸王的婚事,倒是好生热闹了一整个年下,今日东边儿府上娶王妃过门,明日西边儿府上发喜钱,长安城里百姓每日都有热闹看,每府的命妇每日都有婚宴要赴,好不容易前头的吉时吉日过完了,诸王府上的王妃们都过门儿了,紧接着便是先头不敢和诸王府别苗头的那些个侯府伯府,也跟着这么个热闹劲儿风风火火的大办了一场。

算下来这个年是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一日都不曾歇过,甚至于那些个本该过年时节拜年走亲戚串门子的这么一排,直直排得出了正月这亲戚都还没走完,不可谓是不忙碌。

待到了二月,偏南方的地方已经开始准备起了春耕,长安虽还不见春意,却也因着出九而气温开始渐渐回升,不再如寒冬腊月里那般苦寒。

不过待出了九,长安附近的春耕也将要开始准备起来了,还有那春牛……待春日一至,万物勃发,这今年的日子眼见着也就慢慢要好起来了—至少对百姓来说是这样。

靖州那些个乱兵如今已经被镇压了下去,世人这才知晓,原来还有九路常驻军的存在:他们寻常便扮成土匪,于山间安营扎寨,虽并不下山打劫,却也少不得借着“黑吃黑”的名头清缴那些个避入山林中的匪患。

——天下一统至今,寻常百姓归心,认了做大乾百姓,可那些个心有不甘的遗民溃兵却大多退入山林,占山为王,意图他日卷土重来。

是以这九路常驻军便也跟着入了山林,也跟着一道做了绿匪——他们有自己的粮草,又有严苛军令,于是并不现于百姓身前,多是盯着那些个山窝窝里的匪寇使劲儿祸祸,是以这些人在“道上”倒是极有名的存在。

而待圣旨、虎符、天子剑一至,他们便扒了身上的衣裳,翻出那一身崭新的、没穿过几次的兵袍,开了库房,取了保养的锃亮的甲胄,扯了军旗,纠结起了数十个山头,而后汇聚成军,再然后便是浩浩荡荡朝着靖州叛兵所在之地进发。

这事儿并着长安城里连绵不绝办了将近一个月的婚事放在一处,如同疫病般散播开来……倒是比疫病来的讨喜的多。

是以如今的朝廷说奇怪也奇怪,说寻常也寻常。

奇怪就奇怪在长安城里没了皇帝坐镇,昔日那些个嚷嚷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早日立下幼帝的人也渐渐消弭了,因为哀帝的遗腹子出生了——取名卫迟,是个不足月的早产儿,如今被昭仁太皇太后亲自接到了雍华宫里养着。

说寻常嘛,倒也寻常——反正各处官衙照常办公,百姓生活该怎么地还怎么地,山高庙堂远,只要日子能过,百姓们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阿猫阿狗。

宫里苏慕容正与喻氏商议着那些个送进宫里的嗣子们要怎么养,除却了日常的衣食住行之外的东西,便是这宫里她与喻氏要管的东西了。

喻氏逗弄着嬷嬷怀里刚睁开眼没一会儿就又困了的卫迟,而后教人把孩子给抱下去,朝着苏慕容笑道:“这刚出生的孩子,一醒,不是饿了就是拉了撒了难受了……除却这些也就没旁的事儿。”

思及那孩子的早产,还有那不怎么筋实的身子骨,喻氏面上笑意也跟着有些淡:“慢慢养着罢,能养活了,这就对得起祖宗基业了……一统天下,多大的功绩,然而到了到了,却差点败在这孩子的教养上。慕容,这就是前车之鉴呐……”

苏慕容颔首应了声是:“前车覆,后车戒——只是到底,臣妾到底也不曾生养过孩子,心下难免有几分惴惴,所以才向母后讨个主意。”

“这孩子么,说好养也好养,说不好养,那也当真不好养,”喻氏抬了抬眼,“如今他们既然身在宫中,最重要的,就是得教会他们明事理,只要这里面的事理他们明白了,以后就不会走牛角尖儿,也就不会旁的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宫外那些个事,哀家不懂,但要说这后宅之中,怎么养把人养废,怎么收拢那些个庶子的心,如何正正经经的养一个孩子,这些,哀家心里清楚,”喻氏拍了拍苏慕容的手,“只要他们的心是向着咱们的,他们都是咱大乾皇室的子孙,没有什么差别……这以后的江山社稷,也得他们来分担着扛起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慕容看向喻氏,而后半晌:“臣妾懂了。”

她说懂了,就是真的懂了。

她与喻氏一样,在这深宫之中无论如何,都无切实的根基——两个女人,都是为着局势安稳娶进来的女人,无有丈夫,无有子嗣,等同在这宫里无有根基,而她们想在如今的位置上坐稳了,站住了,那手里就得抓住点儿什么能足以让她们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

如今喻氏并不插手前朝,将朝中一应事宜皆交到她手中,一来是当真不懂,二来有朝臣辅佐与制约,三来……她虽能把朝堂把持在手中,但她无后,跟喻氏一样无后

无后,那手里的这些个东西捏的再紧,过上个二三十年,她再想揽权,却也揽不住了,到那时,幼帝成年,母子之间必有相争……

母日衰而子渐强,还有个喻氏立于幼帝背后——这皇室正统,必然将再次回归于皇室。

——喻氏本身,便意味着是武帝安插在后宫里的一根定海神针,后宫稳了,前朝至少不起风浪。

而就算前朝起了风浪……那不是还有武帝留下来的第二根定海神针、她苏慕容在呢么?

苏慕容回身,望着雍华宫那巍巍宫墙,再一次,对自己,对当下,对那一年前驾崩了的武帝,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知。

哀帝已去,留下这么一个幼子卫迟。

卫迟在一日,他便是哀帝唯一的血脉,然而如今谁也不能说就把这么个尚未满百日的婴孩拱卫到帝位上去,万一早夭了呢?这再一次引发的动荡谁能稳得住?

再兼之武帝密旨,这皇位除却卫信之外传孙不传子,再加上后宫里的那位昭仁太皇太后以及如今替代先帝临朝的苏慕容……于是多方角力之下,局面竟是诡异的平稳了下来。

——直到北地一直迟滞着、拖延着、不曾及时处理的云州边军往长安城里递了一封折子,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短短数月的时间,前司马大将军之长子,率兵攻破草原王庭,擒杀数个部落首领,如今于草原称王,其手里有人有马还有数不清的牛羊,而后——以整个草原为聘,向朝廷求娶。

求娶当今太后苏氏慕容。

陈鹤清失手砸了茶盏,杯中茶水顺着朝服往下淌,急得他拿了帕子去擦。

郑阳庚措不及防拽下了几根胡须,倒吸几口凉气。

苏青延则是额上青筋直蹦,一拍椅子连道欺人太甚。

文重远嘶了一声,忍不住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喻氏与一旁的苏慕容,而后心下暗叹真能沉得住气。

与其说喻氏与苏慕容能沉得住气,倒不如说是方正清更沉得住气,听闻了这么个消息之后,思索半晌,开口却是:“整片内陆草原啊……这些倘若当真被献上来,我大乾不仅有了数不清的草场,更有了数不清的马用来组建骑兵,骑兵之所以贵,贵就贵在这马匹之上。”

“如此这般,不仅可使这唯一与我大乾毗邻之地收入囊中,更能使我大乾兵力更胜一筹,仅军费一道,便可节省不知多少……”

方正清的声音幽幽的,在这殿内格外有存在感。

而后紧接着的便被群起而攻之,什么不知羞耻、罔顾伦常便劈头盖脸的砸了方正清一身。

但到底,这些事还是在众人心下埋了一颗种子。

而后数月,朝堂上便在吵嚷声中度过了,然则任凭苏青延如何反对,风向却是渐渐朝着一侧偏倒。

其偏倒的方向却也极其诡异——于是这一年五月,苏慕容临朝称帝,许草原王摄政王之位,立储先帝之子卫迟,许十五年之期。

十五年期满,退位还政于朝,使储君登基。

空置的无极宫中庭,将近夏日的午后,庭中无有外人,唯有苏慕容拜谢方正清:“多谢老师成全学生。”

“说什么成全不成全的,”方正清抬头看了看天上日头,而后拿手遮了遮,“我也不过是提前为卫迟清扫前路罢了,不过职责所在——谁让,我方氏一族,乃是这大乾皇室、这大乾江山的守山人呢?”

“昭仁太皇太后有一句话说得对,”方正清道,“替皇家办事,皇家,总得给你们留一线保全身家性命的后路……后路,昭武帝临行前都给安排好了,奈何有的人不听劝,硬生生要砰死在那死胡同里,有的人听劝,那自该是有后福的。”

“……我想,昭武帝也不该想着,让自己儿媳妇再嫁罢?”

“那么死板做什么,”方正清勾了勾唇角,“不把你嫁出去,难不成要这大乾江山换你苏氏一族来坐么?反正我替先帝、替昭武帝守住了这大乾江山,守住了这卫姓天下,还抓了个壮丁帮他们打理天下……剩下的,关我什么事?”

“毕竟我只是个守山人嘛……”

苏慕容微微抿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朝着方正清福了一福,目送他远去。

(完)

嘉宁元年六月,草原归附,开辟商道,设州县,定税收,设马场、牧场。

嘉宁元年八月,两族通婚,以结两姓之好,婚后草原部族需分割财产于牧民,使其入关分户而居,多依附于姻亲人家,民风渐易。

嘉宁十五年三月,女帝退位而居,还政于朝,摄政王挂印而去,后,二人隐逸于山水之间,少有人知其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