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顽(1 / 1)

金樽里 热与成风 1834 字 2023-05-31

沈鹤亭就是在赌气,不然怎么连话都没听花纭说完就走了。也不给个准话,她师哥可从来没有这么犯过病,也不知道是听谁吹的阴风。

人都跑远了,花纭气都没处撒,紫阳走到她身边,瞅瞅小太后丧气的脸,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他跟我赌什么气呀!”花纭气哼哼地说,“人家燕王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趟鄞都,他倒好,给人家一通抹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道的还以为燕王府欠他沈掌印几百万两银子呢!姑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紫阳一时语塞,她可不敢说沈鹤亭如此都赖自己通风报信,怕被花纭叉出坤宁宫;又不敢顺着花纭说沈鹤亭真的有病,更怕被沈鹤亭乱刀削成肉泥。左右都躲不过,只好和稀泥,“毕竟前朝与后宫隔着宫墙,人心一个赛过一个难测。掌印多一份顾虑,也是为了保护娘娘啊。”

“呵,你是没听见,他把燕王殿下扒得可难听了。”花纭皱紧了眉头,“哀家也不懂他听见谁的谣传了,吃哪门子飞醋啊……”

紫阳心虚,脸上僵着笑,并没有回答。

沈鹤亭刚回到司礼监,姚铎就冲上来,把袖中的竹筒递给他:“掌印,南边回信了。”

沈鹤亭脑中顿时回忆起假淑妃临死前的眼神,那般不甘又那般懊悔。他拆了竹筒,摊开里面的信纸,眉头紧了又紧。

“他们居然说,假淑妃是郦族神女?”沈鹤亭将信纸扔进油灯里,转身背靠着木桌,看向姚铎,“神女地位很高,差不多能算郦族的皇帝了。她能抛下一族的人来鄞都顶替先淑妃的位置?而且她入宫这三年一直低低调调,这对神女来说无异于浪费时间,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怕不是弄错了?”

姚铎否认:“春秋刹的情报,没有错的。”

沈鹤亭乜视姚铎,无奈又无语地哼了一声:“也对,春秋刹没有出错的时候。”

姚铎煞有介事地凑近了沈鹤亭,左右观察周围是不是没有人,贴近他耳边道:“属下怀疑,神女是被男人骗到鄞都的。”

沈鹤亭低头瞪着他的圆眼,百思不得其解大哥为什么恨自己恨到要把姚铎安排过来:“姚遇棠,我早就说过你不要看太多春||宫话本。把自己屋子弄得乌七八糟不说,还把案子臆想成里面的无脑情节。堂堂郦族神女,那是被多少子民捧心尖上的人,怎么会被一介男子骗到鄞都?”

“掌印又低估了男人,”姚铎好像特别懂,“圣人云,‘男人嘴,骗人鬼’。管你是神女还是白素贞,总归一句话——美人难过英雄关啊。”

“恶心,恶心至极,”沈鹤亭将竹筒扔给姚铎,“在你找到证据之前,这些脏人耳朵的话趁早收起来。”

“掌印我错了,”姚铎马上就收住嬉皮笑脸,正儿八经地说,“相府探子来报,今晚亥时初,花镜的马车会离开鄞都城前往江南。”

沈鹤亭瞥一眼时刻,拂袖而去。

不消半刻,沈鹤亭与姚铎就伫立于鄞都城门。秋风瑟瑟当过他的鬓发,额前一缕灰白的发丝刮过鼻梁。他有迎风流泪的旧疾,一有风起,他那原本阴鸷凌厉的凤眼就淌了一层雾蒙蒙的泪水,瞧着气势全无。

姚铎的眼睛瞪得浑圆,仍盯着楼下的城门,手上却递给沈鹤亭一只手帕。

沈鹤亭接过帕子,瞪着上面成双成对的鸳鸯怎么都不是滋味。他将帕子向反面对折,刚要凑到眼边拭泪,只听姚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甚?”

“无他,”姚铎瞥一眼沈鹤亭赶紧收回了目光,“只是瞧您像受情伤的小媳妇,捂着帕子抹泪儿,怪让人心疼的。”

沈鹤亭听他这么说直接把帕子扔回他怀里,骂道:“滚。”

“咳咳,属下知错了,”姚铎挠挠鼻梁,凑到城墙边弯腰往下瞧。

守城卫已经开始收拾检查关卡,原本都准备好关门了,自他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姚铎侧耳去听,结果没听见一点查问的声音。不一会城门的另一头就跑出一辆马车,逃命似的奔向南边的山林。

沈鹤亭瞥着马车布帷,不慌不忙地目送它湮灭在林中。明月照出来的影子都在向东倾斜,沈鹤亭终于打了个哈欠,对姚铎说:“让你的人准备好,莫要让花镜逃出京畿。弄死了就地埋便好,这次就不用割|皮带给我看了。”

“属下遵命。”

沈鹤亭用手抹去颊边的冰凉,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闻见桂花香了,再过四日放榜。今年的国子监——可有大看头了。”

放桂榜那天,鄞都起了大雾,直到晚上都没散,反而更浓重了。几丈开外就看不清来者男女,唯有朝晖酒楼的丝绣旗帜还隐约反映着一点点烛光。

酒楼一共四层,顶层靠南的雅间开窗就能看到下面的桂榜。不过现在雾色浓重,即便大开窗户,也瞧不见榜在何处。

然而,雅间里的客人还是推开了窗。

少年人手里握着一张弓,若是识货的,一定能认出来它是兵械局特地为景熙帝打造的霸王弓。少年戴上骨扳指,闭上一只杏眼,另一只瞄准楼下的桂榜,拉了拉弓弦。

他勾唇轻笑,手伸到背后的箭筒捏出一只箭簇,在上面滚了火油,就着烛火点燃。

少年将冒火的箭簇架上霸王弓,嗖的一声,箭簇正中桂榜中央。

一点点风荡起雅间的窗,木质结构吱呀吱呀响。

“走水了!谁烧了桂榜!!快叫水龙队来救火!!!”

不过,水龙队不会来了。

与此同时,国子监,大火向天飞奔,一直要把雾气都烧透,监生们与各家书童为了避火纷纷逃出国子监。

“咚——咚——咚!”

逃亡的人听见鼓声,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只见那大火中央,一位披头散发的瘦削监生双手握着鼓锤,使出捅破天穹的力气去撞国子监院门左侧的鼓。

“那是谁……看着倒像是李监生?”

“她不是已经被遣出国子监了吗?为什么还能在这敲鼓?”

“难不成今天这场火是她放的吧!”

“一定是她!”

李顽遥望见众人回头看她,便扔了鼓锤,先是无限讽刺地讥笑,又变成了死一般地沉默,最后突然仰天大笑,仿佛是醉了一般——

“天道不酬勤,我要这在天诸神,皆为我而殒!”

众人听这一声,心脏皆开始砰砰地跳,一股愧疚之感油然自这群读书人的心里诞生。

“疯了……这女子绝对是疯了……”

眼泪潸然而下,几乎完全浸湿了李顽的脸。凌乱的发丝糊在她脸上,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了,曾经多么珍惜的白色国子监外,现在袍染上了黑灰也视而不见。

她透过火光,望向光明彼岸的看客。

就是这群人,这群功名利禄都手到擒来的世家子,逼死了李家人,逼死了寒门。

“景熙元年秋,也是这样一个,大雾天。我父被处以腰斩二位兄长皆被枭首示众,”李顽站起身,高傲地昂着头,睥睨所有人,“我父阅尽诗书,弱冠之年状元登科,乃弘治帝亲封的太傅——寒门贵子!却被你们这群大字不识就能封官加爵的世家泼一身脏水,钉上耻辱柱挨万古骂名!凭什么?就因为他善良,想以一人之命保下那一百零三个举子吗?还是因为他是个身无靠山的寒门,为你根植繁巨的世家而言不过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言而无信天谴之,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父又是怎么对待那一百单三举子的,你们心知肚明。”

听到这众监生皆是一惊:“李监生是……李廿之女?”

景熙年间最大舞弊案的罪魁祸首,教坊司找了一年的官妓,居然女扮男装悄悄进入国子监,还参加了最新一年的科举。如此大案要是禀告给朝廷,定能立地飞升永享富贵!

李顽狭长的眸子半敛,她瞧得出这群人心里在想什么腌臜事。无非就是将李氏一族的最后一滴人血都吃干抹净。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行刑那日,满地的血。刽子手拎着父兄的头发,犹如拖着一捆麻袋,一直从城东拎到城南。她跟在母姊的背后,尽力不把头往那边拐,可母亲就掰过她的脸,让她睁眼看着父兄落得是什么下场。

——他们原本是清白的,你要替他们活着。

“皇天不负有心人,偏偏负我李家人,”李顽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恨不得大火将这群恶魔的崽子都烧个干净,“而我,在九重书阙读了十六年经典,一朝入国子监,参加的所有考试,开榜永远查无此人。”

此时水龙队已经在国子监门前架上,一桶桶地抬水,越过李顽救她身后的火。他们将李顽视作一只只会吵嚷的八哥,横竖都是个将死之人,倒不如将水赶紧用于扑灭国子监的火。

人命贱于草木,李顽无奈地摇摇头:“科举,寒门唯一一条走上朝堂的登天路。秋闱放榜前夕,我被人以女子之身参试为由告发,遣出国子监。也罢,这世间本就没给女子留活路。”

“但我不明白,为何我的考卷被抹去了我李顽的名字,还成为了今年解元的答卷被展在桂榜之上!”李顽讽刺地说,“你们处处打压女子,说女子没有读书命、没有读书的脑子,可又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考卷,还要将我投进国子监柴房的水井里以毁尸灭迹!”

李顽悲极而笑得弯下了腰,最后有气无力地说:“翻案无门,连我自己都要被卷进其中。这朝廷不给寒门活路,这天道不给女子活路,何不拿一场火,把这藏污纳垢的天下都烧个干净。”

火势小了许多,李顽猩红的双眼凝视水龙队的人:“你们灭的了国子监的火,灭的了被世家欺压的寒门平民与多少被高墙锁住的女子——他们的怒火吗?”

她的嗓子几乎完全嘶哑,最后那声诘问却那么掷地有声。

水龙队的人愣了一刹那。

这个一心求死的疯女人,却做了无数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太后娘娘到——”

花纭踉跄地从鸾轿里冲出来,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李顽看见她摇晃的凤冠与被火光映亮的脸,微微地俯身,行了一个女儿家之间的礼。抬起头,用欣赏漂亮花瓶的眼神打量着花纭,玩味地嗤笑道:

“呦,小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