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1 / 1)

金樽里 热与成风 1919 字 2023-05-31

雪花在女子冻红的耳尖融化,她红玛瑙一般的耳垂勾着潋滟的挂念。花纭持缰并未下马,在原地等待沈鹤亭来到她身边。

沉影哼哧出两行白气,有些不耐烦地向靖州跺脚。沈鹤亭在离花纭一丈远的位置勒马,凝望花纭熠熠的眼眸,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花纭开门见山:“沈掌印先斩后奏,哀家不喜欢。”

沈鹤亭点点头:“奴才知错了,娘娘。”

“挽肆堂的糕点甚甜,哀家如今吃不惯了。”花纭低下头,她想起北疆战事激烈,小时候见多了缺胳膊断腿的画面,现在想到师哥也即将面对那般疼痛与风险,她的心就跟泡了盐水似的疼。眼泪汪汪地往下掉,温烫流经脸庞的冰凉,她抬手背抹去,倔强地咬着下唇乜视沈鹤亭。

师哥背后就是朦胧的雪幕,那洁白无瑕落在他发间与披风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光。

花纭庆幸自己赶在鄞都的初雪结束之前,追上了沈鹤亭。

他们望着彼此滚烫的眼睛,多想跨越这咫尺之距握住对方的手,但终究谁都没跨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是横亘在太后与掌印之间的天堑,众目睽睽之下“礼”成了花纭最大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不管不顾追到城外给沈鹤亭送行已经越界了,但她终究在最后一丈远面前止步,隔着藩篱去望也许是最后一面的师哥。

沈鹤亭身上穿的是战甲,无法用铁指替花纭拭泪,生怕划伤了太后的容颜。他恋恋不舍地端详他所行之路中遇见的最美的花朵,万千嘱托的话语都化成了一句话:

“娘娘保重。”

“如果你回不来,哀家会恨你,”花纭的眼泪化作雾气融进风雪中,她有千言万语想说给沈鹤亭听,可此时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苍白给承诺划个期限,“一辈子。”

沈鹤亭是秘密北上,须得连夜征程。否则被世家察觉,他所做努力皆成泡影。可现在他就等待花纭,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这样相望,也令人心神安定。

雪落在两人的发间,花纭有一阵他们已经等到白头的错觉。

花纭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盒子递给沈鹤亭,桃花眸犹如坠落了银河中最亮的星辰般耀眼,泛着闪闪的泪光与期待:“哀家把全部都依托给掌印了。”

小盒子还留着花纭心口的温暖,沈鹤亭摩挲锦帕上小兔子的纹绣,虽说知道是什么,但在打开之前还需要下决心。铁指拨开盒盖,半块铜制虎符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虎符一分为二,一块在靖州梁青山手中,另一块此时就躺在沈鹤亭掌心。只要他拿着这块虎符与梁青山的合二为一,他沈鹤亭就是名副其实的北疆兵马大帅,可调遣北四州十五万大军。

六年前,手握虎符调兵遣将的,是他的父亲萧元英。

兜兜转转,兵权又回到了萧家人手上,不过是以沈鹤亭的身份。

花纭真的赌上了她所有的一切,将最后一件能护佑自己躲过世家明枪暗箭的铠甲给了沈鹤亭。

沈鹤亭自然明白虎符的重量,这不仅承载着北疆百姓军士的安危,这还系着花纭的自由与坐稳太后之位的底气:“娘娘,奴才一介残缺之身,承不起这国之重器。”

花纭紧紧攥着缰绳,嘶哑的语气中带着命令:“虎符给你,就有四州军替哀家保护掌印。哀家不在乎你是否凯旋,哀家就自私这么一回!无论如何,哀家都要你安然无恙地回到鄞都,回到哀家身边。”

沈鹤亭扬起头,尽力不让眼泪滑下来。那颗沉浸冰寒的心突然被人护在怀里,尝到了温暖,竟开始贪恋鄞都的好春光了。

沈鹤亭将小盒子贴身放好,道:“奴才……定不辱使命。”

花纭满意地勾勾唇角:“杏花,待你归来之时,记得给哀家带一朵靖州的杏花。”

“奴才记住了,”沈鹤亭的热泪打在铁指上,“娘娘在鄞都,万事行使之前定要询问姚铎,奴才不在,娘娘……”

“哎呀你这人,一句话要说好多遍,”花纭口是心非地说,“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沈鹤亭颔首,调转马头往队伍的前方去。他卫缄打了个手势,卫缄晃动旗帜,引领紫甲卫启程。

花纭目送沈鹤亭远去,黑夜淹没了离人临别的泪水,只得靠一丝魂灵的牵挂让他们行至半途又为彼此回首,直到视野中只剩一团薄雾与夜幕,才彻底收回目光向各自的前路奔去。

平安归来,师哥。

花纭以为自己就是出一趟城而已出不了大事,回了宫才发觉李怀璟已经等了她许久。

紫阳提早给花纭准备好了手炉与热水,等见到花纭发觉果然把妆哭花了。手忙脚乱地收拾完小太后,在她面见李怀璟之前,先提醒道:“娘娘,燕王今晚来,是鄞都城中当真出了大事。婢子已经通知姚指挥使进宫,待会您莫被燕王牵着鼻子走。”

花纭侧眸瞥一眼屏风后等待的李怀璟,直觉那双杏眼深不见底,她小声问紫阳:“什么事?他有没有跟你说?”

紫阳警惕地环顾四周,对花纭附耳言:“恐怕与先帝有关。”

花纭心想莫不是谁发觉了沈鹤亭弑君,一颗心都揪到了一起。她瞳仁一沉,强迫自己松开眉头,提前摆出滴水不漏的笑容,对紫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掌印替哀家奔赴前线,哀家也要替掌印守好鄞都。姚指挥使来,便让他去后殿等哀家,莫让他与燕王碰面。”

紫阳点头:“婢子遵旨。”

“燕王此时进宫,是有什么要紧事与哀家说?”花纭坐在凤椅上,直视李怀璟的眼睛,想从中一直看到城府之底。

李怀璟端起面前的托盘,掀开遮挡的丝绸,赫然是一支精钢镶金丝的霸王弓箭:“回禀娘娘,今日秦榆王出殡之时,臣与仪仗行至朝晖酒楼,此箭直接射到小璞的棺椁上。丧仪结束后,臣到朝晖酒楼查探,在其四层的雅间窗台出发现了一块磨损的痕迹,其宽度与深度大致与霸王弓相称。臣询问了酒楼老板,查了预订账本,发现那雅间由花丞相的三公子花栀订了一个月。除花栀的人外,店家不会向外人开门。”

紫阳代替将托盘呈到花纭面前,花纭仔仔细细地观察那支箭,与先前火烧桂榜那支无差。短短几日霸王箭出现两次,花纭心想恐怕过不了几日鄞都就有景熙帝死而复生的传闻。

李怀璟跪下,恳求道:“小璞本就死的冤枉,花相闯宫抢人也就罢了,出殡之日竟还要拉弓往小璞棺椁上射箭。臣无法容忍,奈何手下无确凿证据,还望娘娘下旨彻查小璞薨逝真相,还小璞与臣一个明白。”

花纭就知道李怀璟还是要将小璞的案子放在首位,她打算用缓兵之计,道:“燕王,并非是哀家不给小璞主持公道,是现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第二次秋闱刚刚结束,北疆告急外忧内患,哀家实在腾不出手去查这件案子。不过燕王殿下放心,霸王箭哀家收到了见到了,此事关乎江山太平,哀家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娘娘要息事宁人,臣明白娘娘苦衷。而且臣明日即将与简倦北上,小璞薨逝背后之事恐怕不能亲力亲为。”李怀璟的态度十分诚恳,“但臣以为,霸王箭刺进小璞棺椁定是心怀叵测之人有备而来,还与花相有关,臣不得不怀疑——先皇兄驾崩到底是不是花相一手炮制?”

坤宁宫霎时安静了。花纭脑海中又浮现出景熙帝被沈鹤亭弑杀的画面,白色唐刀贯穿胸膛,血液顺着倾斜的刀刃汩汩地滴落,心不由得冷了又冷。她故作镇定,对李怀璟说:“燕王,花相乃哀家生父。弑君乃赤族之罪,燕王不可信口雌黄。”

“还请太后宽恕臣以下犯上,但为小璞与天下,有些话臣不得不说,”李怀璟笃定,“世人皆知是皇兄兵变不成被沈鹤亭察觉,宫变后皇兄驾崩,即便不曾查明,在朝诸臣也将弑君之罪推到了沈鹤亭头上。但臣不以为然,霸王弓隐出皇宫,现身花三的酒楼,在花相抢夺小璞尸首不成后,当街将霸王箭射|进小璞的棺椁。何况火烧桂榜的,依然是霸王箭,臣不得不怀疑,到底是不是花相先一步弑君,反而将脏水泼到沈鹤亭身上以保自身清白,又为自家利益引弓,在臣北上之前再将臣也拉下水!”

若非花纭亲眼所见沈鹤亭弑君,李怀璟这大圈子兜过来没准自己也信了他的话。她现在实在想不通李怀璟为何怀疑是花从文弑君,怕不是李璞死了他难过得要发疯了。

生杀大事哪里容他胡乱攀扯,花纭道:“燕王明日就要离开鄞都,霸王弓一事,哀家会让锦衣卫去查。若真与花相有关,请相信哀家不会徇私枉法。当然,先帝驾崩之时哀家也在殿中,哀家亲眼所见先帝是心悸复发不治而亡,若说到底是沈掌印还是花相弑君,哀家是哪一种都不愿相信。哀家体谅燕王痛失外甥,可你毕竟是大瀚宗亲,一言一行皆要为百姓做表率,如此胡乱猜测当朝丞相,殊不知隔墙有耳,若适才燕王所言都传进了花相耳朵,你日后该如何自处?”

李怀璟梗着脖子:“臣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花纭心道这燕王都到了弱冠之年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有李璞在人还靠谱一点,现在人没了这当舅舅的干脆做回自己了。还负责,以花从文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把你轰出鄞都就不错了。

“燕王就庆幸坤宁宫都是哀家与沈掌印的心腹,花相听不见你我对话。”花纭说,“燕王出了坤宁宫的门,刚才说过什么可都要忘了。”

李怀璟眼尾有些红,他给花纭磕了个头:“臣明白了,多谢太后娘娘教诲。”

“至于霸王箭,暂时由哀家替燕王保管,”花纭眼神示意紫阳将箭簇收好,对李怀璟说,“明日燕王安心与简倦北上,哀家会亲自去北城门,给燕王送行。”

李怀璟抽抽鼻子点头,他有些为难地望一眼花纭,又不死心地说:“娘娘,臣以为朝晖酒楼定有猫腻,您一定让姚指挥使彻查。不仅花栀在那驻点,那酒楼的地下,还有个让人变成疯魔的邪仙。”

花纭惊问:“邪仙?酒楼里哪来的邪魔歪道?为何哀家从未听说过?”

李怀璟答:“娘娘有所不知,也是从近几日开始,臣听府中下人都说,朝晖酒楼的地下是个销金窟,多少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沉醉其中。据说他们请到了南疆的仙人,饮了仙人的圣水,就能迸发作文诗情,加之最近三日重开秋闱,许多世家子弟纷纷去朝晖求圣水。而且臣还听闻,已经有人过量服用圣水发疯自刎!”

花纭心里已经有个答案,但她不便与李怀璟说明白:“兹事体大,朝晖酒楼一事哀家知道了,哀家即刻便让人去探查,莫让此等邪魔歪道害了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