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落下几日,寒风凛冽,祠堂青砖黑瓦上攀附苔藓,散发着潮湿腥气。
祠堂内挤着黑压压一群人。
一排排木刻牌位高低错落,摆放在黑檀木大案上,天色渐晚光亮不显,堂内晦暗,牌位仿若幽幽悬滞半空,叫人毛骨悚然。
对峙许久,县令顾明远终于忍不住,朝堂中央之人厉喝:“跪下!”
桀骜不驯的少年被几个仆从缚住单瘦臂膀,强压着就要跪在石板面上。顾云山竭力挺直脊梁,绷紧全身肌肉,继而她挑起唇角,毫不遮掩讥讽之笑。
“儿无错,为何要跪?”
谁也想不到,如此猖狂的少年,其实穿越方才不过三日。
顾云山原本是现代一名支教老师,失足踩空掉落山崖。再次醒来,她便成了顾明远女扮男装的“长子”。
县令纳了几房妾室都生不出男孩,又不愿“绝户”,终于认命培养起发妻生的大女儿——五岁前,原主是县令口中的赔钱货“顾芸珊”;五岁后,她成了“顾云山”。
原主无心科举,此次乡试失利,被父亲当着亲人面一通贬斥,郁结于心,竟于房中自缢,还留下一封悲愤的遗书。
很快风言风语传出,丢尽顾明远的面子。
顾云山代替原主醒来,身体康健后第二日,便被顾明远拉到祠堂责罚。
啪!
皮肉相触,发出响亮的动静。
怒发冲冠的县令大步迈近,给了顾云山狠狠一耳光,痛斥道:“你不愿科举便罢,竟还自缢,遗书中更是一派胡言,叫我顾家颜面无存……”
“今日在这祠堂,不祭祖请罪,还敢强词夺理?!不忠不孝身、枉着人子皮!”
“顾云山,你如何对得起我一片苦心,又如何对得起你我顾家先祖?!”
“如何对得起先祖?”顾云山被扇得头一歪,她闷哼声,口中将顾明远的责骂翻来覆去念叨几遍,转而舔舐净唇角那抹血。
又是混不在意的笑,说的话离经叛道——
“我既入不得族谱,自然也无那劳什子‘先祖’!”
顾明远坚信女扮男装只是权宜之举,故而从不提让女儿入族谱的事。
这是他的私心,怎能当着众人面捅出来?手中茶杯摔在地上,顾明远连声吩咐仆从“给我打”,又冷笑着,另起话题:
“捡了条命回来,仍旧不知进取,逛青楼玩女人!哪个正经人家的少爷像你这般?!”
几日前顾云山代替原主醒来,随后性情大变,不复懦弱,却跑到青楼去厮混。她似乎在示弱,断断续续开口:“下次定然不去……青楼了。”
县令之子身份摆在这里,仆从根本没敢大用力,于是让她积攒出大笑的力气。
“干脆像别人一样,拐几个良家妇女做小妾!哈哈、哈哈哈……”
县令竟似有些惊恐,半晌没挤出话。
山野小县妇女拐卖流行,法令屡禁不止,钦差到访时县令从来敷衍过关。他不确定,顾云山是否在暗喻什么……
“你给我滚!!!”
顾明远虚张声势,
第二个茶杯碎了。
“你有本事、有本事别回府!也别做我顾府的大少爷了!”顾明远吼着。
这是气急后不择言论,还是当真起了抛弃自己的心思?顾云山暗自思忖着,肩上桎梏的力量却忽然散开。她艰难站起来,明明全身都在疼,还是挺直脊背、绝不示弱。
初时顾云山步履还有些蹒跚,后面对疼痛习以为常。“父亲老得太快,竟连杯子都握不住了?”猖狂顶撞在祠堂内回荡。
顾明远面容铁青。
啪——
第三个茶杯碎了。
*
【云山,你似乎不是这样的性格】女书系统迟疑道。在绑定之前它看过宿主教书的视频,顾云山对那些小孩子很温柔。
“…温柔是分人的。”
顾府后门旁一条小巷,顾云山半倚在布满脏灰的墙上,跟系统聊着天,借此忽略身上一阵阵酸痛。
“另外,我觉得原主的情绪在影响我。”
顾云山原本不会如此冲动,只是在与顾明远对峙时,内心深处忽而涌出一股剧烈的情绪,催促着她发泄。
是原主的无奈,悲伤,还有怨恨。
她怎么不恨?
作为女儿时被父亲忽视,眼见父亲纳妾、母亲以泪洗面,之后莫名其妙被改换性别;随后又被迫扮演顾家长子,服药压制性征、无论男女都不能亲近,还日日夜夜听顾明远灌输“生养之恩”,要担负“家族众望”。
“云山,若非爹怜惜你,你早就出嫁了,哪还有读书的好机会?下次科举再不成,你便恢复女子身份吧。”
——爹是喜爱你的。你要听话。要孝顺。不然我会放弃你。
冷笑牵动伤口,顾云山倒吸一口凉气。
女书系统很自责:【抱歉宿主,我还没升级,不能帮你治疗伤口……等您完成初级任务后,我就能增加“疼痛缓解”功能了】
【疼痛缓解不仅作用于您,只要花费对应积分,还能服务于其他女性,包括但不限于缓解月经腹痛、妊娠不良反应等等……】
顾云山眼睛一亮,咬牙直起身,看着眼前的蓝色光屏,上面浮现“初级任务一”的字样,后面写着“基础女书教学,人数一至十人”。
顾云山决定迈向完成任务的第一步——
逛青楼。
*
顾云山先前去青楼,自然不为玩女人,而是为了打探信息。
在电话等新型媒介出来前,试探情报最好使的一招,是美人计。推而广之,青楼鱼龙混杂,更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短短几日,顾云山便将朝代背景摸得清楚。
——封建王朝,歧视女性,不准外出上学堂,男女大防极严。偏远之地妇女拐卖更是盛行。女人不是人,是货物。
女书系统绑定顾云山,要让她们立直脊梁,读书、识字,获得走出家门的机会,成为有尊严的“人”。
太难了。
顾云山叹息。
但难也得去做。
怡红院,某间厢房内。
沾了县令公子身份的光,顾云山寻到个好包间。纱幔低垂,绸缎华亮,锦被绣衾透出朦胧的影;帘钩上挂着小小香囊,和着令人昏昏然然的熏香,如坠梦中。
女子们莲步轻移,婀娜多姿。
她们其实也情愿伺候顾云山。县令公子看似花心风流,却从来只让她们弹琴唱曲,点到为止,在顾云山眼里她们不是泄欲的玩物。
说来可笑,她们从那不沾欲色的澄澈眼眸中,获得从未有过的尊严。
“好哥哥,今日又要玩些什么新鲜的?”
悦耳女声响起,一双柔荑轻轻捧着顾云山的脸。顾云山挂起吊儿郎当的笑,避开那一吻,摇着手指。
她语出惊人:“今日,我们来写诗。”
房内骤静。
“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笑声混着惊疑响起:莫说穷乡僻壤从无女子识字的先例;哪怕是那繁华帝京,即使识字,青楼女还不过是做王公贵族玩物?
“姐姐们没听错,”顾云山趁她们失神,顺势从美人窝中逃开,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随意胡诌,“只谈色,不雅,且无趣;花月里混着诗意,方才为风流韵事呢。”
给了银子的都是客,哪怕疯子也不能得罪。姑娘灵鹃挤出个柔媚的笑,“可是,姐妹们都不识字的呀。”
你们要是识字,还要我来做什么?顾云山和女书系统同时想到。
“我自然会教你们,不用学太多,会些常用的即可。”顾云山道。
她从衣衫里取出几两碎银,是她夺门而出时、母亲悄悄塞来的。
几个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她们心里头盘算着:只要有钱,什么不能做?傻公子哥的钱,不赚白不赚!
顾云山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选择青楼作为任务一完成的地方,就是因为楼里姑娘拿钱办事,好劝说些。
在这个名节大于性命的时代,丢了贞洁不亚于丢了命。
如若真去找城内妇女,明着去,还没接近人家,就会被父兄赶出来;暗中接触,被发现后又会害了人家。
乡野村落又太远,人生地不熟,顾云山如今不敢贸然前往。
谁料下一刻,青楼里的几个女孩也拒绝起来。
“顾小公子,不成的呀,妈妈要是知道我们偷偷习字,保不齐会撵我们出去的!”
年纪大些的女子想得周全些,脸色霎时煞白——读过书、习过字,容易心气高,心气高就不好管,要涨价,要跑掉。
楼里不是没有出过先例,后来被老鸨打死了。
哪怕不是在花楼,放在普通百姓家,也没有教女子读书的道理。
为什么呢?这些女孩从没有想过原因。从来如此,那就如此吧;若不如此,会死的。
顾云山想通其间窍,掩盖眼眸里那一瞬间的悲哀。
她心思急转,挂起痞气的笑,“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教你们画画,总行了吧?”
她语调中已带了不满,姑娘们都闭了嘴,想着先伺候好这奇葩的小子,不敢再反驳。
系统将女书投影在顾云山视网膜上,按照含义分门别类,又贴心提供了教学步骤。
女书形似菱形,笔锋锐利,据系统言,最早的女书诞生于汉朝的湖南江永,是一群渴望教育和自由、又无能为力的女性创造的文字。
饱含着她们的坚毅、勇敢和愤懑的文字。
可惜,顾云山现在不能说出女书的来历。
她只能打着“教画”的幌子,用着吊儿郎当的语调,借玩闹的名义,给每一个不感兴趣的姑娘讲解:
“此种画奇特,只能用‘点、竖、斜、横、弧’来绘制……文画一体,每一幅画都有各自的含义,记住了没?”
姑娘们越听越觉得不对:这小子,怕不是换了名头教习字吧?
她们狐疑地望着那怪异的“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云山瞧见了,只调笑道:“这是我新创的小把戏。下次爷再来,要看到你们给我画的信!”
“咱们比一比,谁记住的画符最多,谁最有新意,谁画得最好……”她左掏右掏,终于取出原主常年携带的那块玉佩来,“这东西就是谁的。”
“没得到头名的美人也别恼,小爷还备了其他奖赏!”
比奖励勾人的,是秘密奖励。
太…太慷慨了!
姑娘们半是踌躇半是渴求,至此总算说服自己放下心,老实上了“贼船”。
学也学了,画也画了,钱也领了,还能怎么着?
况且,这种文字闻所未闻,大家串通口供,哪怕被妈妈看到,也只说是新画,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任务一“基础女书教学人数超一人”,完成】
【奖励发放中——】
【道具名称:女书基础教学手册(实体书)
功能:第一,教授女书常用字,用于简单沟通;
第二,提升阅读者学习能力,加快学习速度
级别:1(距离下一级所需积分:100)
注:可无限使用,批量复制;分基础、初级、中级、高级四版】
走出怡红院,顾云山被冷风一吹,身上脂粉气都快散干净了。
方才的风流公子脖子瑟缩,还打了个哆嗦,欣喜地望着实体教材,不忘询问任务:“如何获得积分?”
【完成任务二“澄清李家诬陷”,可获得300积分,额外有道具掉落】
冷风往脖子里灌,顾云山又打了个冷战,接着眼皮子一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衣袖被拉扯着,顾云山侧身望去,是家中急匆匆来报信的仆从,大汗淋漓。
仆从叫喊道:“少爷,有人来府门伸冤,说您玷污了他家妹子,老爷叫您赶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