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子不过去了普源寺一趟,回来竟衣冠不整,鞋袜也丢了一只……”
“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可今日我才发现,她竟然有县令公子的丝帕……”
“县令大人,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实人,街坊邻居都是知晓的,如今闹出这样的丑事,您得给俺们要个说法啊!”
顾府内院,一男一女跪伏在泥地上,止不住地哀嚎。
男的憋红了脸,瞧着面相方正、倒是淳朴,却在哭爹喊娘;女的面容清秀,在一旁嘤嘤哭泣。
顾云山瞧着顾明远铁青的脸,忍俊不禁。
女扮男装的儿子,居然能玷污良家妇女。
顾云山漫无边际地想:下次不能乱开玩笑,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那对男女自称是兄妹,称妹妹去佛寺上香,却被顾云山联合假和尚,哄进后院……妹子被杀千刀的县令公子污了清白,然而人在做天在看,顾云山不慎留下帕子。
兄妹俩来讨个说法。
男的还在嚎哭:“我妹子从未跟外男接触过,然而平白无故被夺去清白……”
“若是不信,大可以叫人来验!”
验什么?
此世界女子出嫁前,大户人家会验守宫砂,平常人家的女儿没那么讲究,直接叫来稳婆验处。
而在此时,想必只能随便找来个婆子。
女人原本也在哭,听得这话,哭声暂滞一瞬。
她唇瓣轻颤着。
顾云山仿佛被激怒了,抖着手指,声音大得压过哭声:“一派胡言!”
视线齐聚到话题主角身上。
那汉子沉不住气,叫喊道:“人证物证在此,您不能仗着自己身份,弄虚作假啊!”
顾云山脸色阴沉得死了爹一般。
她似乎有些心虚,低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又被男人步步紧逼,攥紧手不说话。
沉默半晌,顾云山仿佛被逼到绝路,忽而仰头大叫:“因为……”
“因为我不举!”顾云山面红耳赤,嘴唇都快被咬破了。
万籁俱寂。
“你…你……”县令脸色大变!
仿佛几种酱汁泼到顾明远脸上,青的青红的红紫的紫,他忽然捂住胸口,不住喘着气。
这次摔的不是茶杯,是茶壶。
杯具全了。
*
多年后,顾家仆从回忆起顾大少爷自称“不举”这一天,仍旧会惊叹。
太混乱了。
可怜的少爷啊,上午才被赶出家门,下午便被栽赃陷害,不得不说出隐疾来,令人闻之叹息、听之悲伤。
顾云山自称不举,为掩人耳目,县令还是唤来个大夫,替顾云山像模像样的诊治。
好巧不巧,那大夫是之前顾云山落水时请来的那位,跟顾家关系匪浅。
顾县令将颜面看得比天高,那对兄妹哭嚎时,他打着“赔偿”的旗号,扮成倾听申冤的父母官,将人引进府中,就是怕引来围观百姓、又惹来风言风语。
如今进了府,为了掩盖这妆丑事,也只能买通大夫、替顾云山隐藏身份了。
昨夜雨疏风骤,残花败叶吹落满院,此时天色暗沉,倾吐着烦闷气息。
顾明远常年挂着的笑也显出阴沉来。
大夫说出最后的诊断,顾明远望向那对兄妹,两人被戳破后浑身发颤,瘫软在地上。
顾明远语气森森:“既犯诽谤之罪,便将他们打入大牢,明日再审。”
至于二人如何乞怜、如何撒泼打滚,随后的审问结果又如何,顾云山则一无所知。
因为他被顾明远禁足了。
理由是“为防再闹出丑事”。
但顾云山还是好好当着顾大少爷。
她觉得很有意思:县令宁愿要一个不举的儿子,也不愿接受健全的女儿!
身下那物真是值钱哩。
不举可以治,然而却不能无中生有,有总是比没有好的,就像男人总是比女人好。
这大概就是顾明远的想法。
*
顾云山被断食三日,只有冷水供应。
她傲气不减,不向父亲服软,只在房间内呆坐着。
“少爷魇住啦。”守着房门、偷偷往里瞟的仆从都这样说。盘腿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口中还喃喃些不知所谓的字词,可不是丢了魂?
崔氏提着食盒、来看望女儿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她惊得出声,声线细弱:“囡……不,阿芸,别吓娘呀!”
她不敢叫出“囡囡”来,会泄露女儿身份,夫君知道也会不喜。
她是原主的母亲、县令的发妻。她父母早逝,从小寄居大伯家中,养出多情懦弱的性子,出嫁后深居内宅,从不过问夫君公事,听之任之、温柔乖顺,是顾明远口中的“贤妻”。
然而并非良母。
原主幼年与母亲朝夕相处,又遭父亲冷落,仆从惯会见风使舵,念及大夫人家世平庸、又不得宠,总会冷落母女俩,原主从小谨小慎微,行事不敢放肆。
越压抑,越偏激。
崔氏怜女,做出此生最离经叛道的一事——违背丈夫的命令,偷偷带了吃食,买通仆从,暗中探望女儿。
妇人缠着足,走不快,偏偏心里发急,连声唤着:“快回神,快回神……”
她眼里似有泪光。
顾云山关掉系统面板,结束完今天的女书学习,而后直接与这泪盈盈的视线相碰。
当叛逆的孩子与父亲针锋相对时,若没有母亲温柔悲伤的目光在旁边,想必会轻松许多。
可母亲为何要温柔、要体贴呢?
崔氏生了一双含情眸、狐狸眼,她向来觉得不庄重,故而眼睛总是半垂着,与人目光对视片刻便躲闪开,如此便显出局促和慌乱来。
“娘,我没事。”顾云山道。
崔氏松了口气。
哪怕女儿悖逆她视若支柱的夫君,崔氏也没有任何指责,只将食盒递过去,音色轻柔:“芸儿,饿坏没有?趁你爹没回来,快吃吧。”
顾云山几日沉浸女书,如今方才觉出饿来,她堪称狼吞虎咽,风度无存。
崔氏见女儿快吃完了,方才问道:“芸儿,你写的是什么?”
她没有偷窥的毛病,尊重女儿的小兴趣;然而仆从的话,还有方才女儿的异样终究让她多心。
顾云山低头一看,是系统提供的草稿纸,上面有凌乱的女书。还有两句打油诗,是顾云山骂人的话。
“我之前从古籍中学来的文字,”顾云山坦诚道,“可以教您。”
崔氏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消化这件堪称震撼的事。
自创文字?
还要教自己?
迥异于青楼姑娘们的惊讶和自嘲,不同寻常地,崔氏眼中竟逐渐浮现出恐惧来。
她甚至在轻轻发抖。
恍惚间她想到自己少时的经历:升起对书籍的好奇,随后被父兄斥责,然后是冰冷的巴掌、坚实的长棍棒……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东西不该你学!”
从此她再不敢多看。
顾云山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您说了,父亲还未归家,我简单教您几个字,就当您与我的秘密。”
恐惧之下,顾云山看得见崔氏眼中深藏的渴望,那点渴望像白日流萤,略显黯淡;又似风中残烛,极易熄灭。
是对读书习字的渴望。
渴望被压抑太久,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燎原。
掌心传来的温暖给了崔氏某种勇气。
这个胆小谨慎了小半辈子的女人,手颤抖了一下。
到底没有从女儿掌中抽出来。
既然是女儿自创的东西,试一试,也没什么的吧?她这样说服自己。
崔氏唯独不敢承认,是她自己想学,并且不只“试一试”,她想学很多很多。
顾云山未料得如此轻易,原本已准备好忽悠青楼女子那套话术,现下她又犯了难。
顾明远不知何时便会归家,时间太紧,该教哪几个字呢?
触及崔氏躲闪的视线,顾云山忽而有了想法。
崔氏,他们都只记得她姓崔。
她可以是县令正妻,是顾大公子的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的面目朦胧,她是丈夫的陪衬,作为“某某氏”出现,存在被隐去。
崔氏,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何名?
女书笔锋锐利,如风似刀,仿佛压抑许久的灵魂尖叫着发泄。
“崔、柔、柔。”
提笔。
落下。
一气呵成。
这个名字想必取时未走心,可顾云山念得很认真,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崔柔柔学得很认真,她其实很聪明,看了三遍就记住自己名字的写法。不再年少的妇人望着自己的名字,望着那些陌生的字符,莫名喉头一哽。
下一瞬,崔柔柔忽地背过身去。
她竭力平复着自己涌现的情绪,嗓音颤抖着,方才下定决心出声。
“你是个好姑娘。”崔柔柔那双多情的眸子望着顾云山。
顾云山察觉到某种异样。
下一句话如惊雷乍响——“你不是我女儿,我知道的。”
泣不成声。
崔柔柔忍了太久。
怀疑开始得很简单。她的女儿不敢那样放肆,流连青楼以彰反抗;更没有顶撞顾明远的勇气,她十六年人生都在忍,忍过幼年时的凄苦,忍过科举,没有忍过生父的鄙夷。
她的女儿也没有创造文字的天赋,她随波逐流,一生别无选择。
然而她爱她。
她真的很想她,所以忍不住违抗丈夫的命令,就为了看看女儿那张熟悉的脸。
可她……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这样惊奇的事,这样荒诞的真相,她忍了好久,都没有人可以诉说。
顾云山一惊。
他人口中懦弱的愚妇,却是最敏锐的人。不,或许她只是足够了解自己的女儿。
顾云山沉默半晌。“我有她的记忆”。
这便是默认了。
崔柔柔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山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妇人却流下方才隐去的眼泪。
“人间太苦,但是、但是……”
崔柔柔笑得并不好看,“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她活着呀。”
命若草芥,贱如蜉蝣,她想的仍旧是:芸儿,娘想你活下来。
你来这人间,遍历不公与苦楚,可你也该走一走,看一看。
对不起,是娘没有护好你。
崔柔柔忽然对顾云山道:“谢谢。”谢谢你愿意教我习字,谢谢你愿意听我诉说,也谢谢……你让我总觉得,我的芸儿还活着。
*
科举要准备,母亲在求情,人不能关一辈子,县令纵然万般不愿,还是放了顾云山出门。
只是他定下条件,必须背完书再出去,还不能迟于亥时归家。
书堆成小山。
顾云山直接质问出声。
“也罢,女子天性愚笨,擅长操持家中内务,不能强求你读书。”顾明远失望地摇头。他的偏见好似猪油一般,凝固在那,不动弹。
顾云山眼中似有火在烧。
管他是不是激将法,爹的,从小到大四好少年、大学工科专业年年评奖学金,姥子可忍不了!
几日后,顾云山大摇大摆出了门。
她要去监牢,找至今仍被关在狱中、曾经陷害过她的那对兄妹。
顾明远是这县城的土皇帝,他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审也懒得仔细审,直接让人进了监牢,好好关上几个月。
顾云山却在意真相。
因为系统颁布了初级任务三——帮助陈翠脱罪。
陈翠是那对兄妹中的妹妹。
【任务三——帮助陈翠摆脱原生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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