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前。
鸿胪寺卿刘守年端着手在府门前来回踱步,一旁的夫人罗氏伸长着脖子时不时看向长街两侧,二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守年为人节俭,不好酒色,年过半百府中也只有一位大夫人,膝下有一独子刘轩。也正因如此,他将半生期许都押在了这个儿子身上,只可惜刘轩虽说算得上勤勉却一直学业不精,不过近日,许是突然开了窍,学业突飞猛进,在国子监众生中名列前茅,得了张夫子的青眼。
眼看他越来越出息,刘守年心愿就要达成,谁知三天前刘轩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刘守年当即报了官,可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于是昨日,在夫人罗氏的怂恿下,他去找了国清寺姜姑娘。
要说这姜姑娘姜苡,整个京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知岳山恒昭道人下山救世济民时收的亲传弟子,可谓是道法高深玄妙莫测,只是关于她这个人,坊间素来有些不好的传闻……
不过如今唯一的儿子不见踪影自然是心焦如焚,饶是他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事,此刻也不得不病急乱投医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姜苡身上了。
就在罗氏等的忍无可忍要唤家丁去寻姜苡时,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停在了刘府的石阶前。
一个身形圆润,身着道袍,看起来约摸五六岁的小童率先跳下马车。
一看见这小童,刘守年步履匆忙的走下石阶迎了上去,身后跟着面色蜡黄的夫人,显然是连日来为了探寻儿子的下落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看见刘守年二人,小童回头冲着那轿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轿中伸出一只莹白的手挑开了帘子,探出一个身型纤瘦的姑娘。
一阵风吹过,携起她长至腰间的秀发飞舞,模糊了她艳丽的五官,仿佛风中仙子绰约多姿,只是周身气场冰冷,神情冷漠,叫人发怵。
只见那姑娘身着红色云肩和牙白绣金长裙,看起来做工面料皆是上乘,当是价值不菲,云肩外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
虽说现今已入葭月,天气渐凉,今日即便是算不上艳阳高照,也是日头和煦,清风徐徐,倒也不至于要人穿上裘衣。
动作间狐裘敞开,腰间一缕金丝勾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银铃铛若隐若现,奇的是那铃铛竟动而不响。她身上那件云肩也不似寻常物,底下坠着一圈数十颗小珠子,里面仿佛塞着什么东西,可惜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当真是个怪人!
姜苡在众人的注视下施施然走下马车站定,明知已经来晚了,面上却丝毫没有歉意,看起来甚至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毕竟是刘守年有所求,只得压下不满,率先打破沉默,“姑娘,今日当真能找到犬子?”
他语气里带着些狐疑,姜苡倒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反倒是她身旁的小道童噤声面露不悦。
“我阿姐既然同你做了这个交易,自然是有十分把握。”
他这样一说,刘守年倒是不好再说什么,正要请二人入府先喝杯茶,话还未出口,就被姜苡堵了回去。
“我要的东西可准备好了?”姜苡这才看向他,一双眼中毫无情绪。
刘守年被她看的一愣,咽下方才酝酿好的话,回道:“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姑娘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带着两人向府内走去。
刘守年的府邸倒是同他这个人一样,古朴节俭,只摆着些假山绿植,布局装潢刻板循规蹈矩,府中下人丫鬟也不多。
他带着众人快速从府中穿过,径直将他们带去了刘轩房间。
管家老张正站在房中,背对房门弯腰将一件青色衣衫摆放在书案上,看模样,是件男人的外袍。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身,对着为首的刘守年弯腰一拜,“老爷,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少爷的衣服摆好了。”
刘守年点头示意他退下。
姜苡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又环视起四周,就是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刘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就要去抓姜苡的胳膊,一旁的噤声吓得瞪大了眼就要伸手拦她,只是刘夫人动作太快,已经来不及喝住。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姜苡侧身飞快的避开刘夫人的手,而后冷冷的盯着被躲开后一脸错愕的刘夫人,表情冷漠的像颗石头,仿佛整个世间都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之所动。
刘夫人被她看的发怵,可是爱子心切早已让她心急如焚,管不得其他了,她攥紧拳头,对着姜苡哀声啜泣,“姑娘,求求你,快找找轩儿吧,他平日从不夜不归宿,如今一连三日都见不到人影,他可是刘家的独苗苗啊,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姜苡收回视线,显然不为刘夫人的慈母心所动,不紧不慢的走到书案另一侧,悠悠道:“还请刘大人管好自家夫人。”
说完,她才伸出纤长的食指,用指头在衣服上虚空写下了什么,然后朱唇轻启,闭眼默念,一边念,一边举起双手,十指在胸前翻飞,掐出一诀,动作灵巧快速,叫人看不清具体手势。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姜苡掐诀之时,方才她碰过的衣服上金光乍现,两个字凭空出现,赫然是“刘轩”二字,然后红光闪过,那件袍子连带着上面的字仿佛被无名之火点燃。
“洞慧台明,太虚玄澈
天地五炁,为我所用
五方之中,莫可藏身!”
念完咒后姜苡突然睁开双眼,此时她眼前的已经不再是刘轩的房间。
几道灰暗的画面在她眼前断断续续的闪过:
血,推搡,棕熊,银子,身怀六甲的女人,书生……
片刻后,画面消散,再回神时姜苡仍站在刘轩房中,面前站着的还是方才的刘守年等人,唯一不同的是,原先摆放在桌上的青色衣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
姜苡缓缓抬头,神情依旧冷淡,吐出的话却叫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刘轩……死了。”
此话一出,刘夫人两眼一翻,双脚发软,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一旁的管家老张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又唤来在屋外守着的丫鬟将刘夫人送回卧房。
刘守年更是气急,冲着姜苡吹胡子瞪眼道:“一派胡言!”
噤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叉腰拦在姜苡身前,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跟我阿姐说话呢!”
眼看就要剑拔弩张,管家老张凑到刘守年耳边轻声安抚道:“老爷,不论这姜姑娘所说的是真是假,既然官府一直找不到少爷,咱们又一时没有别的法子,不如就先听她的,跟着她找找少爷?若是她找不到,不正好说明她是故弄玄虚,您和夫人更无需忧心了。”
刘守年沉吟片刻,觉得他说的在理,且就先听她的,若她找不到人,反倒说明了她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于是硬生生将这股火憋了回去。
“那你可有法子找到轩儿?”
姜苡垂眸微微叹气,心下暗想:
麻烦!
都怪自己当时被他提的好处所蛊惑,一心想着留下那难得一见的好茶才没有先占一卦就应下了这门差事,毕竟只是使个小小的寻人术就能拿到一罐顾渚紫笋,这么划算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此刻交易已成,自然没有反悔一说,当时约定的是要找到刘轩,现在就是死了,也得找到他的尸首才是。
不过方才使的是寻人诀,只能用来寻活人,若是死了,便只能看到对方生前的某些记忆,都是些像碎片一般杂乱无章的画面。
若要找死人,只有……
她伸手揪住还拦在自己身前的噤声的衣领,不顾他上下扑腾的一双肉手,将他往右边拎开,给自己让出一条路。
然后穿过众人径直走出了刘轩的房间,站到了门外的院子里。
然后从厚厚的裘衣中伸出雪白的右手,伸开五指,掌心放着一枚精巧的八面骰子,只见那骰子颜色骨白,上镶三颗赤红玛瑙,骰子的每面用朱砂刻着一卦。
姜苡转身问刘守年,“敢问令郎的生辰八字。”
“庚子年庚辰月丙子日辛卯时。”
姜苡一抬手,骰子飞出,悬在了半空中。
接着她默念刘轩的生辰八字,空中的骰子开始飞速的旋转。
片刻后,骰子停下,飞回了姜苡的手心,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骰子朝上的一面。
“离……”
离,即南。
她收回手抬腿就向府外走去,身后众人不明所以,噤声率先回过神来追上去,刘守年才反应过来连忙要跟上二人。
离开前,刘守年嘱咐老张叫上一众家丁,浩浩荡荡的跟在了姜苡后面。
出了刘府后,姜苡带着一行人向城南去了。
她们没有乘马车,一队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走在街上,好不显眼。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姜苡。有的同身边的同伴掩嘴议论着什么,更有甚者则是慌慌张张的转身就走,活像见了什么豺狼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