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 1)

姜苡走进堂中,只见正中央处放着一具由白布遮盖着的尸首,刘夫人坐在圈椅上掩面啜泣,而先她一步到的刘守年正在张管事的搀扶下颤抖着要揭开白布。

白布被掀开,露出了刘轩的面庞,死状凄惨。

脑袋和身体之间几乎被完全撕扯断裂,只剩下一块皮肤堪堪连接着肩膀,原本是脖颈的地方此刻赫然是一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的大洞,边缘处隐约能辨认出野兽尖锐的齿印。

胸口处有四道爪印,皮肉翻起,露出森森白骨,而那爪子足有成人手掌的两倍大。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刘守年看的脑袋发懵,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张管事连忙要将他扶起,可惜刘守年双目无神,神色恍惚,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力气,纵然他身形消瘦年过半百,张管家一时间却也无法成功将他扶起来。

门外的霍殷回过神来,和噤声一齐上前帮张管事扶起刘守年。

姜苡这才缓步上前,蹲在刘轩尸首前,细细端详着。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单从这伤口来看,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尖牙撕扯后的痕迹,明晃晃的一只熊爪印,明摆着是凶兽所致,可……无论是脖颈处还是胸前的伤口,都带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与其余生灵不同的,浓郁的人类气息,充斥着一缕缕怨气,浑浊而昏暗。

而这种气息,对姜苡来说太熟悉了,师父死后的五十余年来,她几乎每日都与这种气息为伴,只有吸收怨鬼身上的死气,她才能活到现在,而通常只有生前心怀怨气之人死后才会化为不入轮回的怨鬼。

怨气,由怨念与执念所生,是凡人给自己施下的缚身符,生前饱受折磨,死后也不得安宁,却甘之如饴。

她可以确定,这伤口绝不是野熊造成的。可刘轩是被野兽咬死的抑或是被人杀害还是怎样,她并不在乎,刘守年给的那罐顾渚紫笋,标价就是寻到刘轩,如今找到尸体了,后续如何自然都与她无关了。

想到这,姜苡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瞟到了在门外探头探脑满脸困惑的杜子英夫妇。

“事到如今,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她看向杜子英。

既然都到此时了,多待片刻也没什么损失,更何况,她帮杜子英渡了他娘,却还没来得及向他讨要报酬,既然如此,不如就听他讲讲来龙去脉,权当听话本儿了。

想着,她走到右侧的红木椅上坐下,还不忘招手使唤一旁的丫鬟去泡杯好茶来。

杜子英听了她的话,与身旁的惴惴不安张钰对视一眼,摇摇头安慰她不会有事,然后抬腿走向厅中。

站定后,他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刘轩尸体,然后向刘守年夫妇二人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头,从他与刘轩初遇的那天开始将此事原委缓缓道来:

“那天,我原本是要去找人借钱的……”

杜子英本是城南一所私塾的先生,每月的薪水虽然不多,却也足以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即便不算富足,三人守着那处小院儿,每日粗茶淡饭却也过的其乐融融。二十日前,杜母旧疾复发,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此番虽是旧疾,却比之前的症状严重许多。

杜母病魔缠身卧床不起,而身为独子的杜子英作为一个小小的塾师,微薄的薪水仅供日常生活。光是请大夫来看了一次诊,就花光了几年来辛辛苦苦存下的积蓄,连为张钰请产婆接生准备的银子都搭进去了。要治好杜母的病,杜子英每日要去药房抓三十文的药,夫妇二人再怎么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也只够给杜母吃两天的药。

于是杜子英丢下自己读书人的傲气和脸面,为了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他求了许多人,快将整个京城中认识的人求遍了,兜兜转转也只求来二十文,后来,他拿着那二十文想去求药铺的伙计给他换一份药,却被人举着扫帚赶了出去。

那伙计啐了他一脸唾沫,骂道:“我呸!还塾师呢,一副药都买不起。我看你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

杜子英被他嘲的面红耳赤,他想骂回去,骨子里的教养却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得攥紧手中的二十文,转身就要走。

谁知突然被人叫住,他转身看去,是个身着锦袍,腰坠美玉的青年,看起来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

青年说他叫刘轩,又说家父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自己是个朽木,无论再怎么用功也力不从心,总将父亲气得跳脚,他心存愧疚,路过时听说杜子英是个塾师,想请他帮自己完成夫子留的课业,作为报酬,每完成一次付给杜子英五十文钱。

若放在平常,杜子英断不会答应他这般无礼的要求,可那个瞬间他捏着手里的二十文钱,脑子里全是方才药铺伙计的那句话,诡使神差的,他就答应了。

二人约定好交换课业的时间和地点,刘轩又先预支给杜子英十文让他先去买今日的药,而后二人暂时分别了。

杜子英买完药匆匆向家的方向走,路过一家堵坊时余光仿佛瞟到一个身影,与方才的刘轩极为相似,不过他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刘轩为了不让父亲失望能做到这个地步,怎么会是个济河焚舟的赌徒呢。

他甩甩头,想着母亲还在家中等着喝药,加快了步伐。

翌日,杜子英按照二人约定的时间去了交易地点,刘轩已经在等着了,他帮刘轩完成了课业,刘轩也履行承诺给了他五十文。

后来,许是尝到了甜头,刘轩开始频繁的找杜子英帮他写课业,甚至介绍了更多人让杜子英帮他们完成课业。

可是,问题出现了。

那日,杜子英帮刘轩等人完成他们的课业后,却再没有得到他们许诺的报酬。他偷偷跟上刘轩等人离开的背影,想等只剩刘轩一人的时候同他议论一番,请他将这次的五十文给他,之后二人的交易解除,他不想再帮他们了。

而就在他等待刘轩落单的时机时,听到刘轩和同伴说:“那个杜子英,就是个傻子,只要他娘没死,他就得听我的,我就是不给他钱,他又能拿我如何?还不是要等着小爷哪天心情好了施舍给他。哈,五十文,我连喂狗都嫌少哈哈哈哈哈。”

说着,几人大笑着进了街边的堵坊。

杜子英停下脚步,看着头顶堵坊的牌子,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格外刺眼。

他不想做刘轩的狗,不想再当傻子,更不稀罕他的臭钱。

杜子英转身走了,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再用刘轩的钱给娘治病,太脏。

谁知没过两日,刘轩找上了杜子英家,要他给自己做课业,言行举止满是高傲。

“你走吧。”杜子英冷漠的拒绝了他,抵着刘轩的肩膀要把他往门外推,刘轩不愿,二人推搡起来。

吵闹声惊动了屋内的张钰和杜母,张钰安慰杜母不要担心,然后撑着腰挺着大肚子出门去看。

发现自家相公在与人争吵着拳脚相向,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赶紧上前想将二人拉开,扭打间,刘轩抬手将张钰推倒。

“滚开!臭娘们儿,等我弄死你相公,就把你绑回去暖床!”说完,他对着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的张钰狠狠啐了一口。

“啪!”感受到后脑传来的疼痛,刘轩不敢置信的转身,瞪大双眼看着高举捣衣杵的杜子英,抬手摸了摸后脑,沾了满手的血,两眼一翻就躺倒了。

杜子英和张钰,一个站着一个跌坐,看着倒下的刘轩,一齐愣住了。

“啊——”

一声颤抖的尖叫打破了寂静,二人循声望去,是不放心出来看情况的杜母,只见她看着院中的场景,惊叫一声,瞳仁骤缩,身子一软就向下倒去。

杜子英赶紧丢下捣衣杵飞奔过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杜母的身子擦着杜子英的指尖划过,重重砸在地上。

“娘——”

张钰赶来跪倒在杜母身旁,犹豫的颤抖着指尖试了试她的鼻息,然后哭嚎着扑倒在杜母身上。

“后来,我本来想带着刘轩的尸体去报官自首,可是,阿钰拉住了我,她问我要是我不在了,她和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我犹豫了,也害怕了,于是我趁着天黑,把他的尸体拉去了城郊。我确实做了错事,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请你们放过我的妻儿。”说完,杜子英又向刘守年深深鞠了一躬。

刘守年愣在椅子上,他从未想过他以为的儿子居然是这样一个人,一个阳奉阴违好赌如命高傲自大的不肖子。

片刻后,他面红耳赤的指向夫人罗氏,胸膛上下起伏,“都是你!我把儿子交给你养,你就把他惯成这样!还偷偷给这个不肖子银钱,他都敢去堵坊了!”

听了他的这番指责,一直在小声啜泣的罗氏再也忍不下去了,飞身扑倒在刘轩身上,放声大哭道:“轩儿啊——”

姜苡坐在红木椅上气定神闲的喝着茶,仿佛是个在茶馆儿中听书的看客,丝毫不受眼前的闹剧影响。

继而又托腮看向杜子英,她当时还觉得奇怪,杜母虽命不久矣,却应该是病死的而非惊吓暴毙,恍惚间耳边又响起杜母的话:

“我儿子被人欺负了……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刘守年本想继续数落罗氏,但碍于厅中一众外人,忍了忍没有继续发作,闭了闭眼,然后向张管事招手道:“将这个杀人凶手送去官府吧。”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霍殷突然出声:“等等!”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顿了顿他才继续道:“刘轩当时……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