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与狗(1 / 1)

夜渐深了,傍晚的国清寺与白日里的生机勃勃不同,没了往来的人影,天色昏暗,仿佛时间停滞不再流动,只剩下花鸟鱼虫的鲜活。

八角亭中,灯火昏暗,对霍殷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姜苡窝在那把摇椅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手里多塞了只小巧精致的花鸟珐琅手炉,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裘衣中优哉游哉的小憩。

她并未真的入睡,而是在脑中回想着早晨去找杀害刘轩的那只棕熊时发生的事。

昨日看到刘轩尸体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并没有去轮回,而是凝成怨鬼留在了世间。

怨鬼与流浪人间的孤魂野鬼不同,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因为执念太强不愿转世,如杜母。而另一类则是被生前的怨念所支配,失去了主观意识的怨鬼,这类鬼往往比普通的鬼魂更凶恶,怨念强的甚至会伤害活人。通常,这类怨鬼中最多的是无故横死之人所化,他们在死的那一刻怨气最强,因此大都盘踞在凶手身边,伺机报复。

而刘轩,就是这种鬼。

原本想要找这种鬼只需要找到凶手就好,可麻烦的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杀害刘轩的凶手是头熊,行踪不定,难度大大增加。

所以姜苡自然是不想理会的,可巧就巧在这事儿刚好就撞在她吸收了杜母的死气之后,杜母之所以成为怨鬼就是因为对儿子的牵挂和爱,她的死气自中参杂着浓厚的母爱气息。

刘夫人伏在刘轩尸体上央求她做法渡人时,姜苡就感受到杜母的死气开始躁动不安,本以为离开刘府后她就能顺利抑制杜母的气息在她的筋脉中横冲直撞,谁知她低估了杜母的执念之深,险些两败俱伤。

因此,为了顺利消化她的死气,姜苡不得不答应杜母帮刘夫人一把,才成功安抚住那股气息。

而要渡人,就要先找到刘轩的魂,而大概率他的魂会跟着杀害他的那只野熊,不过城郊处住的猎户颇多,那熊虽然在那里出没,却断然不会光明正大的在白日里晃悠。

于是姜苡今日早晨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交代噤声去知会刘家一声,然后就动身去了城郊。

她走到城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姜苡毫不犹豫的掷出昨日将她们带去杜家的那只骰子。

此物名唤‘八卦骨骰子’,是姜苡早些年寻得的法器,它由一颗指节大的鱼惊石制成,八个面分别雕刻了八个卦象,分别代表一个方位。可用于寻魂定位与缚灵。

此刻姜苡就是要用它来寻刘轩的魂。

她再次默念刘轩的生辰八字,而后只见那骰子在半空中飞速旋转后停下,这次是乾卦朝上。

姜苡跟着骰子的指示向西北方向走去,半晌后,她皱起眉头,发现骰子并未让她向山中去寻,反倒是将她引向了一片农户的住所,显然不像是野兽的藏身之所。

她将信将疑的靠近那个方向,心中的疑惑越发按捺不住,她正要拿出骰子重新寻魂,突然发现其中一处人家阴气极重,屋顶上方黑气冲天。

这么重的怨气,这户人家得是作恶多端害了不少人的性命才是,姜苡只需隔着距离轻轻扫一眼就能断定这房中至少盘旋着五只怨鬼。

不过就算是五十只,对姜苡来说也只有麻烦,她的眼神只在那户宅院微微停留一瞬就漠不关心的移开了。

一直没有发现野兽的踪迹,她没耐心的丢出骰子又使了一次寻魂术,却发现骰子直直向黑气笼罩的那户人家飞去后停住,姜苡柳眉紧锁。

难不成……

她走到院门口,伸手将停在空中的骰子收回袖中,屈指敲了敲门。

“有人吗?”

她敲了两下,许是因为时辰尚早,院中一片寂静,想必是还在睡梦中。

姜苡却不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人,稍等片刻,见里面没人应声,她伸出纤长的玉指打了个响指,而后后退一步抱臂看向那扇木门。只见门上凭空多出一张黄符,符纸随风舞动,飘起又落下,打在门上竟然发出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符纸坚持不懈的敲着门,一直到姜苡等的有些无聊了,正准备放弃这个法子直接将门拆掉,里面终于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谁啊这大清早的,别敲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哗的一声打开了门,露出一个身材浑圆,肥头大耳的男人,外袍胡乱披在身上,面色难看,看来是被姜苡吵醒的。

姜苡丝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怒气,视线越过男人扫视着院中,她先前看得不错,这院中空气浓稠死气沉沉,显然藏着不少怨鬼,只是……

她扫视一圈,去并未发现有任何怨鬼的身影。

男人本就不满她扰人清梦,此时她还直接忽视自己,鬼鬼祟祟的盯着自家家里看,男人挪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语气满是不爽,“你干什么,快滚!”

姜苡这才看向他,神色自若的道:“我路过此处,可否讨碗水喝?”

男子皱眉,“没水!有病吧你。”伸手就要关门。

门就快要合上,姜苡飞快的伸出一只手挡住,面无表情眸色深沉。

感受到一股力量抵住了门,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古怪的女人,送开门就要跟她动手。

他刚撸起袖子,一块明晃晃的金子出现在他眼前,他立马停住动作双眼放光的盯着那块金子,伸手就要去抓,谁知那只托着银子的手一握一收,到嘴的金子就飞了。

“现在呢,有水了吗?”姜苡挑眉。

男人直勾勾的盯着姜苡垂在身侧的手,点头如捣蒜,“有有有。”

“姑娘快请。”他挪开浑圆的身子,给姜苡让出位置。

姜苡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丝毫没有犹豫的抬脚就走进院中,路过男人时手指微动,一道金光闪过,男人赶紧伸出胳膊去接,摩挲了两下手里圆滚滚的金元宝,生怕姜苡反悔赶紧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将院门掩上,又快步跟上姜苡将她引进屋中,未曾发觉在他身后的门上,有一道黄符燃过的焦黑痕迹。

他先请姜苡在屋中坐下,态度与先前全然不同,转身去厨房端了碗水来,一脸谄媚的双手给姜苡奉上。姜苡却不接他的水,只是表情平淡的环视着房中,眼神深不见底。

见她的眼神停顿在墙上的一张虎皮上,男人急忙道,“姑娘可是喜欢?这是我前两年猎来的,你看这毛色,这花纹,这可是个好东西,多少人想要我都没舍得卖。不过你我算是有缘,姑娘若是喜欢,我就忍痛割爱,七十两纹银卖给姑娘。”

这样一张虎皮,市场价也就不过十两银子,他就是仗着姜苡是个姑娘家应当不懂这些,又想着她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块金元宝,想来是个富家小姐,就要跟她狮子大开口。

姜苡并不答应他,只是从下到上将他扫视一遍,将男人的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尽收眼底,才慢悠悠开口问:“你是猎户?”

“是啊。”男人点头,还想继续向她推销那张虎皮,突然,房门紧锁的侧屋中传出一声低吼,声音低沉嘶哑,不似人声,反倒充满烈性,像未经驯化的野兽的呜咽声。

姜苡抬眼看向侧屋的方向,男人赶紧挡在门前,挤出一个笑容,满脸的横肉堆在一起,“我养了只狗,脾气不好,怕伤着人,平日就将它锁在屋里。”

姜苡只看着他,面上无甚情绪,也不接他的话,拂拂裙摆站起身就向外走,“多谢你的水。”

男人疑惑的看看她,又看看桌上她连碰都没碰过的那碗水,“啊,就,就走了?”

姜苡不答,脚步不停的已经走到了院中,突然她脚步微顿,低头看向一旁墙角处随意堆放着的一根长长的铁链,那铁链有一掌粗,上面布满星星点点的暗红混着铁锈的痕迹。

姜苡转头看向还站在侧屋门前的男人,“绑狗的?”

男人一怔,而后飞快的点头,“是,是。”嗓音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苡好似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点点头转头离开。院门在姜苡身后闭上,她抬头看天,只见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

回去应该就快午时了,体内杜母的气息蠢蠢欲动,该回去给噤声做饭了,她想。

收回视线,转身向国清寺的方向走去,离开时垂落在身侧的长袖中飞出一张黄影,径直钻向木门与院墙的缝隙中,神不知鬼不觉。

“阿姐?阿姐?”稚嫩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苡睁开眼,只见天已经完全黑了,捧在手心的手炉已经只剩下微弱的余温,噤声正站在摇椅边轻声唤她,身后石桌上的蜡烛已经快燃尽,最后一点烛光和下面的灯油摇摇晃晃的连在了一起。

“阿姐,暖炉已经放好了,该睡了。”噤声见她睁眼,继续说道。

“嗯。”她将手炉递给噤声,拎着披在身上的狐裘起身。

“走吧。”

噤声拎着灯笼走在姜苡身边,二人不慌不忙的走出凉亭,踏进夜色里。

身后夜风吹过,亭中的烛光越发暗淡,直到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