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还不满足(1 / 1)

霍殷回到寺里的时候,夜色中远远看到一个圆润的小身影蹲坐在寺前的石阶上,脑袋埋的低低的,脚边放着一只灯笼,打下一圈昏黄的光影。

是噤声。

在昏暗的夜色中埋着头一动不动,当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一看,猜的果然没错。

看着看着他突然玩心大起想逗逗噤声,于是悄悄绕到噤声身后,弯腰凑到他耳边,朱唇轻启。

“嗷呜——”

他这一声狼嚎学得极像,又紧紧贴在噤声耳边,惊得他浑身一激灵,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只见他飞快地跳开,险些跌下石阶,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连忙警惕地瞪眼看向声音来处,入目的却是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的霍殷。

“你!”噤声本就对霍殷回来的太晚害自己非但不能回屋睡觉还要在寒风中等着他满心怨言,此刻又被他捉弄一番,怨气更盛气得直跳脚。

霍殷本只是想同他开个玩笑,不曾想竟真的吓着了他,眼下见他确实气极,立马又去哄。

“别生气别生气,是我错了。”

噤声气鼓鼓的撅着嘴不理他,直接拎起灯笼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向寺内走去。

霍殷赶忙跟上继续服软,“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没注意时辰回来太晚了,还害得你也不能休息。”

噤声仍在气头上,连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

若是按照人间的时间计算,霍殷已经是个百岁老人了,可他并非凡人,而是下界百年来唯一一个出世的鬼神,是整个地府最小的孩子。

平日里都是他同别人置气,便是偶尔调皮捣蛋些,何时曾有人真正同他计较,于是此刻他便是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一股脑儿的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我,我也不应该吓你,都是我的错。不如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都与我说,就当是我赔罪了。可好?”

噤声依旧一言不发,却脚步不停的带着他在夜色中熟练的七拐八拐走到了寺西角的一间屋子,昏暗的灯光从窗户缝中渗出。

房门虚掩着,噤声伸手将门推开却不进去,霍殷透过敞开的木门看到了屋内装潢,简陋朴素,屋内只一床一桌,三只木椅,桌上一只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显然是已经等了他许久。

床褥崭新干净,想必是下午刚置换的,屋中并无生活痕迹,看来平日里并无人居住,只是偶有香客留宿。

噤声侧身给霍殷让开位置示意他进去,霍殷未曾多想抬脚就往里进,谁知他方一进门,身后紧接着就传来啪的一声,然后是清脆利落的落锁声。

他赶紧回身去推,却迟了一步,已经被锁在了屋内。

“噤声?是你吗?你做什么?快放我出去!”霍殷顿时慌了神,连连拍门,焦急的大喊。

“谁叫你吓我!十只糖葫芦,我就放了你。”

噤声清亮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霍殷耳朵里。

“只要你把门打开,别说十根,二十根都给你买。”

“好!那就二十根,每日一根,还要城东连记果子铺家的糖炒栗子,只要他们家的。”噤声变本加厉,小脑袋瓜里算盘打得飞快。

平日里阿姐虽不曾克扣过他的银钱,却不许他随意出寺。他拿着银子没地方花,钱袋鼓鼓可根本无从下手,别说街上好玩的玩意儿买不到,连好吃的都吃不到,倒还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想不给他钱呢,省得他白白眼馋。

他原来嘴馋的时候倒也试过偷跑出去,可每次都能被阿姐逮到,然后罚他画整整一百张符篆,不画完不能吃饭。画符练功倒还好说,可他哪受得住饿啊,久而久之只能对寺外的美食望而却步了,只有偶尔出去做法事时才有机会吃上想吃的。

可这个霍小将军,既不住在寺中又可以随意进出,若是他能给他带进来,他既不用瞒着阿姐偷跑出去,又能吃到想吃的东西,岂不是两全其美。

妙哉妙哉。

噤声看着面前紧锁的门,听着屋内霍殷拍门的动静,掩饰不住的笑,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好好好小祖宗,你快把门打开。”霍殷哪顾得上细想他什么目的,只一心急着把门打开,又见他不过是嘴馋的孩子心性,自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下一秒,木门缓缓打开,露出噤声圆圆的面庞。

“那就从明日开始吧,多谢小将军了。”恶作剧得逞,他笑的得意洋洋。

紧接着又踮脚探头看了看屋内,继续道:“师父们都不用暖炉。阿姐怕冷,所以寺中仅有的三只暖炉都在阿姐屋子里,如今夜里寒,怕你睡不惯,在柜子里给你多备了床被子。”

他话题转的太快,霍殷有些来不及反应,愣愣的回他:“啊……好。”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噤声方才说了什么。

姜苡夜里要燃三只暖炉,平日裘衣不离身,只怕都是因为她身上的那颗怨心。看来尽管是吸收了那么多怨鬼的死气,依然挡不住怨心所带的强大寒气。

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经过二人一来一回这一番折腾,时辰着实不早了,噤声摆摆手转身离开。

“小将军快些休息吧,待今晚过去就可以回府住了。”

霍殷看着他拎着灯笼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轻蹙。

不知他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他当真这般信任姜苡,姜苡说明日有雾,他便信誓旦旦的对自己承诺只消一晚就能回府。

不过,即便是凡人修习的道法真能帮他们预知天气,起雾与否同他何干?姜苡又为何非要他留下?

噤声已经走远,霍殷伸手带上门,收拾片刻后,带着疑问满头雾水的入睡了。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仍旧黑压压的,各处都已经熄了灯,只留下隐隐约约的月色朦胧,大地落入沉寂之中,有风偶尔带过花草树木的声音,却叫人睡的更沉。

一片寂静中,突然,一只纤瘦的手推开了门。

来人脚步轻缓,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模样,伴着木门涩涩的嘎吱声踩进屋内。径直走向霍殷床边。

只见那道身影在床边静立片刻,而后双手缓缓伸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霍殷。

“啊——”

霍殷飞快睁眼,他自那人进门就有所察觉,不动声色但身体紧绷,感觉到她将手伸向自己脖颈处,终于忍不住紧张地放声大喊。

“鬼叫什么。”那人开口,声音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慌张失措,反倒莫名有些熟悉。

霍殷裹着被子瞪大双眼,借窗外的月光隐约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是姜苡。

深更半夜的她鬼鬼祟祟摸进自己房间做甚?

他满心疑惑还未开口问,姜苡接下来的举动就回答了他。

只见那双莹白的手搭在他胸前,将被子提至霍殷颈间,又替他掖了掖四面的被子,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

眼前这人是姜苡,又不是姜苡。

霍殷微微叹气。

因为姜苡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眼前这个是被体内未吸收完全的杜母死气影响的姜苡,是满心满眼都是母爱,将所有人当孩子呵护的姜苡,所以才会深夜偷偷来看他是否盖好了被子。

“你不会轮流给寺中所有人都盖了被子吧?”

姜苡动作一滞,转身走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你当我想啊,你是第二个,噤声睡得沉未曾发现。”她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没什么法子能解决吗?”霍殷也坐起身,睡意还未完全消散,懒散的倚靠在床头。

“若是有,我此刻还会坐在这儿?”姜苡冷冷反问。

霍殷盯着她看,却只能描出她的大致轮廓,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你不快乐?为什么?你已经拥有凡人想要的一切了,数不尽的财富,人人敬畏的地位,高深玄妙无人能及的道法,住在国寺中有重兵保护,连皇帝都要给你几分薄面,甚至……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霍殷眉头紧锁,几日来的相处加上平日里听过的与她有关的市井传闻,他自认对姜苡已经有八分认识了,可他还是觉得他不懂她,像一缕烟,捉摸不透。

他这话并未说完,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为何还不满足,已经偷走了四十年的生命,为何还要再次逆天改命,宁愿将怨心封印在自己体内承受万般痛苦千般苦楚,也不愿放手离开。为何成为了现在这般身不由己冷心冷情的人。为何成为了世人唾弃的妖女。

“呵,凡人想要的一切……”她轻笑一声重复着他的话,隐约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霍殷心头一紧,他脱口而出的凡人,未曾注意将自己变成了局外人,不会被她看出了端倪吧?

姜苡却好似并未发现他话中的怪异之处,低声道:“可我从未拥有我想要的啊……”

听了她的话,霍殷一怔,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直到将他的一颗心塞的满满的,快要裂开来,一瞬间他呼吸有些不顺。

是啊,他一直以为当初那件事对她来说是上苍的恩赐,是再幸运不过要感激不尽的事。他从未想过,自己年幼无知时犯的那个错,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究竟是她想要的吗,他霍殷又凭什么高高在上的审判她的命运,他又是否一直在以此为借口安慰自己?

“多久了?”他说的没头没尾,姜苡却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姜苡垂眸不语,沉吟良久才站起身走向门外。

“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她的话轻飘飘的说出,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并未想要叫他听见,连霍殷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推门踏出屋子,远方天色刚露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