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跟上。”噤声跑上来拉着霍殷的手跟上姜苡。
霍殷被他拉着向前走,眼神却紧紧的盯着姜苡的背影,眉头紧锁。
方才她被那熊咬时,丝毫没有求生的欲望和动作,虽说有怨心封印在她手臂里,她便是不死之身。
可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死,寻常人也会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拦或是尝试躲避,而姜苡却活像一个危险袭来时仍无动于衷的木偶,麻木而没有生命,冷眼漠视着死亡来临,或者说,是在迎接死亡。
霍殷垂眸沉思,满心不解,难道当初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为什么?既然不想活,又为何要再次逆天改命?
……
刘府正厅。
刘守年坐在上座,他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着姜苡,单手撑着额角,兴致缺缺的看着堂下押着的一人一熊,颈间的血洞已经干涸,只留下一串骇人的齿印。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的月白色被染的暗红。
棕熊和猎户被牢牢绑住手脚,猎户跪在二人前面,深深埋头看不清神色,熊则是被铁链捆住囚在一只大铁笼中,长长的毛发□□了的暗红色血液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耷拉在身上,背后一道狭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起,露出一块满是红色瘢痕的皮肤,却不向寻常野兽的肉,反而像极了被烫伤的人皮,坑坑洼洼的扭曲着,上面残留着星星点点溃烂过的痕迹。
霍殷被噤声拉着在左侧坐下后,向身后立着的丫鬟招了招手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那丫鬟点头退下了。
堂中人均闭口不言,刘守年看着堂下被五花大绑的那只棕熊,右手紧握太师椅的手柄,胡子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压抑着满腔怒火和悲痛,眼神复杂深邃。
“啊!”一声尖叫打破堂中寂静。
是刘守年的夫人罗氏,她一只脚方踏进门,眼神触及笼中的棕熊,被吓得双腿一软,两眼一翻险些跌倒在地,幸好身旁的丫鬟反应快赶忙去扶,才叫她紧紧捏着丫鬟的手稳住了身体。
“快扶夫人坐下,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被刘守年拧眉出声呵斥,丫鬟不敢耽误,赶紧将罗氏扶到右侧坐下。
罗氏捏着手帕的手压在胸前,企图抑制着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一颗心,另一只手食指颤抖着指向那只棕熊,连声音都在打着哆嗦,“这不会就是……轩儿……”
她思绪一片混乱,吐出的话语都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刘守年闻言,无力的闭眼,嗓音低沉,“嗯。”
“呜呜呜轩儿啊,我可怜的孩子……”刘守年的话像一柄匕首插进她的心窝,抽走了罗氏最后一丝力气,她双目无神的瘫软在椅子上,掩面啜泣。
言语间,一个丫鬟走进堂中,怀里抱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正是方才同霍殷耳语的小丫鬟,她冲霍殷点点头,而后穿过厅堂,走到姜苡面前双手递上斗篷。
姜苡看着面前的斗篷挑眉,斜睨了霍殷一眼,默许丫鬟将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遮挡住了浑身血迹和脖子上可怕的血洞。
待那丫鬟退下,一旁的刘守年才终于平复了心情,开口道:“多谢姑娘为犬子做法,答应姑娘的报酬明日便会送去寺中。接下来就将这畜生交给刘某处置吧,不过,这猎户是?”
姜苡闻言轻笑一声,“呵,大人当真眼拙。”
“此话何意?”她这话说的不客气,刘守年听了虽有些不悦,却碍于身份和对姜苡的忌惮不敢轻易发作。
姜苡丝毫不在意他的想法,托腮看着倒在笼子里的棕熊,那熊注意到她的视线,警惕地看回她,喉咙中发出带有威胁意味的低吼声。
它在怕她,姜苡却好似被它流露出的畏惧取悦了一般,笑的更欢了,眉眼弯弯,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可不是熊。而是……”
她停顿了一瞬,留足了悬念,直到所有人都等的抓心挠肺才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人。”
“什么?”刘守年大惊失色,连一直埋在手帕中低泣的罗氏都停止了抽噎,睁大了眼抬头看她。
姜苡却是慢悠悠的起身踱向那猎户,弯腰凑近他耳边低语道:“对吗?”
从开始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猎户猛然抬头看她,眼中满是被揭穿秘密的惊恐和愤恨。
“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他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膝盖挪向主座上的刘守年,焦急的唾沫横飞,“大人,大人,都是这个贱人妖言惑众,你相信我,我和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我就是个路过的,您放我走吧。”
姜苡收敛了笑意,回身坐下,还不忘讽刺的睨了他一眼,“呵,蠢货。”
刘守年嫌恶的冷哼一声,抬脚将猎户踢开,看向姜苡拧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苡托腮闭着眼不搭理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一旁的噤声接上他的话茬。
“大人可曾听闻过人畜?那是坊间流传的一种手段狠辣的异术,有心思不正之人为了吸引眼球赚取钱财,将正在发育的孩童全身上下的皮肤用滚水烫掉,然后趁伤口尚未开始愈合将孩子裹在动物皮中,时间久了,这皮和人肉就长在了一起,也就成了人畜。”
说到这,噤声顿了顿斟酌后才继续道:“不过,通常使这种异术之人只会将他们做成人蛇,人狗一类,用于在街上杂耍卖艺,这人熊倒是,极为少见。”
霍殷拧眉看向那熊背上被姜苡挑开的皮肤,底下露出的一片正像噤声所说那般,虽说已经与外面的熊皮长在了一起,但还是能够隐约看出上面暗红的瘢痕和烫伤水泡溃烂的痕迹。
当真残忍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刘守年踹倒在一旁的猎户突然开始狂笑,直笑到满身肥肉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身体在地板上扭来扭去,活像只脱水的鱼。
直到他笑够了,才咬牙切齿的冲噤声喊道:“没错!你说的都对!哈哈哈哈哈!就是我干的,你又能奈我何?”
嗓音嘶哑,双目泛红,龇牙咧嘴眼球突出看起来像是癫狂了。
罗氏被吓的双手捂嘴,双目无神,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猎户,脑中还在消化噤声所说的话,显然是被吓懵了,愣愣地感叹,“畜生……”
只见那猎户动作一顿,转头死死盯着罗氏,“你说我是畜生?哈哈哈哈哈那你们是什么?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人,不过就是出生比我走运些,却毫不费力就成了高贵的人上人,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只有我要每天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讨生活?我要赚钱,不择手段的赚钱,只要我有足够多的钱,你们就都得听我的,讨好我,像狗那样对我摇尾巴!”
霍殷眉头紧锁,不赞同的盯着他反驳,“你这都是什么歪理,虽说出凡人生命运皆由天定,要渡的劫受的苦却都是不相上下的。这世上吃苦受罪的可不止你一个人,你只觉得你无辜受苦,可曾想过被你做成人熊的这个孩子苦不苦?再说了,便是要赚钱,为何非要选这非人的手段?你既有打猎的手艺,老老实实做个猎人足以支撑你生活了。”
“呵,你懂什么。”那猎户冷笑一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目光迷离的看着头顶的房梁,雕刻精致,上面绘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那几年,世人推崇文人雅客,觉得猎户屠夫一流皆是上不了台面不入流的莽夫,时常被人唾弃不齿,不愿同我们打交道。起初倒是没什么,不过是遭人几个白眼罢了,可后来,事情一再发酵,引得肉价连连下跌,连带着好不容易猎来的野味也卖不出去,毛皮生意也不景气,生活说得上是一个穷困潦倒。
可我出生在猎户家,从小学的就是打猎的手艺,别的什么也不会。唯一会的东西干不下去了,没办法,我就跟着街上的乞丐四处乞讨,若是一直如此,倒也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是后来,他们说有个乞丐学了种奇术,技法简单但光靠在街上杂耍就赚了好些银子,从此飞黄腾达了。我就生了别的心思,花了好些力气去找那个乞丐,说来也巧,倒真叫我找着了,那人知道我原来是个打猎的,二话不说就把奇术教给了我,要我跟他一起干。
那奇术就是你们方才说的人畜之术,呵,简单是真简单,就是没什么人性,做一个人畜不知道要费多少个流浪儿,不过,我都活成那样了,哪还有管什么人不人道的。我就答应了。
我有打猎的手艺,再加上他的人畜术,我们用许多我猎来的兽皮做了好多人畜,人虎,人蟒,人狐,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畜,足以吸引人的眼球。不过这些人畜活下来的极少……”
讲到这,他顿了一瞬,抬眼看向一旁笼子里绑着的棕熊,眼神意味深长,“这只人熊,就是其中一个。”
“我们教这些人畜跳舞杂耍,然后带着他们上街表演,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声名远扬了。
不过,好景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