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幻站在纪府面前的时候,纪府正张灯结彩,人来人往一片热闹。
她孤零零地站在门边,瘦瘦小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这扫把星怎么回来了?”
忙碌与热闹中,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
「宿主宿主,这是纪府的主母,也是小哑女的妈妈~」脑海中系统小声道。
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纪幻已经从系统那里知道了关于这具身体的信息。
她穿成的是南浔镇上纪家的幺女纪幻,一出生便是个哑巴,而且出生那年纪家生意暴跌,双胞胎弟弟同时也是纪家独子夭折,被纪家上下视为不详,从小便吃不饱穿不暖,饱受欺凌。
而今年纪夫人好不容易又生了个儿子,再加上女儿婚事将近,唯恐纪幻在家克了弟弟和姐姐,便打算把她卖到隔壁镇给人当小老婆,还能多挣一笔银子。
今日本是张灯结彩祝贺儿子满月和女儿的大好婚事,却没想到这小扫把星竟跟没事人儿一样跑回来了。
决不能让这小贱蹄子坏了今日的好事!
纪氏越想越急,脸色难看极了,她将儿子往奶娘手中一放,气势汹汹上前就要去拽纪幻。
“娘?你怎么在外面还不进来?客人都等急了!”
纪氏的手还没碰到纪幻,纪府中就走出一个身着桃红色衣裳的少女,待看清纪幻的脸,她尖叫一声,“小贱人!你怎么回来了!”
「宿主宿主!这是纪府的大小姐纪韵,和小哑女是一母同胞哟~你看她这么嚣张,快点教训教训她吧~」
「我现在是个哑巴,要你个乌鸦嘴有什么鬼用?」
纪韵走近纪氏,挽住她的胳膊一脸高傲,“小贱人!你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呢?”
“过两日便是我和冲郎的婚事,到时你便跪在地上,匍匐着看我幸福吧!”
她本生了一张秀美的脸,走出府时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容,见纪幻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脸上闪过扭曲,松开纪氏的胳膊上前几步,扬起手就要往纪幻脸上扇去。
纪氏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阻止她的意思。
“你!放开!”
但这一巴掌并没有扇成。
纪幻抬起手,牢牢地握住了纪韵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紧接着扬起另一只手,快狠准地往纪氏和纪韵脸上各甩了一巴掌。
“你!”
被甩巴掌的两个人都捂着半边脸,露出的另半张脸满是不可置信。
“小贱人!你竟敢打我!”
纪韵最先反应过来,恨恨地咬牙,恼羞成怒地就要冲上来拽纪幻头发。
纪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往后退了半步,随意垂在腿侧的手飞快地往前一抓,便拽住了纪韵的头发。
「系统,你刚才说你是什么系统来着?」
「报告宿主!我是乌鸦嘴反弹系统哟~」许是纪幻终于理它了,系统的机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请宿主尽情地诅咒别人吧~我已经为宿主预支半日的金嗓子了哟~」
金嗓子,顾名思义,能让她短暂地获得说话的能力,也是她使用乌鸦嘴必备的条件之一,每诅咒一个人便能得到一日的金嗓子。
“纪韵。”纪幻收紧了手,迫使纪韵的脑袋往上提,贴紧了她的耳边,用纪氏母女二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既然你这么开心,那我就只好祝你的婚事黄咯~”
接着她手下稍用力,往前扯住纪韵的脑袋,紧接着松开了手,顺着一股惯性,纪韵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头上的一只步摇松动,“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断成了两截。
“你!”纪韵爬起身,为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裳,低头时不经意看见那只断掉的步摇,脸上又恢复了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纪幻。
“你可知晓我要嫁的是谁?又可知这个步摇是谁送我的?”
“王冲!你个乡巴佬不知道这是谁吧?”
“那可是县令的儿子!我将他迷的呀,那是一个晕头转向!整个纪府都会跟着我的婚事飞黄腾达!岂是你个小贱人说黄就能黄的?”
“来人!把这小贱人赶出去!”
听见纪韵的话,原本愣在原地的纪氏一改先前的愣神,扬了扬眉,大声吩咐道。
「宿主宿主,第一次合作,本系统就送你一个见面礼吧~」机械音听着有些愉悦。
“老爷!夫人!小姐!准姑爷派人来咯~”
还没等奴仆上前抓住纪幻,不远处一个奴仆就大喊着来报信。
纪氏一听,顿时也顾不上纪幻了,拉着纪韵欢天喜地地去迎接来人。
“哟!姑爷派人来便派人来,拿这般多东西这是做什么?让我这做丈母娘的都不好意思了!”
纪氏瞧见来人身后一马车的礼品,掩在手帕后的嘴角都要笑裂了,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
“过几日两家便结为姻亲了,亲家还是这般客气。”
说着,纪氏就要指挥奴仆去搬马车上的礼品,不料被那人抬手一挡。
“夫人且慢,这车上的礼品,是老爷叫我们送来的赔罪礼。”
“赔、赔罪礼?”纪氏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挤出了笑容,亲亲热热地道,“一家人说什么赔不赔罪的!”
“夫人莫急,今日小人便是奉老爷之命,为纪府送来退婚书,请夫人查收。”
“什么?!”
纪韵尖叫一声,冲上前揪着他的衣领,“你说什么?冲郎怎么可能退婚!”
“小姐莫急。”被抓住的下人神色依旧恭敬,双手递上一张纸,“退婚书已送到,小人先回去复命了。”
一旁的纪幻走过来,接过了那张退婚书,看着那个下人翻身上马,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不!不!不可能!冲郎怎么可能退婚!”
纪韵跌坐在地上,扯着她娘的衣裳下摆,“娘、娘!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纪家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被同行打压也就算了,在官家花了大笔银子打点也没得到什么好处。眼看着纪韵攀上了县令家独子,只等嫁过去结了姻亲,便可借着亲家在官场上的威势重整旗鼓。
可今日县令家退婚书一来,就什么都毁了!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扫把星说的话!
不对!方才只顾着骂这扫把星,却没注意到她竟开口说了话。她不是哑巴吗?!
为什么她突然能说话了?!
方才的拉扯中纪韵已花了大半张脸的妆,头上点缀着的珠花要掉不掉,她哆嗦着唇坐在地上,看着纪幻的眼里满是恐惧。
而纪幻瞧见她的眼神,却是抬脚跨过了她,走到纪氏面前,笑眯眯地递上那纸退婚书,“纪氏,你看我说你女儿的婚事会黄,这婚事立马就黄了。”
“听说我这刚出生的弟弟体弱多病?”
“要是......”纪幻凑近了她,声音放低,“我说些关于你儿子的呢?”
“或者......说些关于纪家的什么呢?”
“啊!你个小贱人!你敢!”纪氏尖叫起来,下意识抬起头就要打她,却又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就对了。”纪幻笑眯眯地将退婚书折好,塞进了纪氏腰间的荷包,再拍了拍她的肩。
「滴!今日金嗓子即将过期,请宿主抓紧时间~」
“娘。”纪幻往后退了几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娘。”
“往后再见,纪府上下,最好谁也别惹我。”
小纪幻,这也算是为你小小地报了仇吧?
纪幻背对着纪府的方向慢慢地走,瘦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长长的。
将整个家的前途绑在一纸婚书上实在太可怕,纪幻想起金嗓子还剩下一点时间,拐了个弯径直踏进了一旁的首饰铺。
“姑娘这是要买什么?随意看看吧,若有中意的,可以直接试一试!”纪幻刚踏进门,掌柜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纪幻往里走了几步,“我是想问掌柜的,你这里可招女工?我想来做工。”
一听这话,掌柜皱眉摆了摆手,“我这里不招工。其他地方也是不招女工的。”
“难道姑娘不知大魏朝除了绣坊外都不招收女工的么?”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着急忙慌地拿出三炷香,虔诚地拜了三拜,“遭了!今日差点便误了时辰!”
纪幻耐心地等掌柜的拜完,问他,“您刚刚是说误了什么时辰?”
“嗨呀!还不是算卦先生给的时辰,说是能旺铺的!”
纪幻走出首饰铺的时候,脑子里仍回荡着方才与掌柜的对话,一时有些心烦意乱。
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好好地活下去呢?
“纪姑娘。”
太阳西下,魏云亭从马车中探出头,朝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满脸温柔的笑意,“你不回家吗?”
“......”马车停在这个地方,纪幻才不信魏云亭没看到刚才纪府的那场闹剧。
“好吧。”见纪幻不理人,魏云亭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为她掀起车帘,“既然不回纪家,那和我回魏家吗?”
纪幻站在原地盯了魏云亭几秒,突然大步往前走,“夯吃夯吃”地爬上了马车。
等上马车坐好,纪幻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示意魏云亭看自己的口型。
(大魏朝女子可否经商?)
“照理说是不可的。”
(那女子可否参加科举?)
“明令禁止。但......”魏云亭微微一笑,“大魏朝信奉道法,司天监一职,不论男女,能者居之。”
司天监?纪幻若有所思,她一个女子在古代要存活下去并非易事,系统和魏云亭她谁也不信,利用魏云亭一时的庇佑更只是权宜之计,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可大魏朝女子地位并不高,大多是像纪韵一样拼命嫁个好人家,但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婚事上她定然是不愿意的,那就唯有努力往上爬,爬到众人都敬畏的位置。
而虽然士农工商四条路都难以行通,但司天监一职不论男女,而她大学时又恰好有学过天文学,不如......
“纪姑娘。”魏云亭出声打破了纪幻的思绪,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纸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大字,“云亭冒昧问一问——你是不识字吗?”
纪幻僵住了。
她在内心疯狂呼唤系统,「系统!你出来!我穿过来一是哑巴二是文盲,你几个意思啊!」
「宿主你先别急~」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扭扭捏捏的,「你作为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不认识古文字不是很正常嘛~而且这个时候女子很少识字的......」
「宿主别急!我可以为你翻译的嘛~你照着我给的文字画一下?」
「好吧。」
纪幻表面上算是原谅了系统,心里却有些发愁,系统能够翻译固然是好,但她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定然不能处处依赖系统。况且,她也并非全然信任系统。
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纪幻抬起头,抿了抿唇,冲魏云亭露出一个自认为甜美的笑容。
少爷,要不你教我认字吧?
魏云亭读懂了。
他弯了弯眼,正欲说话之时,马车外便传来一道声音,“少爷,到了。”
“嗯。”魏云亭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坐在马车里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