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开饭了,青天、花儿,快来吃饭!”大伯母敲响锅勺,和姑母一同端起饭菜,摆盘上桌。
至始至终,没有人想起叫上柳青鸾。
她擦干净手,自觉地跟进饭厅,寻个下首处坐下,面前仅有一盘拌野菜。
桌上的食物并不丰富,白生生的水煮肥肉、五个窝窝头、一钵杂菜粥、一枚白水蛋以及拌野菜。
这就是总共有六口人的柳家的晚餐。
刚一落座,大伯母刘翠花就亲热地端起她的好大儿——黑胖黑胖,吸溜着鼻涕的柳青天的碗,往内打满杂菜粥。
“儿啊,快吃,快吃!”
柳青天也是毫不客气,看都未看粥水一眼,一手抓住鸡蛋,一手伸向肥肉,夹起来就迫不及待的塞入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好恶心。
柳青鸾嫌恶地偷翻白眼,对着离她足有整张桌子那么遥远的肥肉,伸出筷子。
虽然这样无油无盐无味的东西,在穿越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毕竟这具身体太过虚弱,若再不吃点油水补补,只怕得当场撅过去。
桌上正大快朵颐的众人,均是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连饭菜都忘了咀嚼。
她、她怎么敢吃肉?!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桌子菜,应该是这样分配——
除开柳招娣,全员吃肉,其中,全家的希望柳青天吃大头,两个顶天柱大男人吃剩下的,其余女人吃点肉汤。
除了柳招娣,每人一个窝窝头,如果好大儿不够吃,刘翠花就将她的也省下给他。
而柳招娣呢,只配吃小半碗杂菜粥和几根剩下的拌野菜,什么肉、什么蛋,那都是不配的。
照理来说,应当如此。
然而此刻,柳招娣竟然向不属于她的东西,伸出了罪恶之手!
她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在挑衅,挑衅刘翠花作为“当家主母”的威严。
这能忍?
刘翠花当即怒不可遏地伸手,打掉她将将夹住的肉片,张嘴就开骂:“你个死丫头,有没有教养有没有规矩啊,谁准你不经允许随意吃东西的,也不看看,这肉,是你能吃的?”
冷眼瞧着的堂姐柳花儿,出言讽刺:“大伯母不要和她计较,人家有妈生没妈养,当然没有教养啦~”
说完,她还笑嘻嘻地朝着柳青鸾投来挑衅的视线。
好气哟。
柳青鸾“啪”地一下扔筷,高声道:“明明柳青天也没经过允许就吃肉,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没有爹娘,当然没人教我规矩和教养,可他柳青天和我的行为也没什么区别呀,难道……”
她极富技巧地停顿,学着柳花儿露出个欠揍的挑衅表情来。
这一下,可不得了,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
区区柳招娣,居然敢和他们老柳家的希望,文化人柳青天相比?
甚至,居然还明里暗里地讽刺他没教养?
当即,大伯柳大壮、大伯母刘翠花、姑母柳红花、姑父刘二狗、包括两个小的,都纷纷怒不可遏地厉声咒骂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儿比?”
“你个小贱皮子,欠收拾了,敢顶撞长辈?”
“什么东西,也想吃肉!”
等等等等,无数恶毒的言语从他们口中宣泄,桌子被拍得一声高过一声,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家中的一份子,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小偷罪犯。
比横是吧?
那就看看谁比得过谁!
柳青鸾沉着脸,无视系统不断提示的入账声,抬手,端起那重重一盆的肉片,直接摔在地上,犹不解气,朝上大吐唾沫,伸脚狠狠碾压。
她环视一圈呆住的众人,高声道:“不给我吃是吧,好啊,那就都别想吃!”
趁着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柳青鸾直接跳上沉重稳当的木桌,一脚又一脚,把饭菜们踢得稀烂。
汤汁飞溅,残渣四射,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汤水,神情狼狈。
她狠戾疯狂的模样,惊呆了众人,柳花儿和柳青天,被吓得哇哇大哭,其余人也是又惊又怒,万万没有想到,平时文静乖顺的柳招娣,还有这样的一面。
简直是、简直是个疯婆子!
“啊!”
不知哪飞溅的碎木片,划伤了刘翠花的额角,她大叫一声,缓过神来,抄起屁股下的板凳,朝着柳青鸾砸去。
“你个疯婆子、小贱/人、小婊/子,去死!!”她双目通红,就要喷出火来。
那一凳子,太快、太重,柳青鸾来不及反应,就被砸落在地,后脑勺重重插入了碎石片,鲜血淋漓。
“嘀,检测到宿主脑部受伤、中度脑震荡、肋骨断裂,受虐度+30,获得白银十两。”
柳青鸾头晕眼花,还未起身,又被扑上来的柳红花、柳大壮合力扑倒,左右开弓,巴掌狂扇。
“嘀,检测到……”
“嘀……”
一声又一声的银钱入账的声音,盖过了身上的剧痛,柳青鸾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巨力,挣扎爬起,就这样盯着满头满脸的血迹和青紫伤痕,跑出家门,来到了门外空地。
气沉丹田——
“哇!——”
“伯母、姑母、大伯、姑父……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对不起对不起,招娣不敢再吃饭了,不敢再吃了!”
“好痛啊、好痛啊!”
“呜呜,对不起,我不该这么不懂事,夹那个野菜吃,但我实在太饿了,太饿了哇。”
“招娣已经十天没吃到东西了,真的受不了了呜呜呜……”
“呜呜呜,求求你们原谅我吧,我明天就去找个妈妈卖出去,供弟弟读书好不好?求你们别打了!”
从屋内追出来的一大家子人都被这变故惊呆,眼睁睁地看着柳青鸾哭嚎着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
“你、你你你……”
现在本就是家家户户都下工吃饭的时间,加之刘家村家家户户都住在一起,哪家哪户有个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村民的双耳,更何况是今天早晨才闹了一通的柳家。
于是,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的村民们,全都打开房门,走出观望,当看到那个瘦弱凄惨、满身鲜血的少女时,都瞪大了双眼——
那小身板,感觉下一秒就要昏厥。
当即,就有看不下去的大婶,连忙跑到她的身边,将她搂入怀中,温声安慰:“哦哟哦哟,俺们小招娣儿啊,不哭不哭。”
她边安慰,边怒瞪柳家众人:“柳家的,你们能不能要点脸,居然把人打成这样!”
见有人出头,其余众人也纷纷指责,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你们可别忘了,你们住的房子,都是人家狗蛋的,居然还好意思虐待狗蛋的孩子?!”
“可怜的招娣啊,要是亲生父母还在,哪里会受这种苦。”
“瞧瞧这白生生的小脸,都烂了……”
“居然为了几口野菜把人打死,真不是东西!”
“……”
“不、不是的!”柳家众人连连摆手摇头,想要慌乱解释,却被骂得狗血淋头。
明明是柳招娣的不对,作为长辈,教训她一下怎么了?!
她今天敢掀盘子摔碗,那明天是不是敢杀人,后天是不是要上天?!
我们这都是为了她好啊,这性格,要是到了夫家,指不定被人打死浸猪笼!
没错,就是这样!
追人都不忘拎着烟枪的姑父刘二狗挺起胸膛,活似个秃头稀毛矮公鸡。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柳招娣这丫头,不孝顺、居然敢掀桌子砸碗筷,我们教训她又怎么了?这是我们柳家的家事,你们管得着吗?”
“就是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最先搂住她安慰的大婶反驳:“我呸!招娣这闺女,柔柔弱弱、漂漂亮亮,跟个天仙似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别以为俺们不知道,你们这群杀千刀的烂心肠,天天打骂招娣,还想把人家卖了换钱捏!”
“也不看看你们家那柳青天,跟个傻子一样,配不配享用招娣的卖身钱!”
“俺们整个刘家村,就你们一家卖孩子的烂货!”
“没错!”
“黑心肠烂心肝,生的孩子没PY!”
“……”
热心村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要将柳家众人淹死。
看得出来,柳家人,真是非常不受待见。
更有甚者,捡起地面的碎石沙团,朝着他们扔去,扔得几人嗷嗷直叫,左右躲闪,简直就像是一出滑稽的耍猴大戏。
柳青鸾躲在大婶宽阔的胸膛内,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真的太好笑了!
看着柳家人吃了答辩一样的表情,柳青鸾缓缓抬头,以一种隐蔽却又刚好可以被他们看到的角度,露出挑衅得意的笑。
我就是故意的,有本事,来打我呀~
打得越重,钱越多呢!
她看一眼系统钱包里高达三十五两八铜的巨款,发现自己还真有了几分受虐狂的倾向。
毕竟,谁不想拥有一堆小钱钱呢。
轮番指责了柳家人快一个时辰,从天亮骂到天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姗姗来迟,抑或是早已看戏多时的村长拄着拐杖沉声宣布:“柳家的,以后如果再将招娣打成这样,老夫就上告官老爷,把你们都抓进衙门里去!”
“你们这种行为,简直是败坏我刘家村的风气!”
“十里八方去打听打听,谁不夸我们刘家村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偏就出了,你们这样的败类,哼!”
村长这一席花,可谓是死死地戳中了柳家人的软肋。
他们家,如今最金贵的,就是年十三,于县学进学的柳青天了。
整个老柳家,祖宗三代人,可就出了这一个读书人独苗苗,平时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就指望着他成为尊贵的举人老爷,封个县官来当当。
要是再出息些,说不定还能举家搬去盛京,成为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呢!
这样的金根儿,怎么能关衙门呢。
不行,绝对不行!
奄头奄脑的柳大壮,按住犹不服气的刘翠花,代表柳家众人做出回复:“是、是,村长你放心,我们知道错了,绝对不会再犯!我们青天以后可是举人老爷呐,可千万不能进衙门,不能进衙门……”
“哼。知错就好。都散了吧,散了!”
得到不知真心与否的承诺,村长挥挥手,挥退众人。
刘翠花讪笑着,拉起还在抽噎的柳招娣,快步回到屋内。
这柳招娣,根本就是故意的!
回想起她那个挑衅的笑,刘翠花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举起手就要一巴掌打下去,想到村长的警告,又堪堪住手。
哎呀,怎么就不打了呢。
柳青鸾暗道一声可惜。
作为一家之主的柳大壮,清了清嗓子,说:“好了,都回房,都回房!”他视线扫向狼狈不堪的柳青鸾,顿了顿,“你也回去,休息几天,好好养养,不许闹事,知道吗?!”
嗯嗯。
柳青鸾胡乱点头,径直朝着杂物间走去,当着众人的面哐当关门,躺在木板上。
“嘿,这死丫头……”
“大嫂啊,要我说啊,都怪你一天欺负人欺负狠了,兔子急了都知道咬人呢,这不,爆发了吧。”
柳红花搂住脸色煞白的女儿,不满地呛声。
本来么,欺负招娣欺负得最狠的就是她刘翠花,结果还带累了她和她的花儿被骂!
“你!”刘翠花眉毛一横,又要发火,却被暴怒的柳大壮劈头盖脸地几巴掌扇个踉跄。
“够了!能不能消停点!谁都不许耽误我们青天!”
他怒视神情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招娣,想吃肉就吃,她这么瘦点能吃多少?!谁要是再欺负她,连累了青天的大好前程,别怪我不客气!”
他怒瞪刘翠花,甩手离去。
“哎呀,当家的,当家的!你还没洗脚捏,俺来给你洗脚啊!”
好容易缓过神的刘翠花,不顾犹在渗血的嘴角,急忙追上前去伺候。
柳红花翻个白眼,踢一脚喏喏的丈夫:“睡觉!丢死人了都。”
……
独自躺在冷硬的破烂板床上,柳青鸾抱臂借着月光打量这原身睡了十几年的小空间——
五平米左右,狭窄逼仄,仅有墙壁上方的破洞可以通气透光。
地面潮湿阴冷,墙根缝隙处俱都是青黑的霉斑与青苔,肉眼难见的虫类在其中攀爬进出,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整间房间,除了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铺,竟再找不出任何一件家具!
对着这家徒四壁的环境,柳青鸾犯了难:亵裤内的荷包存在感极为明显,显然是不可能长期悬挂在那里的,可这空荡荡的房屋,哪里能藏得住东西?只怕前脚刚放下,后脚就被收走。
柳青鸾脱下亵裤,取出荷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泄气地呈大字形伸展身体,左手不经意间擦过墙角。
“咯哒。”
是碎石掉落的声音。
她一骨碌起身,眯起双眼凑近看,惊喜地发现,那处墙角的墙面松动,竟刚好形成了个空洞!
而这空洞,刚好又能装下荷包。
她忙不迭地将荷包囫囵着塞进去,捡起碎石堵住孔洞,犹嫌不保险,在一阵剧烈的心里挣扎后,忍住恶心,扣挖起青苔霉斑团。
好恶心。她想。
手指尖的触感是湿润绵软又粘腻,不知沾染了多少脏污细菌。
偶有细微的麻痒爬过,应是其中的小虫爬过。
在手指的抠弄下,那股腐烂的霉斑味涌入鼻尖,反胃又憋闷,似乎整个人都要发霉似的。
终于挖下了够用的黑漆漆一团,她连忙将其敷在碎石与墙面的缝隙间,充当粘合剂与伪装。
看着这与环境融入一体的伪装,她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