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有出宫的机会,喻遥决心要好好逛一逛。
大齐国都永嘉城是一座有三百年历史的老城,齐太祖自开国后区域分化,规划坊市,整理治安,直到如今的齐王下令开放夜市,永嘉城的繁荣程度才达到顶峰。
街上人头攒动热热闹闹,不时地掺杂着商贩洪亮的叫卖声,因着人实在太多有些寸步难行的意味,喻遥和韩子昭干脆运起轻功飞檐走壁往市集去。
早市过了一波高峰,喻遥和韩子昭分头行动采买置办。
两刻钟后,两人在市集最边缘的树下汇合,韩子昭提着肉和一大捆白萝卜,他盯着面前的人眼角微抽。
喻遥背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半个身子的竹筐里面塞满了各类蔬菜,头顶一篮子鸡蛋,腰间被她盘了三串红辣椒,脖子上还挂了串蒜。
她笑着,还一脸骄傲地道,“嘿嘿,这都是卖东西的大娘见我生的俊俏非要多塞给我的。”
韩子昭纳闷,他生的也不差怎么没有这种待遇?
日头照在身上越来越暖和,他帮她提着鸡蛋,“快走吧,再晚回去又要受殿下责罚。”
喻遥点点头,两人原路返回。
将食材送进膳房,喻遥又顺了一碟红豆酥回院子。
摇椅上不知何时躺了一个人,白净修长的手指指节处泛着淡淡红色,他持书观看神情专注,眸中似有一泓泉,气质矜贵优雅,无比养眼。
顾逍?
喻遥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转头就走。
“过来。”
喻遥有点绝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她回身走到顾逍面前将点心放在桌子上然后跟他行礼,“殿下万安。”
“免。”他坐起身晃了晃手中的话本,“你平日就喜欢看这些东西?”
她连忙否认,“不不不,这是属下无聊时消遣用的,而且这话本写的太差了,我一点都不喜欢还正打算一把火烧干净呢。”
将话本合上放在桌边,顾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重心长道,“这种话本以后少看,身为男子更应该把心放在家国大事上。”
喻遥闻言微微挑眉。
呦呦呦,顾小逍,你在说什么呢?赶明儿你被那柳家娇娘迷的非她不娶时,看你脸疼不!
喻·坐等打脸·遥:“殿下教训的是,我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沉溺在情情爱爱之中,属下以后必定做到清心寡欲封心锁爱。”
顾逍很欣慰她能开窍,“你明白就好。”
见他起身要走,喻遥突然问了他一句,“殿下,若你是裴剑之,复国和温晴羽之间,你会优先选择哪个?”
当然是复国,顾逍下意识做出判断。
目光在对上喻遥时,他竟有些说不出口,只道,“首先孤不是他,做不了那么多蠢事,再者,孤会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喻遥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愧是你啊顾小逍,小孩子才做选择,你全都要。
荣登大宝抱得美人归指日可待喽。
她眯起眼笑道,“殿下英明。”
顾逍淡淡应声,“嗯。”
月色漫天,宫人在廊道上点好烛火。
练武场内,顾逍坐在主位,韩子昭和喻遥在他下首一左一右。
“今日长岁节,大家不必多礼。”
众人齐声,“是。”
果酒甘甜,小案上全是她喜欢的小菜,喻遥内心直呼今日负责布置酒菜的人简直与她心心相印。
唇角粘上糕点碎屑,顾逍微垂着眸子浅浅勾了勾唇角。
一瞬间,斜刺里一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精准地对着他的心口。
顾逍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一箭射的角度刁钻来势汹汹势要取他性命,他避无可避心中很快有了定论:他只有一半机率将伤害降到最低。
“殿下!”众人快速反应过来,有人已经运起轻功往这边飞身赶来。
一个稍许矮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顾逍面前,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后心处直直地插着一只羽箭,箭头涂有剧毒,他唇色发紫,黑血顺着唇角流下。
毒素迅速蔓延,她视线恍惚,嗓音有气无力,“殿下……”
“沈遥!”
顾逍扶着她的肩头微微轻晃,“别睡,睁开眼睛,看着孤!”
喻遥昏倒前觉得她可能是产生幻觉了:
顾逍的呼喊声竟有些颤抖,连带着扶着她肩头地手也是,好像真的很担心她死了,这怎么可能?
上辈子死在他怀里时也没见他这么紧张,嗯……难道是她咽气太快宿逍没酝酿好情绪?
幕后凶手很快被拿下,韩子昭上前禀明情况,他皱眉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喻遥,“殿下,偷袭之人是死士已经吞药自尽。”
查一个死士不仅耗时到头来还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宿逍将怀里的人打横抱,“先不要把今晚的事往上报,派人即刻出城请药老来。”
韩子昭垂手领命,然后他用一个不可置信又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顾逍,欲言又止。
“有话就讲。”顾逍注意到他的神色。
“殿下,沈暗卫的事属下可以代劳。”他机智的没有说‘抱’这个字。
顾逍只说一句“不必”就带人往外走。
韩子昭:头一次见殿下失态,打卡!
房门被推开,药老从屋里走出来。
“殿下,毒已经清理干净了。”
闻言,顾逍紧绷着的身子渐渐放松,他抬步进屋门,床上的人仍旧面色惨白,他的伤口被白布条缠了好几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顾逍口中干涩,心中宛若压了一座大山不是滋味,因为他的疏忽,沈遥险些丢了命。
桌上放着那只箭矢,他用剩下的白布包起来借着明亮的烛火细细查看。
越看心越沉,他朝屋外喊了一声,“韩子昭。”
韩子昭赶忙进了屋子,顾逍将箭矢交给他,“你看看。”
韩子昭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瞳孔一震,“陈国的军用之物。”
“呵,永嘉城里那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勾结敌国,之前是孤小瞧他了。”
顾逍身上散发出一缕杀意沉声道,“明晚带人按着他的礼数回礼。”
“是。”
韩子昭退下挑选明晚行动的人员。
过了一会儿,喻遥睁开眸子。
她刚才不好睁眼,顾逍和韩子昭的对话被她听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她早就知道今晚要发生的事,若不是她提前用仙术护住心脉,肯定撑不到药老来就得毒发身亡。
“还疼吗?”
这话一问出口,顾逍有点后悔了,怎么听都觉得暧昧,他顿了顿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多谢殿下关心。”
小骗子,顾逍瞥见她紧皱的眉头,语气放得柔和几分,“疼就说出来,又不丢脸。”
喻遥动不了身子只能微微摇摇头,“不疼不疼,殿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顾逍问,“什么?”
“我的医药费能不能从公款里扣?”
顾逍:“……”
白担心了。
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换了个话题,“孤发现你很喜欢钱财,缘由是什么?”
这问题,喻遥以前还真想过。
“属下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来人间一趟当然想过的逍遥自在一些。”
“没有钱财是不行的。”
受着伤,她胆子变得大了些,开了个玩笑道,“殿下放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是不会因为区区万两黄金就往你背上捅刀子的。”
顾逍眉峰微挑,觉得她的话有些好笑,“看来在你心里,孤比钱财更重要一些?”
“那是当然。”喻遥回答的干脆。
“我更希望殿下能长命百岁。”
她的笑容纯粹真挚,顾逍心中划过一丝异常的暖流,酥酥麻麻。
不知为何,他脑中骤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不能再让沈遥受伤,尤其是不能因为他而受伤。
“所以,殿下能不能不要扣我的银钱了。”
顾逍无语,“准了……”
此事过后,齐王大怒宫中守卫又加了一倍,沈遥养了三个月伤才继续恢复训练,顾逍又给她加了许多课业。
喻遥:成为死对头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她的个头渐长。
——七年后
三月十二,顾逍十五岁生辰。
东宫又变得热闹起来,宫女们排着队来来回回端着托盘布置夜宴用到的东西,舞女们还在做最后的排练,因着乍暖还寒,天下起小雪。
喻遥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窄袖锦袍,腕上戴着两只色泽明亮的银色护腕,长发被束成一个高马尾,她的五官长开许多褪去圆润稚嫩,眼角微微上挑,鼻头精致小巧,妥妥的一位唇红齿白少年郎。
她走在廊道里,手中上下抛着一只枇杷,右耳微动,她听到一阵微小的动静。
默默移动步子,她转过一处拐角。
雪花轻轻地落在女孩的浅紫色衣裙上,长发被红色珠簪挽起,此刻,她正双手抱着树干腰间用力往上攀爬,树下,绿衣小丫鬟抱着她的白狐毛斗篷抬着头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她有些急切,往四周草草地看了几眼轻声道,“小姐,太危险了,你赶紧下来吧。”
“放心吧轻竹,别人不了解我,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知你家小姐的实力?”
她的话让轻竹阵阵无语,是啊,她家小姐在外面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可在自己家里呢,爬树摘果、耍枪练剑、斗虫遛狗……
就一言难尽。
她放弃挣扎,干脆闭嘴保持沉默。
林知夏拽下树上的果子揣进怀里,又打算摘远处那颗更大更好的,她的胳膊有点短总是差一点够不着,抱着树的手微微卸力,她一把抓住摘下。
看到果子,眉眼间刚刚染上的笑意顿时散开,她远远地抛向一边,口中语无伦次道,“虫,虫,虫子啊啊啊!”
她最怕虫子了简直就是噩梦,想要急忙下来一个不慎脚底一滑,身子一仰人直直地往下摔去。
“小姐!”轻竹顾不得其他,直往她这边走想要给林知夏当个肉垫。
眨眼之间,一个红色身影自空中飞速掠过又稳稳地落在轻竹面前。
林知夏被人抱在怀里,脸上还是那副惊恐的表情,她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抱着她的人。
是个年纪个头与她相仿的少年,穿着红衣,面上戴了一张铁质面具。
微微露出一双眸子和流畅地下颚线。
他的眼睛似是含情,却又通透明了。
“姑娘没事吧?”
声音低沉,干净清澈。
林知夏反应过来脸色羞红,“我没事,多谢公子。”
喻遥将人放在地上,林知夏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爬树很危险,姑娘以后要多小心些。”
她点头致谢,嗓音娇软,“嗯,多谢公子提点。”
她的模样实在乖巧可怜,喻遥一个女子看了都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于是,喻遥将手中的枇杷递给她换了个话题,“刚才那果子上有虫,我这儿刚好有个枇杷,送给你。”
林知夏微微一顿,笑着接过枇杷,“多谢公子。”
喻遥忙摆手,“小事儿,不必多礼。”
轻竹拽拽林知夏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姑娘,夜宴。”
林知夏心领神会,眼中略有歉意,“公子,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浅浅笑意溢在脸上,“我是林太傅的女儿,名叫知夏,公子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好……”
喻遥不知道林知夏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救得那个爬树摘果的姑娘是林知夏时,脑中炸开一片火花。
月老在搞什么?
林知夏不是娇软懂事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吗?怎么会是她看到的那个动若矫兔、活力十足除了长相快要雌雄莫辨的小姑娘。
难道是她太久没出宫不知道外边的姑娘都喜欢玩反差感这一套?
喻遥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林知夏,顾逍的天定姻缘。
可恶,他这坨牛粪凭什么?
可是天命又不可违,呜呜呜……
还得是有花的牛粪才是好牛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