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数已改,因果提前(1 / 1)

“叨扰徐姑娘,只是昨日夜里走失了二位大人,不得不对下山香客逐一盘查。”

温晏迎着日光而站,这让他面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无比清晰,徐知仪甚至看清在他话音落时,左眼轻眯了一下。

“哦?是吗?”徐知仪蹙起眉头,“别是失足落下山坡了,这冰天雪地冻上一晚,怕是要没半条命了。”

“如今就看这二位大人有没有福气……”温晏不动声色前移一步,黑漆漆地压下来,低沉语调里带着某种引诱,“会不会有人禀报踪迹了。”

徐知仪强迫自己站稳,仰着脸看向危险的来源。

民间传说,温晏无恶不作,上天难容,让他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面容可恨又可憎,又让他每做一件坏事,身量便缩短一寸,待到恶贯满盈时,自有天谴贬他下地狱。

徐知仪清楚,这纯是百姓恨得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的发泄之言。

可实际上,一切正与传言相反,温晏生得幷不丑陋,身上甚至一丝行武人的粗犷和刑讯者的狠鸷都没有。

乍一看,他脸颊幷不削瘦,眉鼻相连的骨头耸立,又有双眼幽黑,唇形微薄流畅,倒是似玉如山的温润文人气。

可每每一走近,就会发现他面上是没有表情的,像是所有面部动作都是后天加上的,如同纸扎人脸上的色彩,怪异又阴郁。

这份认知让徐知仪很不舒服,本能想退,又不能退,只能扯起嘴角轻笑,“若真如此,倒好了。”

“但恐怕必得等上天垂怜了,非人力能为啊!”

温晏垂眼未动,面上表情一丝变化都没有,直到身后搜查完毕,有人小跑过来禀报,他才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两侧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此时应该有的弧度,“徐姑娘可以回家了。”

直到坐上马车,徐知仪都有些缓不过来,纵使昨晚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今早的情形,可一见到真人,还是难控制住心底那份不适。

幸亏早早的让平安进马车休息了,不然怕是此关难过呀。

“唉!以前多好的孩子,怎么就……”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徐知仪看过去,是她的乳母史嬷嬷望着车帘外低叹。

循着看过去,是山门处,温晏对一辆辆过往马车进行盘查,史嬷嬷看着那方向仍在摇头,一脸惋惜。

“好歹也是温家后代,清流子孙,怎么就披上了这身狗皮!”

“嬷嬷!”

史嬷嬷吓了一跳,自知失言,赶紧放下帘子,后怕地拍着心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徐知仪闭上眼,但心底却静不下来,只得又睁开,翻来覆去搓手里帕子当事干。

直到一点思绪出现,如一击重锤,敲得徐知仪彻底僵住,一汩汩胆寒从心尖上冒。

若没记错,再过五日朝堂上将会发生一件大事!

九卿将联名其它官员共同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郑康弄权,指使走狗温晏残害忠良,幷要求废除昭司!

四肢百骸都凉得瘆人,尤其是指尖处冻得冰冷生疼,徐知仪握紧手,细长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不知前因,只知后果。

说来讽刺,那些沾满心酸的泣血谏言皇上连看未看一眼,直接扔到了温晏的案面。

随后,他就按照上面真实的联名,一位一位的抄了家,共历时三个月,直至最后一位官员下马。

自此朝堂洗牌,阉党势力更大,直至最后彻底无人能与之抗衡。

而且就是这次血洗事件,嫂嫂娘家也受到了牵连,而徐家便是这漩涡上的浮叶,看似毫不相关,实则一损俱损,只能在最后一同被卷入沟渠,碾碎凋零。

掌心传来尖锐刺痛,徐知仪却像是毫无感觉,面无表情任由发泄似地让指尖越陷越深。

就算如今纵使未卜先知又如何?

她要怎么做才能阻止白家之祸,间接保全徐家呢?

昨夜没能阻挡前因发生,今夕不能拦住九卿悲愤,来日更无法制止抄家灭门。

说来算去,只剩仓惶无力。

要怎么做?才能在大厦将倾的棋局里保住徐家?

又是一声低叹,是嘲讽也是悲哀。

掌心有温热开始流淌,黏腻唤回了徐知仪的理智,她松开手指握紧帕子止血,试图先不再去想目前无解的此事,只继续翻来覆去地卷着帕子。

“姑娘这是烦心?”

耳边传来史嬷嬷的声音,徐知仪闷闷地应了一声,并不抬头。

没过一会,旁边传来一声促狭的低笑,一抬头,史嬷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正带着某种懂得,我都懂得的眼神看向她。

“姑娘今年也十八了,有些事确实该提上议程,您昨日上山后,少夫人就回家了,估计今天也该有答复,姑娘别急再等等。”

看着史嬷嬷笑得推挤到一起的褶子,徐知仪有意转移思绪的心倒是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

父母要给她议亲来着!

可自打重生,她所有心绪都落在最后灭门血泊上,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听口风,母亲看中的是嫂嫂娘家弟弟,白言安。

“白家小哥可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姑娘您的归处好,奴婢是打心里高兴。”

车轮滚滚前行,徐知仪在这轱辘声中听史嬷嬷越说越激动。

“论家世,白家诗礼簪缨,出过三代国子监祭酒呢!那可是纯纯的清贵。”

“而且白家小哥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如今又是庶吉士,只等考核期满,就能留在翰林院了,可谓是前途无量——量!”

马车停了,史嬷嬷整个往前趴去,顺便还拉了个大长音。

徐知仪赶紧伸手扶住,往外望望,“这是到家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请姑娘下车的声音,徐知仪累极了,忙不迭下车往府里走去。

“姑娘,您回来了?夫人有话,叫您归家后直接去柏松堂呢!”

徐知仪微微颔首,轻声道:“兄长和嫂嫂也在吗?”

按规矩,出门归家后应该先给祖父请安,再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最后和兄长嫂嫂道好后才能回房休息,如今几人就在一处,倒是省事。

她素来乖巧识礼,从不做忤逆之事,所以纵使累极,也要循着规矩。

柏松堂是徐家老太爷的居所,老爷子喜静,所以并无多少下人伺候,仅有的几个见家中主子齐聚,可见是有要事商谈,也纷纷退避。

因此徐知仪一走近,就看见整个院落口空无一人,只有隐隐几句交谈声从院里传出。

语调柔和缓慢,是母亲!

徐知仪心下有几分雀跃,含笑走近,却被接下来的话震在了原地。

“知仪命苦,自幼的娃娃亲所托非人!白耽搁许多年,如今我怎能不急?”

“当初和温阁老家论亲,也没料到今日的光景,一想到知仪曾和那苟且偷生的畜生定过亲,老夫就呕得慌!”

温阁老?温家?

她竟和温晏定过亲吗?

这个消息实在让人震惊,徐知仪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连屋内人接下来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

“算算时间,知仪也快回来了,先把果茶备上吧!”

侧面突然传来嫂嫂白氏的声音,徐知仪猛地回过神来,四下望望却无处躲,眼见嫂嫂就要转过弯来,她只得一把掀开门帘,闯进屋去。

一进屋,眼前立马一暗,紧接着迎面扑来股夹杂着墨香的暖意,上首三个人俱是被吓了一跳。

“知仪?”徐夫人率先反应过来,“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快过来。”

徐知仪率先笑了一下,掩饰慌张,等再次抬头,又是那副温顺模样,“给祖父请安,父亲、母亲安,问兄长好。”

正说着话,白氏掀帘而入,看见徐知仪站在门口笑道:“回来的早不如回来的巧,果茶正好煮好,你喝些暖暖身子吧。”

“知仪,来,挨着母亲坐。”

几人心照不宣岔开方才的话题,好像徐知仪未入门前的愤愤从未有过。

徐夫人拽着徐知仪的手坐下,怜爱地抚着乖女的长发,“听说明华寺出事了,没吓着你吧?”

“我昨日睡得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早路遇到查路的,才知道昨晚有两位大人失踪了。”

“哼,朗朗乾坤下,两个大活人还能失踪?”徐知仪左手边的青年冷嗤一声,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我看,分明就是……”

“佛祖眼下,用得着你来断案?”徐太傅抬起矍铄的眼扫了下义愤填膺的孙辈,徐为清立马吃瘪,低头不敢再言。

屋内一时间静悄悄地,只剩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看着铜炉灰红的边沿,徐知仪小心拨弄着茶盖,纤细手指如玉,每个动作间都是赏心悦目的雅致。

徐夫人替她捋顺着头发,满眼疼惜。

白氏轻轻捅了下怒气仍未消的夫君,换了个话题,“前些日子荣华郡主就下了帖子,请妹妹去参加喜雪宴,若妹妹今年还是不去,我等下就命人回帖了。”

——喜雪宴

徐知仪眼前一亮,荣华郡主有一个癖好,特别喜欢与人做媒。

今朝风气不似前朝迂腐,男女之防幷不重,也没有那些刻板怄人的规矩。

所以她每年冬天都会找借口宴请京中名门,以参宴为借口,让适龄男女相看,她好从中凑成佳偶。

所以年龄适中的白言安也会去的吧?

那就可以找机会劝说白言安不要在联名上签字了!她劝说不了九卿热血,但是不是可以在有限作为内保住嫂嫂娘家呢?

徐知仪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一小股希望像轻风开始在心尖悠荡。

前世她极其厌恶这种被人挑选的场合,所以每次都会推掉,可今生为了嫂嫂,她想去试一把。

“言安也收到请帖了吧?”

“不!我去!”

两道声音前后响起,听起来就像是徐知仪听到白家小哥也去后迫不及待改了主意,徐夫人和白氏对视一眼,掩唇偷笑。

就连刻板肃穆的徐太傅都抻平了紧皱的眉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低笑了两声。

徐知仪面皮薄,纸白的小脸腾地热了,又解释不清,干脆起身,“我先回去休息了,知仪告退。”

屋外冷风吹散了暖意,带来三分清明。

徐知仪缓步走在庭院里,想得却是怎么劝说白言安。

她与白言安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交情有几分,可却还没熟到能一起谈论朝政的地步。

更何况,她若是张口就点明一件尚未发生的事,那小古板怕是要吓一大跳!

喜雪宴在三日后,联名弹劾在五日后,若劝说得当,应该还来得及!

万般愁绪也终是无人能说,徐知仪只得白日里佯装无事,夜间独坐烛下闭目思量。

熬也似地过了两日,终于到了喜雪宴这天,徐知仪刚起床,就见平安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姑娘,外头乱了,昨天半夜,昭司抄了刑部李尚书的家!”

刚从被窝带出的热气顿时散了,徐知仪整个后背都僵住,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跑下床,“可知原由?”

平安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失了镇定的样,哆嗦小声道:“听闻,九卿加以其他官员联名废除昭司,皇上大怒说他们意图扰乱朝堂,全部问罪,先拿为首者开刀!”

徐知仪无力松开手,这三日的紧绷顿时扯到极限的断了,耳中只剩重击下的嗡鸣一片。

为什么?今生会提前了?

这一切会不会和那晚的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