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三魂七魄,修仙者修炼至化神时,可分离三魂修炼身外化身,身外化身是高阶修士的保命手段。
三魂不灭,便算不得身死魂灭。
冯媛年纪轻轻就死了,她死的时候十五岁。
死后鬼差接引生魂入地府还不愿带她一个,要等她三魂七魄全了才能过奈何桥,她的主体在地府等两个化身身死,但另一个化身还活着。
冯媛接受了这种说法,多好,她可是长生不老的神仙,这一生不过是神仙的劫数。
可她一生无病无灾,最大的苦难就是被山贼害了性命,这就是劫数?
另一个化身刚成亲,那女子期待着以后的生活,冯媛偶尔会去看她,她不像自己,孤魂野鬼在人世间流浪。
当了两年的鬼,她身边的鬼朋友都投胎去了,除了城西嵬山的厉鬼姐姐。
这山以前不叫这名,开国皇帝将前朝逆贼的尸体都埋到这座山上后才叫九嵬山,说是山里封印了厉鬼,盗墓贼别挖开了封印。
厉鬼姐姐不是每天都神智清醒,若非太闲冯媛也不会去找她,冯媛虽然只有一魂一魄却丝毫不怕那两百年修为厉鬼。
“枉死城的大人放过了我,他们自然不管我。”女鬼飘绕着冯媛飞。
冯媛刚死的时候也喜欢飞,她生前被拘在小院子里,幻想自己变成鸟儿飞到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皇城里的圣人是不是巨人模样。
“鬼差都由着你在这害人?”
冯媛坐在树枝上,穿着翠绿色的绣花鞋,小脚一摆一摆。
她脑中总是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有时白衣、有时紫衣、或穿着繁杂的礼服,冯媛看不清那女人的脸,她总背着一把紫玉剑。
冯媛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所谓的本体。
“这些人早死晚死在他们眼里有什么不一样,再说到这座山上来的有几个不是图墓里的陪葬品,罪有因得。”
女鬼身上的衣衫都是前朝的款式了,她托起一面水镜,她的尸体在棺材里被虫蚁啃得面目全非,死后更爱惜起容貌。
“你若急着去投胎,便把那女人的魂魄吃了,反正她的魂魄便是你的魂魄。”女鬼偏头,耳垂挂在翠玉珠子的金饰,“看我新做的耳环漂亮吗?”
“纭卿姐姐真是手巧。”
女鬼散了水镜,冷冷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冯媛说:“他们说你叫施纭卿,是前朝公主。”
女鬼嗤笑:“啧,你要让那些修道士来降我?”
冯媛站起来:“我都跟你说我叫冯媛了,你怎么就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还要我自己打听,幸亏这里的土地婆婆管事。”
女鬼隔空戳她的脑袋:“小东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抓鬼师抓鬼要先把我们的名字用朱砂写在槐木符上,你可长点心。”
冯媛捂住嘴:“那我不喊你名字了,鬼姐姐。”
女鬼笑了笑:“你真要等到那个叫徐莲怜的女人死?要不我去帮你杀了她?”
“别!”冯媛摇头,“别插手,本体两百年里历经四世,若再失败……怕会元气大伤。”
女鬼冷笑:“你真信什么三魂七魄的说法,到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冯媛:“我是个无用之人,早就死了……”
女鬼提起小丫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出息。”
冯媛垂眸:“我都死了,你还要这么说我……娘说我没出息,连绣花都不会,爹也说我没出息,四书五经都读不完,连你也这么说我!”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推开女鬼朝城内飞去。
夜色清明,漫天星辰。
女鬼的肩膀灼烧金色的火光,施纭卿按住炽热的肩膀,望着冯媛即将消失的身影叹息:“小姑娘,这世上最该爱你的人是你自己。”卫国快亡了两百年,亡国那日那么多公主,都比她像公主,她是苟且偷生的鬼,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冯媛躺在程府屋顶,耳边清风徐来。
夜深人静,正是安歇入梦的时候,屋里的蜡烛还亮着,烛台边上坐着的女子叫徐莲怜,正是主体的另一个化身。
按照此时社会的约定俗成,十六岁,正是徐莲怜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幸运能遇到个托付终身的夫君。
徐母是官家女子,有娘家荫庇;徐父是官场小吏,为人处事算不得清正,徐家也算不得清贫。
十七岁那年,徐莲怜坐在马车上,冯媛坐在她的车顶,哒哒的马蹄声载着女子的不舍,去了以后的家。
徐莲怜的夫君是户部侍郎次子,夫妻俩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
这夜徐莲怜在灯下抄书,夫君宿在花街柳巷,冯媛跳下来,站在徐莲怜身后,徐莲怜的字写得比自己好。
她东瞧瞧西看看,这书有什么好抄的,爹要她抄书,她从来都糊弄完事。
时至三更,持扇的侍女说:“夫人,二爷今夜怕不会回来了。”
夫人每夜都要抄书,今夜抄的是学经。
徐莲怜叹了口气,将抄好的纸烧掉。
徐莲怜说:“点翠,你去歇着,夜里有事再唤你。”
徐莲怜躺在床上,冯媛躺在她身侧,徐莲怜模样端庄,她侧着身子,秋水似的眼渐渐溢出泪来,冯媛擦拭她的眼角,手却穿过她的脸蛋。
徐莲怜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幸的。
白日里冯媛捉弄了这个寡情薄意的男人,徐莲怜给在外面砸了头的男人送药,送完药,话也没说就走了。
“爷伤了脑袋,你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她的丈夫有些生气,横眉怒目的。
徐莲怜站得笔直,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我给爷送了汤药,爷好好休息,晚上别误了谁家公子的局。”
程二爷砸了汤碗,药汤溅到徐莲怜裙子上。
点翠忙叫人进来打扫,徐莲怜看了他一眼:“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程二爷在家里住了几日,养好了身子,又开始以前的早归夜出。
徐莲怜跟别家的女眷一齐玩乐,夫妻俩除了新婚那月,再没好好说过话。
两人富贵享乐一场,也一同罹难。
户部侍郎贪污渎职秋后处斩,家眷男流边,女为奴。
冯媛跟女鬼说起这事儿。
施纭卿知道宫墙内外的腌臜事:“这不是好事?教坊司的女子没几年好活,她死了,你也免得在这世上遭罪。”
冯媛有些生气:“我从没盼望她死!她比我有文采,写诗作画,弹琴鼓瑟,什么都会,待人也好,她这么好的人,就该长命百岁!那个程赴根本配不上她!”
女鬼躺在石棺里悠悠地说:“所嫁非人罢了,就算遇上个称心如意的……”
冯媛也没有以前那般幼稚,听施纭卿念叨了这么久:还在想她那个情人,说别人痴心,你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执念。
要是放下了,她早起投胎了。
教坊司的女子出卖颜色,陪酒赔笑是家常便饭。
冯媛看着她被人刁难,被人作践,生出的怨气比徐莲怜本人还多,这世道真是不公,徐莲怜做错什么?只是嫁了错了人。
上天是眷顾徐莲怜的。
太后五十大寿,徐莲怜还良籍,没去投奔人走茶凉的亲戚,靠着攒下钱财和绣花手艺在京都谋生。
她的一生还有很长,平平淡淡已是幸福。
直到崔明珠说想娶她。
冯媛知道崔明珠,新科探花崔明珠,也是冯媛的未婚夫。
冯媛死于意外,家里自然还了婚书。
崔明珠殿试那日,冯媛去了趟皇宫,宫里的人都说探花郎诗作文采飞扬,策论鞭辟入里。
那这宫中的圣人也非书中说的凶神恶煞。
皇帝见探花郎年轻,说,这就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我这样的罪臣之后只会阻碍崔大人的仕途。”
徐莲怜正绣着湖绿色的牡丹叶,鬓角的青丝挡住姣好的面容,这年徐莲怜二十二岁,已经历生别离。
新科状元游街,教坊司的姐妹都说探花郎最是俊俏神气,冯媛想,确实长得好看。
徐莲怜还在院里调香:“来闻闻这个。”冯媛穿过姑娘们是身体立在最前面,她把鼻子凑过去,真好闻。
“有些刺鼻,再淡些。”有姑娘说。
入夜,新秀乌压压的来楼里喝酒,徐莲怜在角落盯着燃烧的烛尖弹琵琶,辛辣的酒味和浓厚的胭脂香粉混杂嘈杂的人声。
人们看不见冯媛,冯媛穿过游廊,飞到徐莲怜身边,她做着和徐莲怜一样的动作,像抱着琵琶弹奏一样。
徐莲怜真聪明,怎么记下那么长的谱子。
探花郎喝得烂醉,同科举子起哄行酒令,嚷到最后跟着唱起坊间流行的词曲,七公子填的词,多得姑娘们传唱,这些书生竟也知道,她想起死去的丈夫,手下的弦也拨的急了。
崔明珠一曲唱罢,徐莲怜琵琶声停。
不知男人是不是有读心的本事,光影婆娑,人声喧嚣,突然停下演奏的琵琶女入了崔明珠眼中,徐莲怜顿了顿,又接了下一曲,抬眸正好直直照进那双泛红的眼睛,面如春花的探花郎人间姝色。
徐莲怜别过脸,冯媛也连忙用身体挡住徐莲怜的脸,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两人心道,眠花睡柳的风流子。
诸生赶在宵禁前回到家。
崔大人在礼部任职,休沐前一夜,郡王府为小郡王庆生,朝堂上的官员来了不少。
宴会终了,天公不作美,徐莲怜跟姐妹们站在屋檐下,不时朝外面看,暗色衣衫的崔明珠从暮色里钻出来,笑着递给她一把伞。
“那日弹琵琶的小娘子,你的转音走了调。”崔明珠调笑道,徐莲怜说了声谢谢。
“郎君住哪儿,明日我托人把伞还你。”徐莲怜问道,她打算明日再买上些糕点,算是谢他借伞之情,她不想欠他人情。
借东西,一来二往间,两人又见了一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