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二)(1 / 1)

“徐娘子家中还有什么亲人,端仪想向姑娘提亲。”崔明珠,字端仪,是他老师取的字。

崔明珠手里握着徐莲怜在坊市卖出的一个荷包,绣着桂花的样式。

春日天晴,崔明珠正和小厮在街上打闹,崔大人平日正派,难得见到这不着边际的模样,他朝撞着的人连声道歉,躲着书童的追逐。

“对不起,让让!”

男人撞落妇人的幕离,妇人在徐莲怜这里挑着绣品,崔明珠忙帮人捡起来,后面的书童总算追上崔大人,书童半弓着身子大口喘气:“大人!就是去见见郭家三姑娘,夫人那催得紧,她都跟人说好了!”

“不去不去,我不喜欢,我都跟她说了。”崔大人按着心口喘息,对妇人说,“真是抱歉,落了灰。”他举着幕离,瞧向眼前摊子。

崔明珠和徐莲怜四目相对,徐莲怜没想到离开教坊司还能遇到崔大人。

妇人说没关系,戴上幕离便走了,崔大人望着她,眼睛打了个转:“徐娘子怎么自己出来做生意?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衬些。”

徐莲怜笑着整理摊位上的东西:“多谢崔大人好意。”

崔明珠说:“下了朝也不在办公,喊什么崔大人,我们见了这么多次……”

徐莲怜说:“崔公子。”

崔明珠点点头,很是满意:“徐娘子的花绣得精致,丹桂,当年我进京赶考,母亲便是在头巾上绣了丹桂折枝,‘丹桂分明天上种,他年来折最高枝’,她宁可信其有。”

徐莲怜说:“徐夫人爱子心切,公子高中探花,步步高升,夫人定然欣慰。”

崔明珠听她的奉承,以前见徐娘子少言寡语,如今倒是会这些生意人的场面话。

“再也不弹琵琶了?”崔明珠突然问。

本来侃侃而谈的徐莲怜笑了笑:“本就不喜欢弹,日日夜夜地练,听那声音就更是烦躁。”

崔明珠连连点头,他也是喜欢声乐的人,自然听得出徐莲怜弹得不高兴,强颜欢笑,笑得多也不是真的爱笑。

崔明珠说自己喜欢剑舞,文人不动兵戈,皇帝又不喜武,这些年便落下练习,若是有空,他舞剑给娘子看看。

次日,崔明珠来得冒昧。

与徐莲怜同住的两个姐妹从屋里探出头来,院里的喜鹊也在枝头吱吱地叫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她们见过这位崔大人,徐莲怜弹琵琶,他们一个跳舞一个和声,以前就觉得崔大人对莲怜不一般,没想到两人还有联系。

崔明珠隔几日又来拜访,他送了把古琴。

崔明珠托人打听,未出阁前徐娘子鼓瑟笙箫,在京中颇有名气,琵琶声音清亮,比陶冶性情的琴更适合演奏。

这样的君子之交持续了一年多,徐莲怜的家人回京,家里的事情要她帮衬,好说歹说让徐莲怜再嫁。

徐莲怜和崔明珠成亲,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这年徐莲怜二十三岁,除了偶尔听到几句闲言碎语,她的人生好像又回到正途。

冯媛跟施纭卿说:“徐姐姐这次嫁了个好夫君,但我觉得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施纭卿被捉鬼师打成重伤关在石棺里动弹不得,厉声道:“还不帮我把棺材上那几颗钉子拔了!”

七颗镇魂钉,镇住这只百年厉鬼。

“你能不杀人了吗……”冯媛双手按住镇魂钉,“纭卿姐,那些人也是无辜的……你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施纭卿双眼血红:“他没死了!他转世了我也要杀他!直到他魂飞魄散!不想救我就滚!是不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诉抓鬼师!”

冯媛神色坚定,双手握住镇魂钉,天地之间浩然正气汇聚,她手中金光大方,往上一拔,镇魂钉尽去。

施纭卿在石棺里气息奄奄,血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冯媛站起身,她环视四周的游魂:“我去给你找些阴气重的灵草。”

“对不起……”施纭卿望着小丫头的脸。

“没事,你好好休息……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杀一个人。”冯媛回眸,她的声音冷静,不如以往的随和,“我彻底消失那天,我会除掉你。”

那一眼,施纭卿觉得她的魂魄苏醒了,再不是冯媛那个傻傻的小丫头。

“冯媛……”

施纭卿的呼唤并没得到回应,对于那句话,冯媛再没解释。

这年的中元节,冯媛守在施纭卿身边,女鬼被钉了镇魂钉之后发疯的时间变短了。

城外百鬼夜行,欢呼着飞进京城,施纭卿穿着红嫁衣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好像又回到了两百年前。

冯媛挽着她的手,一会儿指着灯,一会儿笑湖边烧纸的人。

“你看,那就是徐姐姐!”冯媛指着徐莲怜夫妇。

施纭卿愣在原地,止步不前。

“纭卿姐?”冯媛喊她。

算命摊位前,白胡子老先生打量完崔明珠面相:“娘子长命百岁,但这位郎君……老身只说慧极必伤。”崔明珠说他算的不准,拉着自家娘子往人潮中去。

老先生收拾桌上的龟壳,冯媛和施纭卿站在他铺面前,这位置不偏僻却无人过来。

“两位娘子要不要算命?”老先生将骨片摆好。

冯媛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

“算不算?今日得见故人,在下高兴,不收钱。”老头笑着问。

施纭卿冷静下来,她端详老者:“算,我问,大仇何时得报。”

老者扔起一块骨片,又抓在手里:“很快。”

冯媛见两人说起话来:“老头,你看见我们了,你不是人。”

她说着要去碰老者的胡子,被老头拍开。

“小丫头,你管我是不是人呢,你呢?想算什么?”

冯媛望着走上船的夫妻俩:“我想知道刚才那对夫妻会一直幸福吗?”

老者眯着眼睛:“小丫头不问自己?”

冯媛笑着说:“你是不是算不出来!”

老者深深地看向那船:“不会。”

冯媛摇头:“你骗我,你算得不准。”

施纭卿望着灯火里缓行的船,荡开波光,走入夜色,她取下腰间的玉佩,举在老者面前。

“是他吗?”

老者说:“不是他。”

施纭卿说:“两百年前就是他……哈哈哈——”

她纵身飞向崔明珠,却被一条金绳束缚,冯媛学了些术法,忙朝老者打去,老者单手画符,将冯媛困在原地。

老者抬手一拉,将施纭卿拉回来,一时间阴风大作。

施纭卿一分为二脱离金绳,她褪去人形,数丈高的厉鬼朝崔明珠扑去。

她心知自己不是这个死老头的对手!

她只想杀了这个男人!

他害自己横死,他害得卫国国灭!她堂堂卫国公主,变成如今这模样!

母后,卿儿是卫国的公主——

自己引得敌军入城……

害得父母兄弟姐妹皆死……

卫国最后一位公主生于阴年阴月阴时,埋在三重棺椁里,镇压卫国皇城的亡魂。

风卷草木,百姓慌忙奔走,宛如暴风雨的前夕。

天地变色,地底的百年的怨气朝女鬼身上汇聚,老者叹了口气,难怪枉死城不收,因果报应。

他叹了口气。

“施纭卿,你该杀的人,是我。”

老者变成一男子,高大俊逸。

若是有人见过两百年前那个纵马破开皇城少年将军,便知此人与那位将军一模一样。

时间在瞬间静止,万籁寂静。

冯媛见老头变成了个模样俊俏的男子,她张大了嘴,这个老头真的不是人,他这就是纭卿姐一直记挂的那个人?她爱他,但更想杀了他?

“纭卿公主,卫征说他对不起你的感情。”男子立在原地。

“陛下赐你国姓,你就是这样回报卫国!”施纭卿的声音尖锐而疯狂,她等了快两百年,就等到一声对不起。

“没有卫征,卫国也会覆灭,但他没想过你会被制成镇魂碑。”

施纭卿越听越奇怪,他看着“卫征”的眼睛,这不是卫征的眼神,卫征眼里从不会笑:“你不是卫征?”

男人笑着说:“他早就去投胎了。”

施纭卿问:“那就杀了他的转世!”

男人说:“他这一世又没有得罪你,若不是为了那个短命鬼,我才懒得管你们。”

冯媛插嘴道:“你好好说话,继续劝她呀。”

男人没好气地又变了个模样,若说卫征是俊逸,这男人便是俊美:“劝什么劝,你见谁家抓鬼是靠劝的?”

冯媛一想也是。

男人望向施纭卿:“话我已经带到。”

“哪有那么多痴心痴情,我家师兄说我跟那谁是宿世姻缘,她每次见我跟见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还爱的死去活来?小公主,你恨了这么多年……是恨?还是自责。”

男人笑得恣意。

“你恨自己是个公主,所以才被卫征利用。”

“你恨自己是个公主,却不能保护家国。”

“你恨自己生于阴年阴月,死后也遭人利用。”

“恨了自己这么多年……你是个好公主,一直自责干什么,不要总是恨自己,改朝换代的历史洪流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阻挡。”

施纭卿环顾围绕自己的冤魂,这么多年这些人她都认得,暴君屠了数十座城,攻入京都,火烧卫宫,宫中的一切都成了新王朝的祭品。

新朝的皇帝要她这样命格的女子祭天,以镇冤魂,她吞噬了那些女子的魂魄,成为最强的“鬼”,

施纭卿捂着脸,又哭又笑。

是,这么多年是她没有放过自己,这是她的执念。

冯媛这才知道施纭卿的执念是什么,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她自己。

“枉死城让你镇守于此,三百年后此地又将迎来新的王朝,你功德圆满,可为地仙,你若转世投胎。”男人抬手,拈花为术,散开漫天月华,“将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

那人走后,原地留下了一朵火莲花,施纭卿落到地上,她托起这朵火莲。

“纭卿姐!你的身体!”冯媛的手像穿过凡人身体一样穿过施纭卿的身体,施纭卿摸了摸自己脸,她的身体,她有身体了。

她抱着火莲花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还因暴风惊跑的人群看着归于平静的天,感叹天色无常。

他们无措地看向大哭的红衣姑娘,有人好心问她怎么了,施纭卿只是哭,她抱着花朝皇宫门口跑去,冯媛跟着她飞了一路。

施纭卿喘着气,守门的侍卫将她拦着宫门口。

“你托着花飞过去就好了。”冯媛飘在天上,皇宫的法阵对她毫无作用。

以前施纭卿根本靠近不了皇宫,她只能远远看着自己的家。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家。

施纭卿说:“阿媛,我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父王、母后……大姐……卿儿回家了。”

施纭卿在托着花飞上皇宫的最高处,她指着东边的一处小宫殿跟冯媛说,说以前谁住在哪儿。